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内行

因为生病的事,见面推了两天,也好给魏涅绥一点倒时差的时间。

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然日上三竿,他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多了,魏涅绥“蹭”一下坐了起来。

群里刷了三十多条消息,甚至有不少都在问他怎么还不醒,魏涅绥干笑一下,用睡久了导致僵硬的手指慢吞吞敲了几个字:“我醒了,太困了……”

算了下时间,闻逢舟和顾怀远今天回海市,这个点肯定落地了,魏涅绥甚至没有洗漱收拾,所以也懒得出门了,干脆叫他们来公寓。

魏涅绥放下手机,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醒了会神,最后不情不愿地起身更衣洗漱去了,不多时门铃就响了。

许久不见,顾怀远开门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得跟池水似的清澈见底:“你怎么混成这样了?你这衣服是在哪个慈善衣库淘来的?”

魏涅绥低下头,缺失不修边幅,头发凌乱,衣服皱皱巴巴,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忽然觉得池子里的水挺清,但也凉飕飕的。

顾怀远说着说着就笑了:“以前你在京市跟个花孔雀似的,一件衣服都不带重复多穿几次的。”

魏涅绥抬起头,也不恼,倚在门框上也跟着他笑,笑得气定神闲,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是,最近我常穿的牌子上新了,借你的VIP一用,续了没?没续的话,工作人员看都不看你一眼,偶尔一眼都跟施舍似的。”

顾怀远笑容一僵,唇角慢慢落了下去。

闻逢舟把一叠资料放在了桌上:“好了,玩也玩了,闹也闹了,接下来说点正事。”

魏涅绥拿起资料,简单翻了一下,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

闻逢舟说:“涅绥看上的这个赛道本身是很不错的,一线城市心理咨询的付费意愿年增长率接近18%,并且市场主要是由低端工作室和低效的公立医院组成,中间有很明显的空白缺口。”

魏涅绥把资料递给旁边的陈觉看,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这数据是助理做的吧?”

“是。”闻逢舟直接认了,“几乎九成的创业失败者都是毙命于信息差,并且现在大公司之间的竞争也通常是信息差战,对市场的信息辨别处理是决定公司下一步决策的关键步骤。

“我们现在自己去做市场调研是不可能的,我们几个先后从国外回来,对目前市场的状况几乎一无所知。所以现成的资源用就是了,我爸的助理总比我们几个专业。”

顾怀远看着陈觉资料,皱起眉头:“虽然市场空白很大,但我们怎么确定不是伪需求?”

闻逢舟抱臂靠在沙发上:“怀远,你低估了我爸对这个项目的热情,他们催了我那么久,不会舍不得这么点资源,我爸甚至专门安排了一个调研团队给我。”

顾怀远喝了口茶,没接话。

闻逢舟接着说:“团队爬取了全网关于‘心理疏导’、‘情绪管理’的搜索和咨询数据,确认其年增长率是20%,这说明这项需求的基数在扩大。团队匿名访问了一百位潜在用户,有接近八成有意愿支付预算,并且倾向于更私密、高效的服务。”

魏涅绥挑了挑眉道:“合理,海市现在人口及职场已经饱和,过低竞争导致生产要素投入增加但边际效益递减,引发经济学中的内卷化。这种变化不仅职场有,学校也同样有。”他看向闻逢舟,“有没有做特定人群的调研?我看看。”

资料转回魏涅绥手里,他翻到了调研报告那页,片刻后意外道:“这数据和我去年在国外课上看到的还要高了近五个点,增长得比我想得要迅猛。”

魏涅绥往后翻了翻,另一张数据映入他的眸中,他眸光微凝,片刻后缓缓抬头看向闻逢舟:“你们真的是……下了血本啊。”

他手中的那张报告是MVP测试结果的报告,以“压力管理workshop”的名义,小范围推出了一个付费试点项目,100个名额,三天内报满,付费转化率超过36%。

这项报告背后付出的人工和金钱成本远远高出前两项,并且是绝对无回报的测试投资,毕竟这个“小范围”可不一定是真的“小范围”,魏涅绥想想就牙疼。

“小钱。”闻逢舟快速略过这段,然后把目光转向顾怀远和陈觉,“这是最新的数据,每一项都在展示海市目前对这类服务的需求。”

魏涅绥放下报告,半开玩笑地问道:“数据不错,不过,逢舟——你爸这是让你来练手的,还是让你来练我的?”

“我练你什么?”

“练我怎么给你家当背书。”

闻逢舟看着魏涅绥笑,魏涅绥也看着他笑,两人都在笑。顾怀远没正形地仰在沙发上跟着扯嘴角,陈觉看了一眼,低下头看资料,没接话。

魏涅绥收了笑:“行,这局我接。”

魏涅绥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与桌面发出了不轻不重的磕碰声:“好了,我们已经明确的现在的市场需求,以及拿到了相对完备的调研资料,接下来是不是该讨论一下咨询中心的运营模式了?”

客厅安静下来,连翻文件的动静都停了。

半晌,陈觉慢悠悠开口:“高端定制化服务挺不错的,常规、稳妥,客户体验好,客单价高,又有较强粘性。”顿了顿,“你们说呢?”

“太窄了。”

一道很轻的声音吊儿郎当接了这个话头,所有人都看向顾怀远,

顾怀远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杯子走向厨房:“我说茶几太窄了,放不下多少杯子。茶我喝不习惯,去倒杯水,你们聊。”

闻逢舟咀嚼着刚才的话:“太窄了……确实太窄了。”

确实窄,顾怀远没说错。魏涅绥在心下默默说。

陈觉提出模式做不大,迎合的是长期市场,走常规老路,但抗风险能力不足。

魏涅绥跟着短促地笑了一声,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玻璃门后,顾怀远玩似的把刚接的水倒进了水池,水流在空中形成一道水柱,慢慢消失在池壁里。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净水器边倒水,侧脸显得格外随意,静静看着自己的手将这套动作周而复始。

魏涅绥收回目光,看向其余两人,替顾怀远心里话说了出来:“他想要成本低、扩张块、抗风险的模式。”

“再议。”

闻逢舟一句话带过有关顾怀远的内容,就这个话题和魏涅绥讨论:“平台聚合模式的优点是成本低但扩张块,且服务多元化,能一定程度稳定在中上层。”

“是,这话没错。”魏涅绥认得干脆,“但粘性强并不一定都是好事,这意味着容易被淘汰,抗风险能力低,并且利润会被持续稀释。”

顾怀远终于慢吞吞倒完了水,回到客厅坐下:“这净水器估计太久没用,半天放不出水,折腾半天才倒上。”他随口补充一句,“刚才我就随便说说,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闻逢舟点了点头,算是理解:“还在商量。”

“逢舟,你太客气了。”魏涅绥笑着看向他,没看其余两个人,“这行不缺盈利模式,缺的是定义权——直接点说,用户不缺服务,缺的是信任,就像你找我们一样。”

听到最后一句话,闻逢舟缓缓看向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闻逢舟直接打断他:“谁说了算?”

魏涅绥话语一顿,打量起他。

闻逢舟总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早年读书导致了近视,可魏涅绥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眼镜戴久了,眼睛容易起雾,里面的人看不清,外面的人也看不清。

跟隔雾观花似的,看不清东西,只能摸着黑猜。

“你说了算。”魏涅绥靠回沙发上,把球踢了回去,“方向我定,执行你手底下的人来,字你签。”

“行。”

闻逢舟又说了自己的看法,魏涅绥一一点头,偶尔进行补充。末了,等魏涅绥说完了,顾怀远忽然看向一直在玩手机的顾怀远,聊天似的所以问:“怀远,你之前说你家只投钱,不参与决策,我没记错吧?”

闻言,顾怀远从手机上移开视线:“对,我不给你们添乱。”

闻逢舟挑了挑眉,余光看到魏涅绥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添乱,是各司其职,你家的资金到了就是最大的支持。”

“怀远,你学的是设计,我们几个都是搞金融和管理的。”魏涅绥笑了笑,声音轻了些许,“到时候项目跑起来,你在旁边看着点。”

顾怀远拿了包零食,笑容不变:“挺好,我省事。”

闻逢舟把目光转向陈觉,陈觉正在翻资料,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们说什么,直到闻逢舟叫了他两声才抬起头。

“阿觉,你性子稳,各方打交道的事得多靠你,不过分寸你注意,前几天有人打听你。”

陈觉放下资料,表情困惑:“我就关心一下,没别的意思。”

魏涅绥点了点头:“两回事。”

陈觉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以后注意。

顾怀远忽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扯了个莫名其妙的话题:“涅绥,你以前在京市的时候常去听戏吧?”

“听不太懂,一般在和人聊天,怎么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那敢情好,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和陈觉跟闻逢舟去听戏了?”在三个人的注视中,他慢悠悠咽下了嘴里的饼干,“戏听久了总能接上那么一两句,到底还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下次去京市,你也尽尽地主之谊,给我和陈觉讲讲戏,那腔调九曲十八弯,我们海市的人听不太懂,还得是你们京市的人听着顺。”

安静之中,魏涅绥轻轻哼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思:“这话见外,都是朋友,别分那么清。你俩什么时候来京市?那小茶馆盛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我给你们订大剧院的雅座——不过你有句话说对了,我确实是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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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林羁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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