“哎,那边怎的那多人围着啊?”
“你不知道?昨儿个晚上,南允王府上走水嘞!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
“何止是走水哟!我住得近,半夜被爆炸声吓醒了……也不知道怎个了,吓死个人。”
“我七舅老爷家的表侄的媳妇在对面宅子当差,说是看见那个甚么王……康和王狼狈不堪地跑出来,脸上都熏黑嘞。”
“康和王?啥时候来的常州。这不是南允王的宅子么,他跑出来没呢?”
“没瞧见他。你看那边,是那个王府呢周掌事,带着一帮子侍卫把府邸团团围住了,非府衙的不让进。南允王怕是……凶多吉少喽!”
大清早,王府外围满了人,看发生啥事的、探消息的、趁乱卖瓜子的、路过挤不开的一应俱全。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各种版本的流言长了腿似的蔓延,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盘下注,赌那南允王是死是活。任由外面叽叽喳喳,周忠只带着侍卫据守王府,除了衙门办案的令牌,别的一概不认、不答、不理。
距离王府不远的一处小巷内,静静停着一顶青布小轿。吴德佑收回白嫩胖手放下帘子,盖住了外界纷纷议论。在他对面坐着官服齐整杜浩,杜浩此时神情惶恐,额角沁出汗珠。
“这周忠倒是个有城府的奴才,可惜跟错了主子,愿意守着堆焦炭,就让他守着吧。杜知州,可准备妥当了?”
说话的正是轿内第三人——康和王常信砚,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搓着一对核桃。
“殿下放心,下官已安排妥当。”杜浩急忙躬身,恨不得趴在地上答话,“下官已经点好府兵,提前埋伏在鸣雨湖维护秩序。只等今日午时王爷您一声令下,下官立刻以‘戕害皇子、意图不轨’的罪名,调兵去拿下武林盟主徐河!”
这般乖顺模样,吴德佑看着满意的不得了,转头问康和王道:“这杜大人做事漂亮,就是衣袍有些素净了,该添点新绣样上去。王爷,您那边想必也准备妥当了?”
康和王微微颔首:“自然。我已调派二十埋伏在六和营的亲兵,带着火油和意图谋反的证据,急行军到徐宅外。昨夜已经把徐河押送到了营地严加看管,饶是他武功高强,也抵不住一剂‘醉游园’。至于江南总督府那个李乐山,昨夜也一起处理掉了,把他也算进徐河残害忠良的名单吧。”
昏暗的轿厢里,吴德佑脸上荡漾着缕缕喜色:“甚好,甚好。此番除掉谢行溪,再把谋害皇族、勾结外敌的罪名扣到徐河头上,盛京里的贵人定会高兴。不过这常州富庶之地嘛,在此之后怕是会群龙无首、武林大乱,还多辛苦王爷来整饬了。等到新皇登基,我等苦心,方才得偿呐。”
这吴公公还在得意,却不知道同一时刻的钱宅里,正坐着他们口中已成焦炭的谢行溪与“李乐山”。
佼雅是个只打架、师父说什么做什么的榆木脑袋,叶杞梁也从来是骄矜的主,最会递话头的裴稷和谢行溪,此时都在神游天外。于是,四个人就在钱宅里谁也不说话:佼雅翻上屋顶坐着发呆;叶杞梁给谢行溪处理完伤口,转头一看裴稷身上也是一片惨状,下手毫不客气;裴稷苦着脸任由大夫打理;谢行溪环抱双手,靠在角落里闷头思索。
钱来道急匆匆赶回府里来,就看到这样一番木头人景象。钱来道先是一惊,抬头看到灰扑扑的佼雅,大约明白过来,是佼雅去火场里救了谢行溪。好在钱老板天生开朗,身体还没挤进门,声音先挤进来了:“王爷怎么突然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我方才出去遛弯,见王府上出事,正担心呐,没曾想王爷在这……啊呀呀李、李大人也在?”进门看清了“李乐山”,钱老板差点摔了一跟头。
这不对吧这个,陈老头不是说李乐山是康和王那边儿的吗?这是一起绑架过来当做证人?但看那大夫对他好像又还蛮尽心的,手脚也没绑上……钱来道心里滴溜溜转了几十个念头。不等钱老板想个明白,裴稷主动解释道:“在下裴稷,字纾离,是行溪的好友,此番是顶替了李乐山来常州。我偶然发觉康和王图谋不轨,就帮了帮忙。”
“原来是王爷的好友,失敬失敬。”钱来道豁然开朗,暗自感叹谢行溪确实厉害,康和王这样重要的棋子也能为他所用,但好像有什么不对……裴稷……裴纾离……是楚国那个亡国太子?钱来道傻眼了:这不对吧,谢行溪和这人不是早闹掰了吗?陈老头嘴里到底有没有准话?
“好友?”谢行溪忽然冷冷开口,终于忍不下去了,“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这般自称……裴稷,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背叛,何必又在这里惺惺作态?你来常州自有目的,我领不起这个人情。”
佼雅回神紧盯二人,叶杞梁下手也变轻了,钱老板搓搓下巴:这两人有故事!
平白无故被如此质问,裴稷满眼愕然,而后转为苦涩。他本以为二人行道不同,今生难做知己,至少还能是君子之交,如今看来……是自己想得太美好、太天真。裴稷神色有些黯淡,近乎无赖道:“无论如何,我也视你为知己……”
谢行溪气得直冷笑:“知己?你为了自保,连我的灵栖石也能献给胡月,这是哪门子知己,‘知’道怎么利用来帮助自‘己’?”
“灵栖石?你托付给我的血玉?”裴稷失落的神色一扫而空,转为疑惑,“自分别后,我一直害怕遗失,就请人做成坠子一直贴身佩戴,怎么可能给胡月?”
原来是因为胡月讨厌自己,不是因为自己和袁阳晖混在一块!裴稷喜滋滋扯开衣襟,献宝似的捞出一条牛皮绳,而绳子下端,正系着一枚温润的血玉——正是那枚灵栖石。
谢行溪僵住了。
好一会,谢行溪才走上前来,轻轻触碰那块灵栖石。那石头残留着裴稷温热的体温,落在谢行溪掌心,就像一颗跳动的真心。
谢行溪几乎被烫到了,心脏越跳越快,愣愣开口:“是……胡月骗了我?……我怎么会瞎了眼。”……怎么会如此迷了心智,当真相信裴稷会背叛自己。
谢行溪不敢抬头看裴稷,裴稷低头看到他红了眼尾。
眼见场面僵住,钱老板挠挠脸,接话道:“这就是谢家的灵栖石吧?我听说,谢家幼儿出生之时,会算命求玉,然后取脐带血以秘法养玉,谢家人认为这块玉承载了灵魂。我虽然有所耳闻,这还是第一次见呐。”
这下轮到裴稷不知所措了。他从前只知道这玉重要,匣子上有“灵栖”二字,却不知道是这般原由。裴稷有些懊恼,早知道是这般托付,就不该让人做成坠子;又感到窃喜,三年来孤身走南闯北都带着它,就像是谢行溪的一部分灵魂随着自己走了。裴稷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凌晨的大火里,耳畔一声一声擂着心跳。
“……钱老板真是见多识广。不过我不是谢家人,这玉不是用脐带血养的。这样想来,我这块玉可能是取了旧材料做的。”谢行溪放开挂坠,缩回了手,声音有些哑。“我……我对不住你。”
“我来常州,就应该早些告诉你,早些澄清误会……免得你傻子一样躺在火里。”裴稷珍重地将玉藏回了衣襟内,玉上体温已经散了,温凉地贴着肌肤,却比烈火还灼人。
佼雅来了兴致,从屋檐上落下来:“就算你不来,我也会救的。我都要救了,被你抢了先。”
裴稷和谢行溪一同长大,耍起什么坏心眼,那是十足的默契。裴稷已经把谢行溪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你早已知道,康和王与杜浩要害你。杜浩设宴给你下药,你将计就计,等佼雅救你出来,叶大夫帮你解毒。那现在暂时留在钱府,是在等武林大会终场的时机,还是在等人?”
谢行溪收拾好了情绪,闷声答道:“既是在等时机,也是在等人。”
裴稷略加思忖:“闻小将军?”
“正是,我托天作楼的人去请他了,但也不只是等他。”谢行溪点头,“昨夜赴宴的还有徐河,他也被下了药,此时应该是被康和王的人控制起来,准备安上‘谋害皇子’的罪名。康和王的府兵应该快到徐宅了,我在那埋伏了人手,等着截下所谓‘罪证’。”
“原来如此,‘谋害皇子’、‘私藏火药’,加上‘私调亲兵’,这几项罪名,足以拿下康和王一干人等了。不过想必徐盟主也有所准备吧?前日见到那位白衣大夫,去给徐盟主递过话。”裴稷一点就通,理清了整条脉络,“但你怎么确定康和王带了府兵来常州?”
“自然是因为,这世上有好心人。而这好心人,就是我现在要等的了。”谢行溪狡黠一笑,望向门外,“来了。”
来人鬓髪皆白,一对入鬓眉逍遥倜傥,一双瑞凤眼黑睛藏神,嘴角带笑,脚步轻快。
裴稷与谢行溪齐齐一惊,异口同声道——
“风清先生?”“风清师父?”
1.内容提要引用自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2.灵栖石内容回顾指路章节16,陈风清内容回顾指路章节12、18、19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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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灵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