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省城军区机关幼儿园。
午休结束的铃刚响第一声,学前班寝室的两个女孩就放大了聊天的声音,完全没想过这样会暴露自己没午睡。即使这个幼儿园所有女孩都留着一样的齐耳短发,保育员也知道,这两个小孩里,一定有一个叫姜知遥的。
真头疼,无论把姜知遥换到哪,她都能和旁边的人聊起来——她的新邻床安琪,已经是班上话最少的女孩之一了。
保育员心想着要好好管管纪律,走近两个女孩,听见安琪边叠被子边说:“杜老师中午和我说她刚大学毕业,就被家里安排到我们这当老师了。”
“她昨天还说,想要继续回去上学呢。”姜知遥已经叠好被子,用手胡乱扒拉着翘起的短发,掰着手指算了算,又说:“待会要发绿豆汤喝了。”
“你咋知道下午茶是绿豆汤?”
“按顺序今天就是绿豆汤。”
“不过上完大学了,还要上什么学啊?”
姜知遥想了想,回道:“学前学吧。”
“啥意思?”安琪问出口时,周围的小孩也侧过头来听。
“我们上完大班,不就上的学前班吗。”
收获了一片“对哦”“有道理”,保育员也听笑了,摇摇头:算了,今天放过她们吧。
这时,杜老师从宿舍门口探出头来:“宝贝们,起床上课啦,下课有绿豆汤喝哦~”
“好耶——”
“还有……姜知遥,你跟我来。”
姜知遥有些发愣,周围的小朋友都已经跳下床穿鞋了,她还盘着腿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杜老师看。
一般杜老师叫自己,要么是眉眼弯弯,这时候是要被表扬能干,要么是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时候是要挨骂管不住嘴了。但像现在这样的表情,她总是难以预测——上次梁老师这样看着她,给了她一袋牛奶糖,而姑姑上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后,把自己抱在怀里很久,一直在说对不起。
“遥遥,杜老师叫你呢。”安琪推了推她。
见姜知遥怯怯地走来,杜老师握住她的手:“我现在要带你去见你妈妈哦。”
妈妈?
除了朗读课文,姜知遥没有什么说出这个词汇的机会。
她对“妈妈”最后的印象,是爸爸房间昏黄的灯光里,一团在床头抽泣的影子,那是她记忆的开始。爸爸那时经常说妈妈不要她,和野男人跑了,姑姑会让爸爸少说两句,小孩什么都懂的。
不懂的,三岁的姜知遥不知道什么是野男人,其实也不太知道什么是妈妈。
在幼儿园学到“妈妈是世界上最爱我们的人”时,老师也会不着痕迹地让姜知遥跳过分享。但每当听到“妈妈”,姜知遥就想起爸爸房间褪色的墙纸。一次次回忆里,昏黄的灯光涂了一遍又一遍,床头的影子叠了一层又一层。
后来爷爷给她看过一块瓢虫琥珀,告诉她,松脂一层层把瓢虫包裹在里面,过了很久,就成了琥珀。
姜知遥没敢说,琥珀和她这段记忆长得好像,里面封存的一点黑色,是妈妈。
杜老师把难得沉默的姜知遥带到一个瘦瘦的、穿着黑色T恤的女人面前,松开了手。女人抬起手,想摸摸眼前女孩翘起的发尾,没想到姜知遥立刻退后了半步。杜老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又蹲下来,轻声说:“遥遥,这是你妈妈。”
“遥遥……”女人开口,努力克制声音里的颤抖,“妈妈给你请了半天假,带你去海洋馆玩好不好?”
姜知遥抬头看了下杜老师,杜老师立马笑得春风和煦:“你想去吗?和妈妈一起?你姑姑同意了的。”
姜知遥看向妈妈:“妈妈我叫姜知遥,你叫什么名字?”
唐婉芳为了这次见面,准备了一个月“妈妈该说的话”,但没想到,女儿对自己的第一句话是问名字:“我,我叫唐婉芳。”
杜老师也笑了,对唐婉芳说:“幼儿园教的,成为朋友得知道对方叫什么。”
“海洋馆有什么?”
姜知遥知道幼儿园边上开了一个海洋馆,爸爸一直说“改天去改天去”。幼儿园教了前天昨天今天明天后天,就是没教改天。这下知道了,妈妈就是“改天”。
“很多游来游去的鱼。”唐婉芳干笑两声,“遥遥对鱼感兴趣吗?”
姜知遥还是沉默,唐婉芳又急忙补充:“今天还会有海豚和美人鱼表演,还有白鲸,也可以去看鲨鱼……”
姜知遥想起家里爷爷的鱼缸,其实说不上多感兴趣,但是对比下午要上的数数课,应该还是鱼有意思点。于是点点头:“我喜欢鱼。”
唐婉芳松了口气,打算接下来三个月都不会吃鱼了。谢谢鱼。
姜知遥叽叽喳喳了一路自己最近在幼儿园的事情,唐婉芳一边笑,又一边背过脸偷偷抹眼泪。
母女俩刚走进海洋馆,姜知遥就像被拔掉了音响,张着嘴仰头看着海底隧道。第一次知道,原来鱼缸可以大到把人装进去。
姜知遥伸手去够,鱼的影子落在她掌心里,生出一丝痒意。隧道顶上的水光一层层晃下来,碎在鱼鳞和玻璃上,姜知遥说:“好多星星”,然后哼唱起了《小星星》。
妈妈觉得好笑:“这孩子,海底哪来的星星。”说着蹲下来,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哼唱。
但是唐婉芳唱歌跑调,有几个音拐到不知道哪里去,姜知遥却认真地跟着学,把妈妈唱偏的调子一点不差全记下来了。
层层波光流转在两人之间。被妈妈和蓝色包裹住,让姜知遥觉得很幸福。
姜知遥决定回去告诉安琪,中午她问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时,她说还没想好,现在她知道了,是蓝色。
逆向的人流挤进了隧道,把原本顺畅的队伍挤乱,也撞开了唐婉芳牵着女儿的手。大鲨鱼从头顶游过时,姜知遥兴奋地想要叫妈妈一起看。她伸手抓住旁边的黑T恤,但一抬头,对上了一个陌生男人莫名其妙的眼睛,又猛地松开了手——
妈妈她……走丢了!多久了啊!她都快忘了妈妈长什么样了!
姜知遥心里想着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用力抿住嘴,踮起脚四处寻找,鼻子也越来越酸。周围全是裤子、胳膊和晃动的衣角,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一片。
旁边的男孩正隔着玻璃看鲨鱼,余光瞥见泪流满面的姜知遥,还以为她是被鲨鱼吓哭的,转头和她说:“放心,鲨鱼咬不到你。”
没想到姜知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引得旁边的大人小孩都侧目过来。这可把男孩吓坏了,急急忙忙掏出兜里的巧克力威化饼,递给姜知遥时发现包装袋上还有鲨鱼,又赶忙把袋子撕开,掰下一截,塞进女孩嘴里。
姜知遥下意识咬住,抽泣着稀里糊涂地嚼吧嚼吧,稍微安静了点。
男孩松了口气,抬头看见鲨鱼又要往这边游了,担心她又被吓哭,喊着“快跑”拉着姜知遥的手就迈开腿。
姜知遥莫名其妙,但手心的温度又让她很安心,于是看着男孩的后脑勺跟着跑。三步并两步,两个人跑过了两个展厅,来到海豚表演区才停下来。
男孩跑得腿软,看姜知遥大气不喘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扯了个话题:“我们看海豚表演吧,我妈他们在前面坐着,一起去吗?”
姜知遥才想起刚刚哭是因为找不到妈妈,眼看着又要哭出来,听见远远一个女声“乐乐!”
男孩回头,叫了声妈妈,然后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姜知遥疑惑:“我不怕鲨鱼啊。”
这回轮到乐乐疑惑了:“那你哭啥?”
“我找不到我妈妈了。”
乐乐妈大惊:“妈呀!这下你妈妈得着急了!乐乐你守着她,我去找找工作人员。”
这时候海豚表演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观众的欢呼声一阵一阵。姜知遥也被在海豚间飞来飞去的球吸引,脸上挂着泪,眼睛已经笑弯了。
乐乐看着她,心里很愧疚,又觉得她这样又哭又笑的样子很好玩,便牵起她的手表示安慰。姜知遥摇头晃脑,开始哼《小星星》,完全按照妈妈在海底隧道里的调子唱。
忍了几秒,乐乐还是问出口:“你是不是唱错了?”
姜知遥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妈妈刚刚就是这么唱的。”
乐乐听了又有点惭愧:“对不起,刚刚我应该问清楚的,害你走丢得更远了。”
“是我妈妈走丢了,不是你的问题。”
“啊?”乐乐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姜知遥越说越小声:“我今天才有妈妈,还没记住要牵着她。”
乐乐刚想说自己没听清,乐乐妈就出现在面前,身后冲出一个哭成泪人的阿姨,她的眼睛和女孩一模一样,一下把女孩抱进怀里。
泪人阿姨抬头和乐乐道谢,乐乐心里知道自己闯了祸,说不出“不客气”。直到女孩回头和自己说“再见乐乐,谢谢你的脆脆鲨”,他才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女孩叫什么,只能说一句干巴巴的“再见”。
会再见吗?
会,而且就在下午幼儿园放学。
唐婉芳把姜知遥送回幼儿园,千叮咛“不能告诉爸爸,妈妈来过这件事”。杜老师又牵起她的手,万嘱咐“如果爸爸问起来,你要说今天下午是在幼儿园里上数学课哦”。
其实根本没机会说的,爸爸不会问的。
姜知遥沉默地跟着爸爸走出幼儿园大门,还是有点心虚,主动问:“爸爸今晚吃什么啊?”
“给你打包了饭菜,回家后动画片放小声点,爸爸要画图。”姜除寒一手抱着图纸,一手提着菜,低头回答女儿。
“哦,好。”
一切像预想一样风平浪静。
“那你们看了美人鱼表演吗?”不远处一个男生问。
“没赶上,我妈被叫回去开会了,但是海豚表演还是看完了的。”旁边另一个男生答。
姜知遥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回头望去,果然是那个叫乐乐的男孩,咬着牛奶吸管,分享着下午在海洋馆的见闻。
感受到目光,乐乐也看了过来,辨别了一秒,和朋友说:“陈砚,就是她!下午那个妈妈走丢的女孩就是她!”
陈砚也看了过来,这个女生他知道,他在学前(3)班的朋友和他说过,没人见过她妈妈:“你记错了吧,她没有妈妈的。”
姜知遥立马收回目光,来不及难过,只觉得紧张,竖起耳朵继续偷听。
“怎么可能,就这个发型,就是她。”
“咱幼儿园的女生都是这个发型。”
两个男孩的吵闹声吸引了姜除寒的注意,低头看向明显加快了步伐的女儿。
“喂!”乐乐跑到姜知遥面前,开口问道,“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了海洋馆啊!”
“没有啊,今天又没放假。”
“我知道,我妈今天请假带我去的海洋馆,还说估计你也是这样。”
“你认错了,我一直在幼儿园……爸爸,我饿了,快回家吧……”
乐乐还想问,却被陈砚打断:“烁子!你妈来了!快过来!”
姜知遥拉着爸爸快步走远,听见头顶传来爸爸的声音:“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是姜知遥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她心头一紧: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偷偷观察着爸爸。爸爸的语气和神态都一如往常,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她才开口:“很开心,下午茶是绿豆汤,很好喝。”
“喝了几碗啊,还吃得下晚饭吗?”
“吃得下,还能多吃一根冰棍。”
姜除寒把图纸夹到提菜那条胳膊下,腾出手牵起了女儿:“哈哈哈哈行,吃完饭你下楼买。”
姜知遥平时很少被爸爸牵着,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想起妈妈和乐乐,但她不敢表露出来。见爸爸没有怀疑,她松了口气。
圆满完成任务。
第二天一大早,乐乐拿着脆脆鲨就来到学前(3)班门口,一定要让昨天那个女生亲口告诉陈砚,自己没有记错。但直到上课,都没有等到她。
于是午休结束,乐乐又去女生宿舍门口等。一个一个看过去,真的没找到。保育员注意到他,说:“这里是女生宿舍哦,宝贝你是走错了吗?”
“老师,昨天你们班有人去了海洋馆吗?”
“谁?哦,那个话可多的女孩,她去了的,你找她吗?她爸爸今早来给她办退园了,被褥啥的都带走了。”
乐乐探出头往寝室里看,整整齐齐摆放的小床上,都堆着刚叠好的被子,只有最靠窗那一张,光秃秃地露着床板。听见保育员庆幸:“今天午休终于是安静了,都能听见知了叫了”。
撕开脆脆鲨,乐乐发现巧克力酱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化,黑乎乎地黏满了包装袋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