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将死，逝者复生。祸起长生坡，悲斩不义人！”小孩们争先恐后挤到谢行溪面前，又复述了一遍绕口的说辞，扬起一把纸币，之后猛地哈哈大笑乱窜跑走。
四周的人不明白这又是什么把戏，热热闹闹炸开了锅，猜测这又是哪位江湖怪人的路数。一时间，小孩们或笑或闹，或跑或跳，时不时冲着人群“哗”扔出一把纸钱。
万福楼前，谢行溪神色微变，并未当街发难，不太明显地比划了个手势，四周的暗卫融入人群，追着古怪孩童往出城的方向去了。
闻远见状，松开了虚搭在佩剑上的手，低声重复道：“长生坡。”二人刚刚才密谈过长生坡事变，见此情景，闻远不得不心生警惕。
“王爷，这些孩子会不会……”闻远话语未尽，谢行溪小幅度摇了摇头，示意不可妄言。谢行溪侧身，镜上仙的容貌上是温和的笑：“孩子玩闹而已，还希望不要扰了闻小将军的兴致。‘西海棠’的比试快开始了，甘某先行一步，告辞了。”
“这不‘镜上仙’甘景大人吗？真是幸会。”二人刚刚拜别，一道带笑的声音突兀响起，谢行溪眉梢微动，回头瞥见宫言拱手行礼，“李乐山”在一旁笑容微僵，也顺势行了礼。一旁的闻远无意久留，径自离去。
“幸会，不知二位公子该如何称呼？”谢行溪嘴角弧度落下几分，堪堪维持了个笑，不冷不热回了礼。
面对披着“镜上仙”皮的楼主，宫言演初遇演得相当投入，煞有介事介绍道：“在下宫言，家父是常州教头宫照泱。这位是江南总督特使，李乐山。刚刚听到您与友人说，要去看‘西海棠’的比试，我与李兄也正有此意，难得相遇，不知是否有幸邀‘镜上仙’同往？”
此番相遇，不在宫言意料之中。宫言本想直接避开，继续完成监视李乐山的任务，以免搅乱了楼主的谋划，不曾想却遇见了这丧服小孩的骚乱。“祸起长生坡，悲斩不义人”一句，宫言立刻联想起长生坡代王之死，“活人将死，逝者复生”或许就与忽然重出江湖的“西海棠”有关，但二者有何关联，难以推测。刚刚李乐山在门前忽然神色有异，莫非与此事有关？正当思忖时，听见楼主说要去看“西海棠”比试，宫言灵光一闪：楼主这是暗示带上李乐山一同去观看比试，既可以打探李乐山及江南总督对“西海棠”的态度，万一李乐山当真与丧服小孩有关，又可以防止李乐山对比试动手脚，可谓是一箭双雕之策。思虑至此，宫言在心底敬佩与得意交织，自己真是楼主的得力好心腹！
谢行溪完全不知道宫言走过了多长的心路历程，也一时不知宫言想传递什么消息，只能应下：“哪里的话，二位称我甘景就好，能与二位同行是甘某有幸。”
谢行溪端起笑，看向“李乐山”，二人目光交错又分开。
裴稷难得体会了一次如芒在背，托宫言的福，被迫与谢行溪并肩而行，巧舌如簧的人当了半天泥墩子。当谢行溪的目光划过，裴稷终于捡回来了离家出走的喉舌：“在下李乐山，鸣雨湖多有得罪，还望甘景公子见谅。”
见谅他把自己拖入水中？还是见谅他隐瞒刀法？还是见谅他为太后递刀？谢行溪恨不得抽出剑当街架在裴稷脖子上，面上笑得宽容大度：“李兄刀法卓然，令人惊艳，甘某微末功夫难及李兄。”
“刀法”两字还加重了音调。
裴稷听得心底直叹气，听明白了这不仅是看出了自己假冒李乐山，还看出了自己从前隐瞒武艺，无奈道：“甘公子自谦了，若非是你，谁还能镇住鸣雨湖？昨晚个个都是江湖中高手，譬如…”
接下来，夹在两人中间的宫言听了一路的口水话。面前的李乐山与镜上仙似乎通过车轱辘恭维话火速成为了百年知己，聊得热火朝天，宫言只能在一旁时不时附和一下。偶尔宫言想加入热烈的交谈，便会感受到一丝微妙的气氛，又把嘴闭上了。宫言想，或许，这也是楼主高瞻远瞩与纵横捭阖的一种表现？
但为什么自己这么多余呢……宫言有些苦恼，忽然灵光一闪：正是因为自己没有楼主那么善于思考，所以才会在这种场合成了边缘人，让楼主独自承担谋划的重任，作为得力心腹，自己得助力才是。刚刚二人从鸣雨湖诸位豪侠开启讨论，话题一路溜达到了万福楼与盛京花满都口味的差异，铺垫了这么多，想必楼主是希望引李乐山讨论万福楼前撒纸钱小孩，看来到了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宫言接过话题：“说起万福楼，刚刚那群孩子真是奇怪，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活人将死，逝者复生’，莫不是为今天‘西海棠’这场比试造势？毕竟，‘西海棠’三十年容颜未改，有人便猜测，这‘西海棠’其实是死而复生了。”
这几句话关乎代王与十三广鹤卫，谢行溪想暂时压下讨论，正欲暗示宫言，一旁的“李乐山”不识趣地开了口：“那群小孩的确古怪，我倒是觉得后半句更有意思。我记得代王当年正是身陨长生坡，说起来，徐河先生还是当年幸存的护卫呢。”
听这话，宫言觉得好笑：“哈哈，李兄怎么会如此联想？若要这样说，难不成这是在说代王要死而复生。”
谢行溪眉心一跳。
裴稷“唔”了声，揭过话题：“阿言说的不无道理，想来佼雅踏入江湖，需要这么一个噱头。往年也不乏武林高手，雇人为自己造势。这‘西海棠’到底几斤几两，马上就能见识了。不如，我们到茶坊二楼寻个位置，点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交谈间，到了距鸣雨湖最近的茶坊，竹竿挑出灯笼，落着“兰亭”二字。
三人寻了个好位置，不多时，好茶奉上，湖中锣声响起，比武开始！
人群忽地哗然，一人径自跃出，轻巧落在鸣雨湖一叶小舟上，正是“西海棠”佼雅。只见他单手执长枪，负手而立，枪尖上挑，微微颔首。
另一人呢？众人悉悉索索议论起来，这人莫不会吓尿了裤子，偷偷回家去了吧。
一片竹筏忽然划出，上面立着个赤手空拳的小男孩，约莫也就十三四岁，饱满的额头束着一道抹额，衬出双少年人朝气蓬勃的眼。
四面观众议论声大了起来。“王兄，你可知道‘西海棠’对面的那是哪位侠士哇？这赤手空拳的小孩儿莫不是哪家大人没看住，走错地方了？”“张兄，若是我没看错，这应该是涂帮帮主吴巧儿的小徒弟林沧，真倒是第一次见她徒弟出手。”“那位‘涂家掌’吴巧儿？她的掌法、拳法、腿法可以说天下独步了吧，今日可得好生看看这小徒弟的深浅。”
锣声再一次响起，佼雅与林沧隔着湖水，互相行礼。
一声锣响，豪杰入场。二声锣响，抱拳相揖。三声锣响，佼雅与林沧几乎同时跃起，眼中只有对方！
“后生可畏啊，这位林沧小公子招式间颇有他师父的风范，也巧借身形灵活搅乱了佼雅进攻。”宫言吹开浮沫抿茶，眼睛未曾离开湖中缠斗二人分毫。
裴稷懒懒靠在椅子上，看向湖中人：“可惜这位佼雅枪法步步紧逼，很会挑林小公子破绽，林小公子怕是很难取胜。不过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掌法，不算辱没师门，假以时日定是江湖上一位豪侠。”
谢行溪静默未言，目光从湖中扫向岸边，人群中，赫然静立着徐河。
“咚！”林沧打出一掌却被佼雅一枪扫过下盘，转瞬间落入水中。
“好！”人群爆发出激烈的喝彩，宫言也连连叫好，手中的茶盏不知不觉已经见了底。
裴稷也随着鼓掌，目光落向了徐河。
人群中，徐河未曾喝彩、未有欢欣，眉头紧皱，负手而立。他的身边有几人也是神色阴晴不定。
“这位佼雅枪法真是漂亮！徐盟主，您觉着比起当年的‘西海棠’如何啊？”徐河身旁，一位年轻人鼓着掌，笑容灿烂发问。向来和气的徐河神色不见好转，保持着静默，离得近的四周看客也多少觉察出怪异了。
徐河忽然开了口，声音并不响亮：“这位佼雅，和当年的‘西海棠’真是…一模一样。”
档案解锁：
林沧，师从涂帮帮主吴巧儿。
聪明的宫言大人就这样成为得力心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死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