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春归(终章)

转过年来,又是一个春天。

帝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地,朝着南边,行去。车里坐着的,是奉了太后之命、南下云麓致祭的女史,沈昭。

云麓,是江南的一处水乡,是云麓苏氏世代的祖籍。二十年前,那一场冲天的大火,将苏氏满门三百余口,连同那一座书香了百年的宅邸,尽数,烧成了灰烬。如今,沈家昭雪,苏氏平反,朝廷敕建的祠堂,已在那云麓的旧址之上,重新,立了起来。

沈昭此行,便是要回到那她从未谋面的母族故地,亲手,为外祖父,为那三百余口的冤魂,上一炷,迟到了二十年的香。

行至云麓城外,那一片连绵的梅林,早已过了花期,只余了满目的,新抽的、青翠的嫩叶。

沈昭立在那梅林之中,望着那一树一树的新绿,恍惚间,竟想起了母亲。母亲那一手抄录的诗集里,曾写过一句"十里溪桥一林香雪"。原来,母亲笔下那叫她魂牵梦萦了一生的故乡,便是这般,山温水软的模样。

那一座新建的苏氏祠堂,就立在那梅林的深处。

祠堂之中,供奉着苏氏一族的列祖列宗。正中那一方崭新的牌位之上,"先太子詹事苏文衍之位"几个字,在那香烛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的,肃穆。

沈昭立在那牌位之前,敛衽,深深地,拜了下去。

"外祖父,"她轻声道,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终于,蓄满了泪,"阿昭,回来了。"

"您与苏家三百口的冤屈,阿昭,都替您讨回来了。那害了您、害了太子、害了我大胤社稷的元凶,已经,伏诛了。您,可以安息了。"

香烟袅袅,那一缕青烟,在那祠堂之中,缓缓地,升腾,仿佛,是那含冤了二十年的忠魂,终于,得了告慰,正一缕一缕地,散入了这清明的、温软的春光里。

她又取出了那一封,珍藏了许久的、母亲的绝笔。

那封写着"阿昭亲启"的信,曾是她还魂之初,从那妆奁里凭空多出来的、最大的一桩谜。信里,母亲叮嘱她平安喜乐,叮嘱她那"云麓旧事"万不可碰。这许多年来,她正是循着这一封绝笔里的蛛丝马迹,一步一步,揭开了这二十年的弥天血案。

如今,她将这一封信,连同那一缕香烛的青烟,一并,焚在了外祖父的牌位之前。

"母亲,"她低声道,"您要女儿平安喜乐。女儿如今,便要,去挣一份,真正的平安喜乐了。那不是躲在深闺里、靠着旁人施舍的安稳,而是女儿凭着自己的本事,亲手挣来的、立于天地之间的——心安。"

那一缕青烟,载着母亲二十年的牵挂与嘱托,缓缓地,升入了那云麓的、温软的春光里。

沈昭在那祠堂之中,立了许久,许久。

直到那一炷香,燃尽了,她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那祠堂。

祠堂之外,是那一片新绿的梅林,是那山温水软的、母亲魂牵梦萦了一生的故乡。

那压在她心头整整两世的、沉沉的担子,到了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卸下了。

她,自由了。

在云麓盘桓了数日,沈昭便要启程,回那帝京去了。她那女史的职任,那刚刚拨云见日的朝局,还有许许多多,等着她去做的事。

启程的那一日,几位故人,竟不约而同地,来送她。

薛芷兰一身利落的骑装,纵马而来。这位将门虎女,得了郡君的封号,却仍是那一副飒爽的脾性。她要随父亲薛毅,往北境去了。朔州那苦寒的边关,是她生长的地方,也是她,往后要去镇守的地方。

"阿昭,"她翻身下马,重重地,拍了拍沈昭的肩,"我此去北境,山高水长,往后,怕是难得再见了。"

"姐姐保重。"沈昭望着她,那一向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真切的不舍,"边关苦寒,姐姐,多珍重。"

"你也是。"薛芷兰咧嘴一笑,那笑容,明朗得,像这江南的春光,"那帝京的朝堂,比我那边关的刀光剑影,凶险百倍。你一个人,在那旋涡中心,可要,仔细着些。"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

那一份,并肩闯过了无数生死的情谊,无需多言,便已胜过,这世间一切的山盟海誓。她们各自,都有自己要去的远方,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一个,去那北境,镇守边关;一个,回那帝京,执掌棋局。她们都是,这世道之中,活出了自己模样的女子。

顾沅,也来了。

他如今,已是台谏清流之中,崭露头角的监察御史。他立在那道旁,一身青色的官袍,依旧是那副,清正而内敛的模样。

"沈大人。"他对着沈昭,郑重地,长揖一礼。

从前,他唤她"帘后人",唤她"姑娘"。如今,他唤她"沈大人"。这一声"大人",便是他对她,最郑重的敬重。

"顾大人。"沈昭亦,还了一礼。

二人相对,一时,竟都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他们隔着一道湘妃竹的屏风,结下了那"智识同盟"的情谊。他敬重她的智略,她赏识他的风骨。那情谊,纯粹得,像那屏风外的一缕墨香,从不曾,掺杂半分,旁的东西。

"往后,"还是顾沅,先开了口,那声音里,是说不尽的郑重,"这朝堂之上,便要,仰仗沈大人,与我等清流,共扶社稷了。顾某,愿与大人,同道而行。"

"同道而行。"沈昭望着他,唇角,漾开了一丝,清浅的笑意,"好。"

同道而行。

这四个字,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注脚。他们是知己,是同道,是这朝堂之上,并肩而立的清流。仅此,而已。而这"仅此而已",于沈昭而言,便已,足够。

至于裴清晏——

那个被那只手攥了二十年、与她在这一盘大棋里几番交锋、又几番联手的对手,那个最难捉摸的盟友,却没有来。

他只遣人送来了一样东西——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那是他们之间,从头至尾,最要紧的一样信物。当年在那栖云寺,他便是以这枚棋子为号,向她递来了那撕开二十年迷雾的第一缕光。如今棋局已了,这枚棋子,便物归了原主。

棋子之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棋局已终,故人,各自珍重。山水有相逢,后会,或有期。"

沈昭握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望着那素笺上的字迹,唇角,缓缓地,漾开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棋局已终。

他们这一对棋逢对手的执棋人,到了今日,终于可以放下这一盘博弈了一生的棋了。往后,他们或许还会在那朝堂之上,再度相逢。可那时的他们,便不再是那互相算计、又互相依仗的对手与盟友,而是两个各自挣脱了枷锁、走向了自己前路的——故人。

沈昭从不曾,将这位裴公子,往那旁的心思上去想。他们之间,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一种缘分:是同被那只手碾碎了满门的同病相怜,是棋盘两端针锋相对的旗鼓相当,是危难之际生死相托的并肩同舟。这样的一份情谊,太重,重得,容不下半分儿女私情的轻浮。他懂她,她也懂他。正因如此,这一句"山水有相逢"的道别,才显得,这般的,恰到好处。各自珍重,各奔前程,便是他们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山水有相逢,后会,或有期。

沈昭将那枚白玉棋子,郑重地,收进了袖中。

送别了众人,沈昭重新,登上了那辆青帷的马车。

马车,缓缓地,启程,朝着那北边的帝京,行去。

车窗之外,是那一片,山温水软的江南春光。新绿的梅林,潺潺的溪水,粉墙黛瓦的水乡——这一切,都在那温软的春风里,渐渐地,退向了身后。

沈昭撩起那车帘,回望了一眼,那云麓的方向。

外祖父,母亲,含冤的太子,苏家三百口的冤魂——

她在心里,最后一次,无声地,唤着那些个,长眠于此的名字。

你们,安息罢。

往后的路,阿昭,会替你们,好好地,走下去。

她放下了车帘,那一双眸子里,再无半分,前尘旧事的阴霾,只余了一片,如那江南春光一般的、澄澈而辽远的清亮。

那帝京的朝堂,那刚刚拨云见日的大胤江山,那一盘,等着她去执掌的、崭新的棋局,正在那北边,等着她。

她还魂归来这一遭,斩了血仇,雪了沉冤,护了至亲。而如今,那属于她沈昭自己的、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之中,凭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走出来的路——

才刚刚,开始。

马车辘辘,碾过那江南三月的烟雨,朝着那万里的前程,缓缓地,去了。

车里那个女子,眉心一点淡色的花钿,在那温软的春光里,明艳,而又,清亮。她的故事,那一个女子凭着自己,搅动了天下、又走出了自己一条路的故事,至此,不过,才掀开了,新的一页。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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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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