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沐溪还留在休息室里。
一支烟没抽两口,大多数时间都被夹在余沐溪的两指间,休息室里的空气促使火星子慢悠悠地燃烧到末端。直至指甲盖旁边的一小块皮肤被烫到,她才把烟蒂轻轻摁在烟灰缸里,还有点火辣辣的手指缩到冰凉的手心里蜷着,时不时小幅度地动一动。
余沐溪堪称完美的表情有了破绽。
唐棠说的那段时间,余沐溪记得很清楚。
每一帧都记得。
事发当天,她们在筒子楼简陋的出租屋里,桌上是复热了两次的剩菜,有些凉了。头顶老旧泛黄的扇叶在吱吱作响,一切都很平常,除了温清也回家的时间要比往常晚上一些。
余沐溪问她原因,温清也也只回答说是有一门选修课换到了晚上。
她亲眼看见温清也浅浅的指甲掐入了嫩肉里,但她信了。
第二天,温清也回来得依旧比平时晚。饭桌上她总是下意识地藏起左手,像在藏一个不想被发现的秘密。等到收拾碗筷的时候,余沐溪才看清她中指上缠了一圈创可贴,裹得笨拙又潦草。
余沐溪问她原因,温清也回答说是在寝室削苹果不小心划到了。
她心疼地朝创可贴上轻轻呼气。
温清也的指甲又掐进了指腹,像每次撒谎那样,但余沐溪还是信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
将近很长一段时间,温清也回来的越来越晚,脸上的憔悴与疲惫愈发明显。她们之间就像同居室友似的,时间相互错开,几乎见不到对方人影,就连线上聊天的次数都在日益减少。
余沐溪不是没有感觉。
她清楚温清也的为人,也足够信任她,可心底蔓延的不安不会撒谎,这种不安像是一圈圈荆棘缠上她的心脏,攀到喉咙口,令她喘不上气。
余沐溪将这些情绪转换为吻,挨个落到温清也的温/热的唇/上、雪白的天鹅颈上、平/坦/起/伏/的小/腹上,还有那处湿/润/的花/心里。
“沐溪,我好累......”温清也的声音软得仿佛快要融化掉,“不来了,好不好?”
余沐溪没有回答。
她的嘴巴和指尖配合着,将怀里的人儿一次又一次送上云端。直到温清也的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清也,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别骗我,好不好?
“喜欢你,只喜欢你......”
余沐溪问了无数遍同样的话,听了温清也无数遍同样的回答。她问不厌、听不厌,似乎只有从欲/望和重复的问题中得到答案,自己心底的不安与占有欲才能得到最大的满足。
后面一段日子,无论温清也到家已经是多晚,余沐溪都会等着她,重复情/欲的步骤。
在结束后洗澡,又在互相熟悉的香味中入眠。
她那时候不知道,温清也的那些“累”不是随口说说的疲倦。
她不知道那些创可贴下面藏着的,不是水果刀的划伤。
她不知道那些晚归的夜晚,温清也要多辛苦才能在各个兼职的店里赚到更多的钱。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日子里自己忙于学业,忙于试镜,忙于猜忌,却从没有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她甚至忘记了温清也是个多能忍耐的人。
就算是在床上,她也只会由着自己,除了坚持不住的那几次里才会破天荒说一句“好累,不要了好不好”。
余沐溪想到这,堪称完美的表情近乎被击溃。
她的眉头隆起两个鼓鼓的小山丘,腮帮子紧紧绷着。步伐越走越快,脚下生风。
见温清也。
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温清也。
“溪姐!”舒晨东张西望一圈儿,急得要死,“帽子!帽子和口罩戴上啊!”
“别担心我,你先回去吧舒晨。”
走廊上,一阵冷风从她的脖子钻进去,冷飕飕的寒意又驱使她的傲娇回归到正位上。
余沐溪放慢了脚步,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露台上,是她迫切想要见到的那个背影。晚风把温清也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一缕地飘着。
舒晨心想:行,这下不走也得走了,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余沐溪定楞。
或许是温清也察觉到远处落向自己的目光,她在晚风的抚摸下转过身,手指从前往后穿插/进头发里,原本帖拂在脸上的缕缕乌丝被一把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过分平静和温和的眼睛。
她们互相注视对方,一秒,两秒。
余沐溪朝温清也走近,一步,两步。
她脚下的步子在着急地跨大,到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去。余沐溪的手臂已经张开,她想要绕过温清也的肩膀,把对方一整个拢进怀里。
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不确定,如果自己在没有给足对方准备的前提下,温清也会不会接受这个拥抱。
又会不会增加她对自己的反感?
她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已经足够近了。近到温清也可以闻到余沐溪身上熟悉的冷冽香水味、被医院走廊缠绕上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混着烟草的味道。几股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余沐溪这个人一样复杂。
温清也垂下眼睫,盯着余沐溪外套上的一粒扣子,不敢抬眼,也不敢动。
“温清也。”
“嗯?”
“你好能忍。”
真的,好能忍。
温清也没有说话。
她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在唐棠与余沐溪独处的那段时间里都说了些什么。
温清也抬起眼来,与余沐溪对视。
“余小姐,我只希望你别相信唐棠给你说的那些话。”
“别信?那你会把所谓的‘事实’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吗?”
不会,你从来不会。
话落,余沐溪的睫毛根部已经开始有了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被一场匆忙的大雨淋刷过。
好难过。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好难过。
还有鼻梁上的那一颗淡淡的小痣,那颗她总爱用手指去触碰,用目光去描摹的小痣,此刻也像是被一汪水泡过似的。
好难过。
在温清也的记忆里,余沐溪哭泣的次数不算多。后来,她哭得更少了,她把哭泣的情绪留给了荧幕,荧幕里的眼泪看久了,温清也总以为余沐溪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有分寸的、有镜头感的。
但事实证明,不是的。
荧幕里的余沐溪她是在以角色的身份,角色的灵魂和习惯来演绎哭泣。现实的余沐溪在哭泣时,她的眉头会鼓起一个两个小山丘,眉尾会向下耷拉。会轻轻地吸住一点点下嘴唇再咬进去,看上去倔强又委屈。
温清也又心软了。
她拿过她手里的渔夫帽。
“头低一点。”
余沐溪收敛起剩下的泪意,从温清也手里拿过渔夫帽,自己戴上,语气回归淡漠:“不劳烦清池老师了,我自己来。”
“……嗯,走吧。”温清也走在前面,回头嘱咐一句。
渔夫帽的帽檐遮挡住余沐溪的大半张脸,她重新拾起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揣着兜,慢悠悠地跟在了温清也屁股后头。
走两步,温清也就停下来等她。
她跟上去,两个人并肩。
拧下门把手,布满暖气的房间被带入一袭属于嘉州夜晚的寒意。
原本正在交谈的唐棠与舒晨二人都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的余沐溪和温清也。
舒晨瞪着一双眼睛,张大嘴,慌忙跑去门口伸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看到悠长的走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她才顺了顺胸脯放下心来。
“我说大明星,你下次冲动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这些打工人啊?等到时候你被拍了,被那些个娱乐营销号大做文章了,苦的是谁啊?!”唐棠压低声音,递给舒晨一个同情的眼神。
“工资再加五千。”
三. .....三万五一个月了?!
呵呵,这就是有钱任性吗?
“不是,你养死侍呢?”唐棠又朝舒晨看去,更加是一副心甘情愿、随时可以赴汤蹈火的样子,“额......那个,您们团队还缺人不?要不,我也来给您当助理?”
余沐溪偏过头来,然后她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冰冷的两个字:“不缺。”
唐棠石化在原地。
不是。
三十七度五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啊!!!
天菩萨,这世上多我一个有钱人到底会怎样啊!!!
/
余沐溪始终直挺的身子,在电梯门前塌了下去。
“溪姐,您的腰......”舒晨蹲下身,好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您今天本来就才拍完一场淋雨戏,完全可以等第二天休息好了再来医院看青池老师她们的,偏偏要......”
偏偏要在前一天通宵赶完进度,今天又拍完雨戏不休息就赶来医院,连冲澡的时间都被自己一再压缩。
“你话好多。”
舒晨抿抿唇,消停了几秒,又忍不住道:“溪姐,您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青池老师,反而每次还要和她吵架?”
最后一句话,小声得就像蚊子叫似的。
“我觉得我要考虑一下把刚才给你涨上去的工资给扣掉了。”
舒晨:......
“好了,走吧。如果因为我和你在这里聊天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拍了放网上,彭璐是真的会让我给你扣工资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对了,舒晨。”电梯门关上前,她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帮我约一下明天下午的检查。”
“别告诉彭璐。”
电梯门合拢。金属门板映出她苍白的脸。
为什么不告诉温清也?
可能是因为对方的自尊心。
可能不想要看见她的愧疚。
可能是不知道以哪种身份。
可能是怕告诉后落得把对方越推越远的下场。
溪溪:其实你硬要给我戴帽子,我也是会同意的。
清清;我不想强人所难。
溪溪:(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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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