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总共在医院待了五天,温清也就半步也不离地陪了五天。
这五天里,网络上有些零零散散的小道消息说着有关余沐溪腰伤复发到某某医院复查的事。
医院是同一个,时间也重合,可她们俩都默契地没去打搅对方。
第六天、七天,嘉州部分的拍摄进入最后阶段。本该到线下观摩指导的温清也以继续在家照护圆圆为由,改为了线上。
“沐溪,你是不是又和青池闹矛盾了勒?”杨萍翘着个二郎腿,伸长脖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浑身上下写满了‘快告诉我’四个大字。
“没有啊。”余沐溪面不改色,直面她的好奇,神情坦荡得像个没事人,“杨导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杨萍眉毛一挑,“那为什么她在群里边儿回复你和璟意完全是两种态度?”
说完,杨萍还专门翻出两段语音,分别放出来,音量摁到了最大。
余沐溪把耳朵凑过去。
说实话,温清也最近在群里发了那么多条语音,她从来都是直接转文字。不是懒得听,是她根本没心情听,更别说去在意对方所谓的“区别对待”了。
杨萍一摊手,绘声绘色地嚷嚷:“你听听!你听听!瞬间跟变了个人似的!”
余沐溪的视线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语音条里抽回。盖住手机,脸上挂好刚刚好的笑,语气里带上一丝丝俏皮:“哪儿有啊杨导?我怎么没听出有什么区别呢?”
“行啦,我去做准备了。”余沐溪不想再继续掰扯,摆了摆手,“咱可不想耽误拍摄时间,我怕您晚一天回北城文总会找我谈话一晚上。”
“嘿!你这小兔崽子!”
余沐溪坐到化妆间里,镜子里的自己妆容还没上,脸色有些发白。她沉默了两秒,解锁手机,点开群聊,把近两天的语音挨个听了一遍。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越往下听,她眉头的两座小山丘就越凑越近,越鼓越高。
最后是化妆师轻轻咳了一声,她的表情才骤然舒展开来。
“抱歉,”她垂下眼睫,“麻烦继续。”
温清也,这一次,你又准备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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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也打开视频,紧紧盯着监视器。
灯光、场景、道具、演员。一切准备就绪,剧组将时间线拉回2015年6月。
雨山县灰蒙蒙的的天气,即使是到了高考也不例外。天公不作美,高考的第一天的雨便像是天空被划了一道口子。
考语文时,温清也与余沐溪的考场挨得近。
她们在雨里撑同一把伞。温清也习惯性地把伞身往余沐溪那边倾斜,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她们就这样并肩走上同一层楼。
进教室前,余沐溪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笑盈盈的,用唇语慢慢说了一句“加油”。
温清也点点头。
视线从余沐溪的嘴唇,移到了她的肩头。
还是湿了一点点。
等去了北城,一定要买一把大一点的伞,结实的伞。
能装下两个人的伞。
这是温清也进入考场前心里最后所想的事情。
等到允许答题的那一刻,笔尖化作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宝剑。而想要走出雨山县的心情,想要和余沐溪一起去北城的心情化作胜利的欲/望。
在别人觉得时间不够用时,她举起剑,快准狠地找准“敌人”弱点。在每场考试结束回酒店的公交上,其他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答案,温清也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窗户上一路蜿蜒的雨滴。
雨下了一天一夜。
难得一见的太阳是在第二天英语考试结束前的二十分钟冒出头的。阳光穿透玻璃,不偏不倚地洒落在桌面上,洒落在“温清也”那三个清秀有力的字上。
那时的自己盯着被镀上一层“金光”的名字,想到了什么?
在想从前那个叫“温愿楠”的自己。
在想外婆。
在想总是阴雨绵绵的雨山县。
在想遥不可及的北城。
在想未来。
还有......还有......在未来等着自己的余沐溪。
墙上的时钟从二十分指到二十五分。想这些东西,温清也当时花费了五分钟。又从二十五分指到三十分。检查、打铃,最后交上青春的答卷。
温清也垂下眼,目光移到笔尖停下的位置,空心的句号早已被墨水浸没,洇出一小团不规则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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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拨打的视频里天很蓝,树很翠,阳光干净得像是洗过一样,看上去比记忆中还要美好。
监视器里的画面是两只手的特写。她们都很用力,握得很紧。镜头拉远,她们拨开人群,迎着阳光一前一后地奔跑着。
马尾辫一下一下跳动着,宁禾回头,发丝便迎着风的方向拂过脸庞。嘴角向上咧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许一染!毕业快乐!”
然后。
然后......
——“温清也!毕业快乐!”
“我们会一起去北城的,对吗?”
“嗯!会的,肯定会的!”
当时余沐溪的语气好肯定,就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好肯定。
她像一位能预知未来的人,笃定地说出那些话,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北城的灯火已经提前在她瞳孔里亮起来了。
但幸好,结果如她所料。
六月末,她们在拿到通知书那天,重新站上了那一夜一起谈论梦想的天台。
那个曾经和自己围一条围巾,在绚丽的烟花里笑着说出自己演员梦的余沐溪以专业第一、笔试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北城电影学院表演系。
而温清也自己,也如愿被第一志愿北城师范大学文学系所录取。
记忆中的余沐溪拉着天台的栏杆,总是慵懒的嗓音变得格外有力:“北城电影学院我来啦!”
“清也!”余沐溪转过头来怂恿她,眼睛里全是光,“快快!你也像我一样,大声说出来。”
“我......不用了吧。”
“为什么?考上自己梦想的院校就应该让全世界都知道。”
这是余沐溪的原话。
勇敢、骄傲、自信。
那时的温清也觉得,也就只有余沐溪能这样做了。
后来,她还是说出口了,很小声。
一次。
“对啦!再加一点音量。”
两次。
“再来一次!”
三次。
“清也,再大声点!”
“北城师范大学我来啦!”
余沐溪笑了,笑得那样开怀,笑声被初夏的风吹散又聚拢。然后她迎着暖阳,用力拉着栏杆,整个身子往后仰去,像极了一只想要飞起来的鸟。
如果没记错,那时余沐溪的视线望着那片难得蔚蓝的天空,而自己,望着身旁早已习惯被众人仰望的光芒。
好完美。
当时的温清也脑袋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很完美,面部折叠都很完美,就连鼻梁上的那一颗小痣都找不出任何瑕疵。
喉头滚动。
再一眨眼,温清也发现自己的食指已经碰上了余沐溪鼻梁上那颗灵动的、浅棕色的小痣。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余沐溪眼下的一对卧蚕已经堆起来,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两弯小小的月亮。
余沐溪稍稍低头,凑近。
不知不觉间,唇上出现了柔软的触感。
那时的两人都不太会换气,但又实在舍不得远离这气息中弥漫的甜腻,舍不得松开,舍不得结束。
直到憋红了脸,她们才舍得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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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剧情的时候,温清也就和杨萍商量过把剧本里的这段吻戏删掉。所以监视器的最后一幕,停在了两个人对望相视、会心一笑的那个瞬间。
“好!咔”杨萍的声音从耳机听筒传来,“休息一会儿,晚上我们拍最后的火车戏码!”
视频还没有挂断。
工作人员在场上忙忙碌碌地穿梭,搬道具的搬道具,调灯光的调灯光。余沐溪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监视器的方向,一步一步,逼近。
一米,两米,三米。
她的眸光深邃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里面翻涌着某种温清也看不太懂的情绪。下一秒,她侧过身,微微仰头,动了动脖子,像是不经意地换了一个角度。
鼻梁上的那颗小痣,穿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与十八岁的余沐溪重合在一起。
模模糊糊的,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温清也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
从此,鼻梁处的触感,连同那一颗小痣都与她再无关联。
放心吧清清,溪溪是和你断不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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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