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等的那个由头,没等多久,便由萧景烨亲手送了上来。
册封大典过后不过半月,新太子萧景烨便迫不及待地,对那不肯归附的清流,动了刀。而他选中的第一个开刀祭旗的人,正是御史大夫沈砚。
那是一桩构陷得极为周密的案子。
有人在朝上参奏,说沈砚当年南下查办漕案时,曾私扣了一笔本该上缴国库的赃银,中饱私囊;更有甚者,说他与那已伏诛的逆贼周缙,暗中早有勾连,那西山一案,沈砚不过是贼喊捉贼,借扳倒周氏,来掩盖自己的罪行。人证物证,一应俱全。那些所谓的"账册""书信",伪造得天衣无缝。
沈昭在府中听闻这桩构陷时,唇角竟掠起一丝极冷的笑。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手,与前世何其相似。前世父亲也是这般,被一桩凭空捏造的"通敌"大罪构陷下狱,最终满门抄斩。而这一世,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借着萧景烨,又一次将这同样的刀,架到了父亲的脖子上。
只是这一回,握刀的人不知道——他这一刀递过来,恰恰递到了沈昭最想要的地方。
她要的,便是一个能将这桩二十年血案,堂堂正正搬到那金銮殿上、搬到满朝文武与那天子面前的由头。如今,萧景烨亲手给了她。
沈砚下狱那一日,沈府上下乱作一团。老夫人急得卧病在床,柳氏母女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只当这沈家又要重蹈那覆灭的旧辙了。
唯有沈昭,沉静得可怕。
她将阖府的人都安抚下来,又连夜召集了她那一盘大棋上的所有棋子。
裴清晏那边传来消息。他已说动了几位素来与萧景烨不睦、又被其党羽排挤打压的老臣,准备在朝上为沈砚鸣冤。这几位老臣未必知道那更深的秘辛,却恰好能在那朝堂之上,先替沈昭撕开一道争辩的口子。薛家那边,薛毅手握京畿防务,只待沈昭一声令下,便能在那金銮殿外,稳住可能生变的局面。而陈安、那拼合的舆图、那片伪诏的残稿,连同顾沅整理的那一册旧案卷宗,都已万事俱备,只待那雷霆一击的时机。
可这其中,还横着一桩最难的事——她沈昭,一个深闺女子,要如何,才能堂堂正正地,登上那金銮殿,将这一切,当着天子的面,掀开来。
寻常的女子,莫说上殿,便是那朝堂的门槛,也是一辈子都摸不着的。她若只把那铁证,交到父亲或是哪位老臣手里,由他们去呈——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便有的是法子,在那奏疏递上去之前,将人、将证,一并,悄无声息地,抹了去。前世那一桩桩"暴病""失足",便是前车之鉴。
她要的,是一个谁也拦不住、谁也压不下的,直达御前的法子。
而这法子,便是那座立在宫门之外、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的——登闻鼓。
登闻鼓,是太祖皇帝所设,凡有沉冤巨案、上达天听者,许平民百姓,击鼓鸣冤,鼓声一响,无论何人,案情须直呈御前,由天子亲鞫,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拖延。
只是这鼓,立了二百年,却几乎,从未有人敢真的去击。盖因那祖制还有一条——击鼓鸣冤者,无论所告是否属实,须先受三十廷杖,以儆刁民。这三十杖下去,寻常人,一条命,便先去了大半。
可沈昭,要的,正是这一面,能叫她那满门的血冤,越过所有的阻拦,直直地,撞到那天子与满朝文武面前的——鼓。
三十廷杖,于她,算得了什么。前世掖庭里受过的那些刑,比这,狠上十倍。
更何况,她已没有多少时间,去从容地,另寻他法了。
父亲下狱,不过是萧景烨清算的头一步。沈昭心里清楚,那祭天斋宫里的一面之缘,那位新太子心头的疑窦,从未真正消去。眼下他先拿父亲开刀,未必,便没有,顺藤摸瓜、连她一并拔除的后招。
她若再有半分迟疑,等那只手,将沈家这棵树,连根刨净,等那些人证物证,一个一个,都"恰好"地,消失在那一桩桩"意外"里——那么,这桩二十年的血案,便要,永远地,烂在黑暗里了。
她等不起,也,拖不起。
唯有趁着父亲下狱、满朝瞩目、那只手,尚来不及,将这桩案子,悄悄抹平的当口,先发制人,以那一通登闻鼓,将这盘棋,掀上,那再也,遮掩不住的,明面。
主意既定,沈昭便再无半分犹疑。她将那拼合的舆图、那片残诏、那一册卷宗,连同陈安、青禾等几个关键的人证,都一一,妥善安置、反复叮咛,又与裴清晏、薛芷兰,将那过堂之上的种种,变数与应对,借着密信,一一对过。
每一处关节,她都掐算到了极致。可她也清楚,这天底下,再周密的算计,一旦撞上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便都,充满了,九死一生的,变数。
最要紧的,是父亲。
沈昭买通了狱卒,悄悄见了沈砚一面。
牢狱之中,沈砚虽身陷囹圄,那一身的傲骨却半分未折。他见了女儿,第一句话便是叫她莫管自己,速速带着弟弟远走避祸。
"父亲。"沈昭却摇了摇头,那一双眸子在那昏暗的牢狱里,亮得惊人,"这一回,咱们不躲了。"
她附在父亲耳边,将那桩瞒了他许久的、二十年的惊天秘辛,与那已然铸成的铁案,一五一十,尽数说了出来。
沈砚听着,那一张久经风霜的脸上,神色几度剧变。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中途的浑身剧颤,再到最后那一片翻江倒海的惊怒与决绝。
当听到那毒杀太子、伪造遗诏、篡夺龙椅的,竟是当今圣上时,这位刚直了一辈子的御史大夫,那一双手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原来……原来如此……"他喃喃着,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一种被欺瞒了二十年的、彻骨的悲凉,"为父查了一辈子的案、纠了一辈子的不平,却从不知道,这天底下最大的一桩冤、最大的一个乱臣贼子,竟就坐在那金銮殿的龙椅之上!"
他想起前世,想起这一世,想起自己一片忠心,到头来,却是为虎作伥,替那窃国之君,守了半生的江山。这认知,比那加诸己身的冤屈,更叫他痛入骨髓。
"父亲,"沈昭一字一句,"如今这桩二十年的血案,已是铁证如山。女儿要借着您这桩冤案过堂的时机,在那满朝文武、那天子面前,将这弥天的大谎,彻底掀开。"
"这一去,是死路还是生路,女儿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可这一回,女儿想问父亲一句——这桩要与天子正面相搏的死局,父亲,可敢与女儿一同去闯?"
牢狱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沈砚那一张惨白的脸上,那翻涌的悲怆与惊怒,竟渐渐地,沉淀成了一片与女儿一般无二的决绝。
他缓缓挺直了那在牢中被铁链压弯的脊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闯!这天大的冤、这滔天的逆,为父便是拼了这一条性命,也要在那金銮殿上,与那窃国的国贼,问一个清楚明白!"
那一刻,这一对身陷绝境的父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将彼此的性命、将满门的血仇、将这大胤朝二十年的惊天秘辛,一并押上了那张即将掀开的、金銮殿的棋盘。
临别时,沈昭又低声,将那即将到来的过堂之上,每一步该如何走、那铁证该在何时、由何人呈上,都细细地,与父亲交代了一遍。父女二人在那狱中,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这盘豁出性命的死棋,一子一子,又推演了个通透。
走出那阴森的牢狱时,天已蒙蒙亮。
沈昭立在那高墙之下,仰头望着那一线惨白的天光,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却也,前所未有地,平静。
回到府中,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弟弟沈昀,连同府中几个最亲近的老仆,悄悄送去了城外薛家一处隐秘的庄子。这一去,她要与天子相搏,沈家便是泼天的祸事,她断不能叫年幼的弟弟,跟着她,一同葬送在这场风暴里。
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也是最不能舍的牵挂。安置好了沈昀,她那一颗心,便再无半分挂碍,只余下一片,向死而生的,决绝。
她又沐浴更衣,将那一身的钗环,尽数褪去,换上了一身,素净如雪的衣裙。临行前,她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将眉心那一点,母亲遗下的淡色花钿,重新描了一遍。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眸光如渊。
二十年了。这一日,终于,要来了。明日清晨,她便要带着这满门的血冤、这弥天的铁证,去叩响那座积了二百年尘灰的登闻鼓,去叩开那座沾血的金銮殿。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