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望岳的早读铃为高二高三的学生照常响起,不让姜知遥睡一点懒觉。高一还有双休,教学楼只剩几个留校学生,走廊空荡荡的,窗户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姜知遥提着半瓶水走进教室,打算给方烁言放在窗台的盆栽浇点水,就继续写题。她走到窗户边上,仔细看了看其中一盆长寿花,叶片上浮着一层白色粉末。她原本以为是积灰,但查了手机,发现可能是白粉病。姜知遥没敢随意处理,多拍了几张盆栽的照片,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花鸟市场。
再回来时,她手里已经多了一小袋多菌灵,一只喷壶,和一把园艺剪刀。
绿萝的盆土表层已经干了,她分几次把水浇进去,直到盆底开始滴水;那盆多肉的土壤还是湿的,她就没浇;长寿花则被她单独搬到窗台最边,和其他盆栽拉开距离,剪掉几片病斑最严重的叶子,再给剩下的叶片正反面,都喷上兑好的药。
方烁言走进教室时,姜知遥正蹲在地上,给长寿花的花盆贴上“周六、周三喷药”的纸条。
“浇个水还这么搞区别对待的吗?”
姜知遥被吓得肩膀一抖,差点坐在地上。她回过头看,方烁言正抱着谱夹站在身后,额前还带着一层薄汗。
“它生病了,刚用喷壶给它上了药,周三再上一次。”姜知遥说着,把写着“不要碰”的纸条贴在喷壶上。
“你还懂这些?”方烁言看着窗台上被散在各处的几盆植物,有些惊讶。
“不懂,刚查的。”姜知遥站了起来,指了指长寿花,“这盆有白粉病,要隔离。不区别对待,它们只会噶得比较整齐。”
方烁言的目光扫过每一盆盆栽,又落在那袋多菌灵上:“有劳姜医生了,诊疗费多少我转你。”
姜知遥想了想:“一人一半吧,剪刀我自己还能用,不算你的钱,剩下你给我五块七毛五。”
收下方烁言的转账,姜知遥抽出习题集,又抬头问他:“你不会就回来看看你的盆栽吧。”
“那倒不是,我早上上完琴课,下午老师临时要检查乐理作业,我落在桌兜了。”方烁言把琴谱放在桌面上,侧身翻起了桌兜,“待会吃完饭还得回去练琴。”
姜知遥看着琴谱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看来今早挨骂的内容很丰富啊。”
“那不是一般地丰富多彩。”方烁言拿出作业,和琴谱一起理齐,“你中午吃啥?”
“食堂。”
“我琴行楼下有家面馆,特别好吃,要不要一起?”
姜知遥下意识想拒绝,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食堂开饭还有一个小时,早上去了趟花鸟市场,也让她的早餐消化干净了。
“行。”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方烁言眼睛弯了起来,把桌上的谱夹往怀里已收:“走走走!”
琴行楼下的面馆不大,不是饭点,但客人也并不少。左右摇摆的风扇在餐桌上呼啦呼啦地吹着,吹不散空气里浓郁的牛骨汤和炒辣椒的香气。
两个人刚进面馆,老板就迎了出来,看是方烁言,老板招呼道:“还是牛肉干拌面?”
“对,”方烁言问正在看墙上菜单的姜知遥,“你吃啥?”
“要和你一样的吧。”姜知遥懒得纠结,“葱姜蒜香菜都不吃。”然后坐下,抽出一张面纸,擦了擦木桌。
方烁言熟练地招呼老板,随后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用纸巾擦着桌子时,抬头往后厨喊:“再来两瓶冰镇豆奶。”
姜知遥打量了一下店面:“你家住这附近吗?这么熟悉这家店。”
“我从小就在这练琴,就在楼上那个小琴行。”方烁言接过老板送来两瓶豆奶,用起子撬开盖子,插上吸管,递给了姜知遥,“从这家店五块钱一份吃到十二块一份。”
玻璃瓶上挂着一层水汽,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
姜知遥对钢琴最初的了解,来自小时候爷爷常放的理查德·克莱德曼的CD。姜除寒曾给她买过一台两百出头的电子琴,但她被送去妈妈家之前,也只会弹《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很难想象方烁言是怎么熬过重复的练习的。
“一件事坚持这么久,不觉得枯燥吗?”
方烁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虚弹了几下,节拍和风扇的转动声渐渐重合。“枯燥啊,七八岁天天想把琴砸了,”他望向店门口街道上正在追逐的孩子,“特别是周末,我会故意弹得很响,盖过楼下小伙伴的玩闹声,然后就被我妈骂弹得没感情。”
面条端上来了,红艳艳的辣油裹着劲道的面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姜知遥一边拌着面,一边对他说:“明明是感情最充沛的时候。”
“你有品。”方烁言点头,“但是完整弹出一首曲子时,又觉得那些枯燥是值得的了。”
“那和写题还挺像的。”姜知遥尝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又吃了一口面,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好好吃啊。”
“我就说你真的很有品!”方烁言一下笑起来,颇有些得意,仿佛这家面馆好吃,也有他一份功劳。
这家店和楼上的琴房一样,几乎占满了他记忆里的每个周末。听见姜知遥点认可,像是她顺便肯定了那段被练琴切得零零碎碎的时间。
方烁言把乐理作业塞进包里,随口问:“你家离学校很远吗?”
姜知遥夹面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把面条又放回盘子里。
离家远吗?其实公交车也就半个小时。但如果回家,这个周末轻松的也就公交车上那半个小时。
“不算远。”她挑起面里混进的几节葱花。
方烁言察觉她语气一下子淡了下来,便低头继续吃面。
姜知遥慢吞吞地把葱花都挑到盘子边上,也没等到下一句“那为什么”。她这才拿起豆奶,喝了一口。
放在桌边的两部手机同时震动起来。陈砚在班级群里发了月考的考试安排和各科范围,随后是一片叫苦连天。
方烁言点开文件,拿着豆奶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不是,九科都考啊?”
“高一又没分科。”姜知遥仔细查看着每科的范围,在她的计划范围内。脑海里浮现出陈予桓那句“最少比你高0.5”,扶了扶眼镜。
“咱要不先吃饭?”方烁言在她脸前挥了挥手,“你都这么紧张,我真不用活了。”
姜知遥冲他笑笑,喝了口豆奶:“我以为你这种人不会担心的。”
“我哪种人?”
思考了一会,姜知遥开口:“看起来什么都不焦虑的人。”
方烁言本想大大咧咧顺着接一句“那确实,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姜知遥见他没有立刻接话,疑惑地抬起头。他垂下眼,慢慢地把面条拌开,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片刻,发现姜知遥在看自己,他才笑着说:“那你可能认错人了。”
这不是答案,只是把问题推回她手里。
姜知遥不喜欢只做一半的题,但方烁言的事,也没到需要继续追问的关系。
吃完面,方烁言带着乐理作业先去上课了。姜知遥走出面馆,停在了旁边的糖水铺前。
冰柜里摆着一排玻璃碗,红豆沙、双皮奶和杨枝甘露挨在一起,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姜知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走出去两步,又退了回来。
她对容易让人上瘾的东西一向警惕。仿佛一旦依赖上什么,就凭空把控制自己的绳子交了出去。
手机里从来不装游戏,买零食也只买当天吃得完的量,尤其不会在宿舍囤甜食。实际上她并不讨厌甜食,恰恰相反,她很喜欢,所以每一次都需要经过认真批准。
要复习九门,任务繁重,适当补充糖分有利于维持学习积极性。刚才的豆奶……嗯,属于佐餐,暂不计入甜食。
理由充分,批准。
她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最终点了一份最小碗的红豆双皮奶。
店员把瓷碗端上来时,她先舀开表面薄薄的一层奶皮,看着它慢慢陷进乳白色的凝冻里,才郑重其事地吃下第一口。
姜知遥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把月考范围重新打开。
没过多久,楼上漏下来一阵琴声。隔着楼板,声音被闷得很轻,混在店里的风扇声里,静下来还能听清旋律。姜知遥抬了抬眼,猜测这大概是方烁言。
同一小节被反复弹了几遍,每一次都停在相同的位置,又从前两小节重新来过。
姜知遥举起手机识曲,琴声磕磕绊绊,软件转了半天,什么也没认出来。早早舀起的一勺双皮奶,迟迟忘了送进嘴里,直到奶冻从勺子边沿滑回碗中,她才回过神来。
她等待着。
短暂的安静后,楼上的琴声再次响起,姜知遥侧着耳朵仔细听。这一次,那个反复停下的小节,被完整地接了过去,旋律流淌开来,识曲结果也跳了出来——拉威尔,《小奏鸣曲》。
姜知遥给曲子点了红心,吃下最后一口双皮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