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来的时间久了,谢仰也开始和周围的人熟络起来,起初他还会因为自己是个外来者而放不开,生怕会被人发现什么端倪,直到后来他观察到,好像不管自己的行为有多出格,多惊世骇俗,所有人都会自动给他找好理由,比如什么殿下只是病好了,如果他幼时就身子强健,肯定会如现在一般顽皮,又或是他身子才刚痊愈,让他做些高兴的事情也是好的,诸如此类话术,数不胜数。
于是谢仰也彻底维持不住他的人设了,在川琅的日子可谓是称王称霸,无恶不作,他先是在殿后养了一窝鸡,对外美其名曰是用来消遣解闷的,暗地里却偷偷告诉小统,以后要用来做小鸡炖蘑菇和窑鸡,偶尔无聊时,他还可以逗逗来骚扰他的小老头,非要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才肯罢休,个别时候,谢仰还会瞒着其他人往宫外跑,但是基本上都没成功过,他也不是向往什么繁华和异国风情,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身为一个现代人,没有手机的日子对他来说实在过于难捱,谢仰绝望,无力,每天都在和小统抱怨这抱怨那,只是不论他怎么吐槽抱怨,都完全没办法改变现状,最后谢仰只能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我想回家。”
天天被他拉出来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向话痨的小统都差点自闭。
这届宿主都是神经病来的吧?
群雁南飞,枯叶凋零,伴随着秋天一同到来的,还有谢仰和四王子打起来的消息,只是这件事的起因异常荒诞,曾几度被人误解为谣言。
那日,许久不曾入宫的四王子来给母亲贤妃请安,期间恰好听闻谢仰身子好了,还在宫中养了一窝鸡,瞧上去格外肥硕,于是,一向热衷于研究各种吃食的他也起了歹心,趁着谢仰去找王后了,就偷偷过来抓了一只打算带走,谁曾想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受害者抓到了。
谢仰看着他手上提着的母鸡,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他,发出了一声怒吼:“有人偷鸡了!”
一时间,殿里伺候的人都闻声涌了过来,有的人手里还拿着家伙,四王子见这么多人在,赶忙用袖子挡住脸:“误会,都是误会。”
谢仰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那只鸡:“你小子挺精啊,还知道偷最肥的。”
四王子咬牙切齿拽住他的衣襟,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好方便他能看清楚自己的脸:“谢迟,你好好瞧瞧我是谁!”
奈何现在在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谢迟,而是谢仰,所以他压根就不认识他:“我管你是谁,反正你就是偷了我的鸡。”
四王子:“……”
他小心从袖中露出一只眼睛,扫视了一遍四周后,又生怕被人认出来一样,马上就缩回去了,纠结良久,四王子索性直接豁出去了,一拳打在了谢仰肚子上:“六弟,别怪四哥狠心。”
他这一拳打的谢仰有些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子,四王子则趁着那些下人去查看谢仰的空隙,抢过鸡转身就跑,反正是自己弟弟的,不算偷。
谢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则指向已经跑开的四王子,气的直跳脚:“快去把他抓回来。”
说罢,他直接挣开周围人的搀扶,飞快追了上去,见他马上就要跨出大门,谢仰几个箭步冲过去,借力跳起来一个飞踢就把他撂倒了,背后被他突然偷袭,四王子整个人都狼狈的摔在了地上,他抓着鸡的右手也一时脱力,那只肥鸡瞬间就被甩飞了出去,好巧不巧正落在了国主面前,兄弟两人缓缓抬头,在看见国主阴云密布的脸时,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王上本来还陪着王后在花园赏花,恰好听人说谢仰宫里边招贼了,这才好奇过来瞧瞧,毕竟敢在宫里偷东西的贼人可不多见了,谁料他才刚到宫门口,就见到了他们二人打斗的画面,他闭着眼偏开头,不敢再细看他们现在的狼狈模样,谢仰那个飞踹,他或许会记得一辈子。
实在是糟心。
因为四王子的行为太过恶劣,所以王上狠狠责骂了他一番,还罚了他半年的俸禄,外加禁足两个月,谢仰也因为殴打兄长和殿前失仪被禁足一个月,当然,他一般会直接无视这些责罚。
这件事发生之后,没出半天,满宫上下就都知晓了,贤妃当天就让人送了东西来赔罪,后来他还听谢晗说,贤妃那日发了好大一通火,在殿里直骂老四是孽障。
谢晗一边吃着下人剥好的橘子,一边懒洋洋倚在榻上和他说话,这副模样,俨然是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寝宫:“四哥这人啊,当真是屡教不改。”
谢仰随手丢了个夏衫盖住她的肚子,自从谢晗霸占了这张贵妃榻之后,他就总在旁边挂着件夏衫给她:“那小子,怕被拆穿还打了我一拳呢。”
闻言,谢晗噗嗤一声就笑了,甚至连泪花都出来了:“四哥一向这样,他母妃凶得很,他那是怕被抓到了挨罚。”
说到这个,谢仰哀嚎一声:“母后那天也在,她看到我打架之后,还和王兄说了,两个人一同数落了我一晚上。”
“谁让你动作那么大,我可都听人说了,你那时是跳起来踹四哥的。”
谢晗撇撇嘴,把夏衫递给一边的下人,起身打算离开:“你之前身子本来就不好,哪能做这种动作啊。”
谢仰郁闷:“我也没想到母后会在啊。
谢晗打了个呵欠:“那就自认倒霉呗,我得先回去了,下次再过来找你。”
“路上慢着点。”
谢晗笑嘻嘻应了:“知道了。”
自从偷鸡事件平息后,他和四王子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禁足结束不出半月,两人的关系就莫名热络起来,还经常一起约着喝酒游街,谢仰有时还会跑去他府中小住几日,期间,谢川还暗暗警告过好几次老四,让他不准带坏谢仰,每到那时,四王子都会高喊冤枉,哪怕没人相信他。
冬日雪落,爆竹鸣新,在他们的吵闹声中,转眼就到了除夕,国主特意让人在宫中设立了晚宴,还邀请了不少权臣家眷过来,宫宴开始后,各家夫人小姐和少爷都在席中饮酒闲聊,听曲赏舞,只有谢仰和老四趁着气氛热闹时,带谢晗溜出来烤鸡,看着面前被烤到金黄流油的肥鸡,谢仰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居然有点舍不得。”
谢晗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有点嫌弃的撞了撞他的肩膀:“说这话前,先擦擦下巴上的口水。”
四王子谢归给他和谢晗一人扯了一个鸡腿:“好了,快点吃完回去了,别叫三哥发现了。”
就在他们安静吃肉时,谢川也悄无声息站在了他们身后,他语气温柔,轻轻拍了拍谢归的脑袋:“好吃吗?”
见来人是他,谢仰手快过脑子,站起来扯下一块肉就塞进了谢川嘴里:“你尝尝就知道了,哥。”
谢川:“……”
他嚼了两下,味道确实还行:“差不多该回去了,父王正让人找你们呢。”
谢归举起那只鸡:“三哥,一起吃吧,不能浪费六弟这么久以来的心血。”
看着他有些滑稽的模样,谢川垂下眸:好。”
于是,四个人一起在雪地里分食完了那只鸡,然后就一同结伴回席上去了,小老头已经喝高了,此时正趴在位置上醒酒,嘴里还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谢仰直接喊来人把他送回去了:“果然是老酒鬼啊 ”
时间在鸡飞狗跳的生活里转瞬即逝,那一整个冬天和春天里,他都在和老四还有谢晗厮混,一直到第二场夏天来临,谢仰知道,他就快要离开这里了。
在过去的那一年间,除了外头,他去过最多的地方,约莫就是王后宫里了,或许是以前和谢迟见面的时间太少,所以在“他”好了以后,王后总是格外珍惜和他相处的机会,经常念叨着让谢仰多来陪陪她,当然,谢仰也总会乖乖过去,毕竟都用了人家的身份了,不管怎么说也得替他尽尽孝,更别说王后对他还挺好的,时不时送点衣服小礼物就算了,除夕夜时,她甚至还给他包了银钱,送了一件她亲手缝制的斗篷呢,做人总要知恩图报。
此时,知恩图报的勤劳小仰手上正抓着一把苞谷,一点点撒给围栏里的那些鸡吃:“咕咕咕咕,来吃饭了,先到先得啊。”
那几只鸡一见到吃食,就争先恐后的扑了上来,挤着对方就开始啄食地上的苞谷,过来看他的小老头先是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才来到这里:“六殿下。”
见是他,谢仰毫不意外:“又来了啊,江叔。”
小老头扬了扬手上的酒:“同老夫小酌两杯?”
谢仰点头:行啊。”
其实他还挺喜欢喝酒的,尤其是那种酸酸甜甜的米酒。
看着对面喝到满脸通红的小老头,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您酒量怎么还没我好呢。”
闻言,小老头又喝了一大口酒,还隔空点了点他的脑袋:“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我是你长辈。”
谢仰没骨头似的趴在石桌上,正微仰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数天上的星星玩,凉风袭来时,将他的醉意也吹散了几分,他嗤笑一声:“得了吧,你算那门子长辈,天天光想着怎么研究我了。”
小老头摸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大事一样,慢慢挪到了他身边:“要不你跟着我学医术吧?”
谢仰甚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小老头声音大了点:“我说,你拜我为师怎么样?”
谢仰赶忙摇头:“别别别,可别逮着我一人嚯嚯了,叔。”
小老头不太满意他的回答,但也只是毫无威慑力的瞪了他一眼:“跟着老夫多畅快,上头有师兄又有师姐,还能知道我的秘术。”
谢仰仍旧拒绝:“秘术就给我好好藏着啊。”
他可还记得那句经典名言,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不过说到这个,他就有些好奇了:“话说你徒弟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听他提起自己的那几个宝贝徒弟,小老头整个人就有些得意起来,他举着酒壶,摇头晃脑的站到了椅子上,俨然一副说书先生做派:“他们三个啊,自然都是顶好的,我大徒儿成熟稳重,性子温和,医术十分了得,总爱下山给些穷苦人家看诊,二徒儿温柔娴静,行事知分寸,剑术医术俱精,常常跟着她师兄一同救治百姓,至于小徒弟嘛。”
说起这个小徒儿,他眉眼的笑也柔和了几分:“她性格最是恶劣,天生顽皮难教,总爱跟在她师姐身后跑,每次你同她理论时,她都能扯出一堆歪理来说服你。”
谢仰撑着脸看他,懒洋洋问了一嘴:“那他们的亲人呢?”
小老头摇了摇头,满是沧桑痕迹的脸在此刻也多了几分无可奈何:“都是些可怜孩子,我大徒儿四岁时就被双亲遗弃,二徒儿尚还在襁褓中时,就被一位浑身是血的男子送到我屋门口了,幼徒倒是不同,她是不得已才来到我这的,她出生那年,家中突遭变故,她母亲为了让她活下去,就只能送来给我养着了,我呢,刚好欠她个人情,就顺手收下了。”
谢仰有些惊讶:“这样啊 。”
小老头从椅子上下来坐好,忍不住又喝了一到口酒:“老夫现在只希望他们师兄妹三人能和睦相处,一同扶持彼此走下去,这样等到我百年之后也能瞑目了。”
谢仰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了,您身子可还硬朗着呢。”
闻言,小老头瞬间喜笑颜开:“那是自然,我告诉你小子,想当年,我可是……”
此时他正喝到兴头上,拉着谢仰就开始说起了他的传奇往事,直到酒尽壶空,他的声音才轻了下来,没过多久谢仰就听到了他细微的鼾声,他不免觉得好笑,随意唤了两个青壮男子就把他抬回去了。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谢仰失眠到凌晨也睡不着,于是硬生生拉着小统起来陪他聊天:“我睡不着。”
小统有气无力的应了句:“那就吃药,鹤顶红,鸩毒,应有尽有,随便你挑,药效强劲,包治好。”
外头气氛静谧,皎白的月辉顺着未关的窗户悄悄潜入屋内,床上的谢仰也借着它柔和的光线,静静看着头顶随夜风摇荡的纱帐,心里还带着些惆怅:“你说如果我哪天真的突然开始发疯,会不会对谢迟名声不好啊?”
小统也懒得骗他了:“不会。”
“为什么?”
小统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因为等到你走之后,司主那边会派人过来清除他们的记忆。”
谢仰气笑了:“所以你之前在耍我?”
小统不语,只是埋头继续装死,一直过了很久,谢仰甚至都以为它不会再搭理自己了,小统这才开口说话:“有件事我思来想去了好几天,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什么?”
“其实在谢迟死后的第三年,王后也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