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一周后，军训帽在高一新生脸上截出的肤色分界线，还没有彻底消失。学校的保洁叔叔阿姨们，倒是穿上了从学生宿舍楼边捡的迷彩服，把宽大的袖口挽起几道，就是很方便的工作服。
米伶俐看着穿着迷彩服的阿姨在扫落叶，小声对姜知遥说：“怎么感觉军训没结束啊。”
姜知遥看了眼手表，拉着米伶俐跑了起来：“别看了，还有十几秒就响铃了。”
操场上的口令声已经散了，由各种广播铃声接替，把新生们的每一天重新分割开来。大家也渐渐摸清了望岳中学的生存tips：食堂二楼的杂酱面比一楼分量足，第三节课下课小卖部会爆满，教学楼后面有道中午才开的小门，从这去食堂会快很多，晚自习预备铃其实比时间表提前了一分钟……
2班的人也不再张口闭口都是“同学”，大家都不太需要对着座位表认名字了。姜知遥依旧没有把全班的脸和名字一一对应上，但是在路上遇见时，能认出是自己班的同学在打招呼。
周五下午的班会，周秋爽主持了班委竞选。陈砚全票通过转正为班长，米伶俐当了生活委员，方烁言则被自己那句“文艺活动缺人找我”，推上了文艺委员的位置。
竞选语文课代表时，姜知遥的手两次离开桌面，又在真正举起来之前落了回去。她很喜欢语文，但又担心自己不是班上语文成绩最好的。
可在新任语文课代表起身去找语文老师时，姜知遥的目光还是追随着她走了出去。
当了班干事儿也多，算了吧。
与此同时，窗外不断有人抱着招新海报跑过，下课后广播开始循环播报：各学生社团将在校园大道集中招新。
广播刚播完两遍，米伶俐就已经麻利收好书包，一把挽住姜知遥：“别写题了，走走走，陪我逛社团去。”
校园大道两侧已经摆满了桌子，招新海报从树干贴到宣传栏。广播站架着音响放歌，街舞社占了一大块空地表演，轮滑社的学长学姐踩着轮滑穿梭在人群里，音乐社的乐队也在疯狂炫技。每个社团都在卖力呼喊，恨不得把路过的新生全拉进来。
米伶俐说着要大逛特逛，却在走出不到五米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决定了，”米伶俐目视前方，“我要进话剧社。”
姜知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话剧社桌前站着三四个穿着戏服的高年级学生，正在往展板上贴往年演出的照片。
“你喜欢话剧？”姜知遥觉得奇怪，这几天米伶俐恨不得把前十五年的生平事迹都告诉她了，却没提到过话剧，“啥时候的事情。”
“刚刚。”米伶俐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学生。
姜知遥了然：“喜欢哪个啊？”
“民国学生装那个学长，”米伶俐抬了抬下巴，“好帅啊。”
姜知遥眯眼看了看，有两个男生都穿着民国学生服，于是又问：“左边还是右边啊？”
米伶俐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姜知遥：“右边啊！你知道帅哥是啥意思不，长得帅才能叫帅哥！”
姜知遥扶了扶眼镜，又仔细看了看：“好吧，我其实不太分得清帅和不帅……”
“你和方烁言同桌一周，审美门槛已经这么高了吗？”
“这和方烁言有啥关系？”
“他就很帅啊，”米伶俐和班上很多女生都聊过天，“咱班女生都觉得他很帅，你不知道吗？”
“知道。”
姜知遥知道方烁言好看，也知道班上女生觉得他帅。
今天上午体育课时，体委拿着篮球，问方烁言今天还切磋一下不，方烁言说不了今晚要练琴，后排几个女生的表情，比体委还要可惜。
可她其实不太能记住方烁言的长相。坐在他旁边时，眉眼鼻梁清清楚楚，一旦转移视线，五官便在她脑子里散开，只记得他长得不错，鼻梁很高。
她对长相的分辨率一向不高。除非一个人的样貌特征出挑到让人无法忽略，她才能大概记住，其余的全部归为“正常长相”。相比之下，一个人的习惯、给她的感觉，反而更加容易被她记住。
“所以，”姜知遥重新看向话剧社，“你要让这个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学长，决定你参加什么社团吗？”
“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和他说句话。”米伶俐拉着姜知遥就往暮光话剧社走去。
“学长你好，”米伶俐在话剧社报名表上签了名，“我想加入你们。”
学长回过头，看着米伶俐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扬了起来：“好呀，你之前演过话剧吗？”
“没，没有。”米伶俐气势一下子弱了不少。
“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比较适合哪个部门呢？”学长指了指旁边的介绍社团部门的展板，各个部门的介绍都贴在上面。
米伶俐简单扫了一眼，问学长：“你是哪个部门啊？”
“我？”学长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演员和导演我都当过。”
米伶俐认真思考了一下：“我想去表演部，我特别会模仿人，不怯场，情感充沛，我妈说我平时一噘嘴就能哭出来。”
学长饶有兴致：“现在呢？也能一下哭出来吗？”
米伶俐看着眼前的男生眉眼弯弯，摇摇头：“现在做不到，看见你我心情很好。”
学长挑了挑眉，低头看报名表念出她的名字：“米伶俐，”抬头对她说，“期待你面试时的表现。”
米伶俐敬了个礼：“收到。”
姜知遥走向旁边文学社的摊位，两个学姐都在看书，没有人吆喝也没有音响放歌。桌上摊着几本往年的校刊，在最显眼的地方，是一排姜知遥在书店见过的畅销小说。
“你好，林芝意老师也是望岳毕业的吗？”姜知遥指向了她最喜欢的一本。
文学社的学姐听见询问，抬起头来：“对，之前还是文学社社长。想加入我们吗？”说着把报名表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姜知遥看了眼社团介绍，手指在报名表边停了下来。她喜欢读书，也不是没想过和喜欢同一本书的人聊聊，可参加社团好像需要更多精力在社交和工作上，忽然成了要按时完成的作业。课业已经把她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她还想给自己留一件不用交差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拿笔。征稿启事就压在报名表旁边，她拿起来仔细读了一遍，又放回了原处。
“如果只是单纯对文学感兴趣，也可以参加我们文学社的一些活动。”学姐拿出文学社的活动表，递给姜知遥。
文学社每两周都会举办社团活动，下周的是“旧砍寻宝”，也就是早期校刊阅读分享。姜知遥看着活动表，心里轻快了一点：“好的，谢谢学姐。”
买了两本往年的校刊，姜知遥打算去找米伶俐，余光瞥见计算机社前有个熟悉的后脑勺，探头看了一眼，果然是陈予桓。他旁边还有一个男生，两个人正盯着展板，研究计算机社下的几个小组。
“我报程序设计组吧。”陈予桓说。
男生问他：“你不是喜欢修电脑吗，怎么不去硬件组？”
姜知遥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只是舍不得他的电脑坏了。”
陈予桓闻声看向她，笑了笑：“我看你也挺舍不得的，”转头和男生介绍起来，“她是我初中同桌，叫姜知遥。”
“那还是前同桌比较了解你哈，”男生了然点了点头，对姜知遥说，“你好，我叫关山年，刚当他同桌一周。”
姜知遥顿了一下：“没事，你多了解就知道他很没意思了。”
陈予桓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继续看着展板：“那你还和我说三年话？”
“扶贫。”
关山年没想到眼前这女生看着文静，嘴这么贫，推了推同桌：“陈予桓，你初中生活肯定很有意思。”
姜知遥眨了眨眼，笑着告别两人：“我去找我室友了。”转身往回走，嘴角就慢慢掉下来。
她有点不高兴。
关山年没说错，确实是“前同桌”。但一个“前”字，仿佛让自己在陈予桓的世界里翻篇了。
回到教室时，米伶俐看见姚繁星正把舞蹈社的报名表随手夹进书里，于是问她：“你参加了舞蹈社吗？”
“对，负责招新的学姐是我舞蹈老师的女儿。”
“你和老师的女儿也这么熟悉呀？”
“她妈妈是我以前的上门舞蹈老师，幼儿园就开始了，”姚繁星理了理头发，“会把学姐一起带来。”
“上门课啊？”米伶俐抓住了重点，“还得是大小姐，失敬失敬。”说着对着同桌抱了抱拳。
姚繁星抬了抬手：“平身平身，跟着本小姐混，以后有你好处。”两个人笑作一团。
米伶俐又问正在整理数学笔记的方烁言：“你没去参加社团吗？音乐社今年还挺火爆的。”
方烁言翻开课本：“我一周练五天琴，加音乐社对我来说是加班。”看了眼正在看校刊的姜知遥，“你呢？报了什么社团？”
“没报。文学社有些活动不用入社也能参加，我打算去看看。”
“有啥活动？写文章吗？”
“可能还会改文章吧，比如删掉一些人多余的话。”姜知遥低头看着校刊，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方烁言转向后排两个女生，笑着指指姜知遥：“怎么感觉她在针对我。”
“方烁言你啥时候这么不自信了，”米伶俐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把‘感觉’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