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光线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条缝隙透进些微的月光。
墙上挂着幅复古油画,画中人物的眼睛在阴影里仿佛正盯着门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味,混着方母身上过于甜腻的香水味,让人有些不适。
方汣走进屋时,沙发上的几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她停下脚步,两手交叉垂在身前,指尖轻轻捏着裙摆,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妈妈,舒叔叔。”
舒父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指间夹着支雪茄,闻言尽力扬起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方母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步上前双手搭上她的肩,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小汣啊,快看看,这是秦氏的大少爷,秦厌。”
方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面沙发——那个叫秦厌的男人约莫二十七岁,相貌平平,眉眼寡淡,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局促,却偏要摆出老成的姿态。
她没什么表情,只配合地扬起一个机械的笑。
秦厌看着她,先是憨笑了两下,那笑声像砂纸磨过木头,格外刺耳,随即开口,嗓音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油腻感:“你好,方小姐。”
“您好,秦先生。”方汣的回应礼貌却疏离,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秦厌显然很满意她的态度,转头看向舒父,脸上的憨笑瞬间换成了志在必得的油腻:“舒先生,我对您女儿很满意。”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像黏腻的蛛网,慢悠悠地扫过方汣,“但我有几个小小的要求。”
那眼神里的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看得方汣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舒父立刻放下雪茄,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小厌尽管提,我们家小汣懂事,定会做到。”
方汣听着两人的对话,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交易。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地毯的暗纹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将眼底翻涌的寒意藏得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指尖轻捏衣料的动作,泄露了她一丝未平的情绪——那青绿色的缎面被捏出细小的褶皱,又很快在她松开手时恢复平整,像她此刻的隐忍,不动声色,却暗流汹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方汣的裙摆上,映得那上面的茉莉花纹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与这屋里的浑浊格格不入。
秦厌脸上的油腻笑容越发刺眼,他往前倾了倾身,眼神像黏在方汣身上似的,一字一句说得露骨又傲慢:“方小姐,我就直说了。”
“以后跟了我,学不用上,班不用上,在家好好照顾我妈就行。再者,我秦家必须要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婚后凡事都得听我的。答应这些,你就能嫁进秦家当少奶奶。”
他说着,还得意地挑了挑眉,仿佛这些苛刻的要求是什么天大的恩赐,笃定方汣定会点头。
方汣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要断裂。
她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心里翻涌着强烈的厌恶,正想找个委婉的措辞拒绝,房门却“砰”地一声被推开。
舒虞站在门口,藏蓝色的礼服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片沉静的海。
她缓步走到方汣身旁,目光先落在舒父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父亲,今天是我的生日宴,在这种场合,您在做些什么?”
舒父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脸色铁青,厉声质问:“没规矩!谁让你进来的?”
舒虞根本没理会他的怒火,转头看向方汣,眼底漾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对秦厌的嘲讽,轻声问:“小汣,你怎么想?”
方汣撞进她清亮的眼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是找到了出口,她对着舒虞轻笑两声,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字字清晰:“姐姐,我不想嫁。”
话音落下的瞬间,舒虞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
秦厌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没料到会被拒绝。
舒父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指着舒虞的手都在发抖。
方母则急得在一旁扯着衣角,却被舒虞投来的冷光吓得不敢作声。
“你!你不要不知好歹!”秦厌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着方汣,脸色涨得通红,油腻的嗓音里全是气急败坏。
“你看看合同上,我秦家给了你家多少好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还敢拒绝?!”
舒父重重咳嗽一声,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藏着一丝威胁:“小汣,你一向最乖,这个时候可别胡闹。”
方母急得满头是汗,趁舒虞不注意,狠狠扯了一下方汣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压低声音咬牙道:“你疯了?赶紧给秦少爷道歉!”
“啪——”
舒虞的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她一把抓住方母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方母疼得“嘶”了一声。
舒虞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底像结了层冰,冷冷地扫向秦厌:“没听清楚?她说,她不想嫁。”
她顿了顿,目光像淬了刀,在秦厌身上碾过:“就算她要嫁,也绝不会是嫁给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冷又硬,像冰锥扎在人心上。
方汣站在舒虞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听着那句护着自己的话,心脏忽然跳得飞快。
她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舒虞的侧脸,灯光在她下颌线投下凌厉的阴影,却美得让人心头发颤。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点疯狂,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甜——
如果可以,我只想嫁给你。
她在心里悄悄允诺,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月光还要亮。
秦厌被舒虞的气势镇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舒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虞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母疼得眼眶发红,却在舒虞冰冷的注视下不敢挣扎。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舒虞抓着方母手腕的力道,无声地宣告着她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