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入局

秋分前的那半月,沈昭过得,比这一年里任何时候,都要谨慎。

她深居简出,连府门也极少踏出,每日只在栖梧院里,闭门描红习画,仿佛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闺中女儿。可那一双手,却在那一笔一画里,将自己的描摹功夫,磨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微。她甚至,照着母亲遗下的那半幅舆图,反反复复,临了几十遍,直到闭着眼,都能将那纸上的山川折痕,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她要的,是到了那一刻,万无一失。

这半月里,那一颗颗散落的棋子,也都在悄无声息中,各自归了位。

薛芷兰那边传来话,薛家已将祭天那日,圜丘外围与沿途警跸的换防次序,悄悄理顺了。哪一处的岗哨,几时换班、几时空档,薛毅都已心中有数。到了那一日,只需一个不动声色的调度,便能在那密如铁桶的防卫上,撕开一道,恰到好处的缝。

城外那处庄子里,陈安与那半幅舆图、那片残诏,都被薛家的好手,护得滴水不漏。自书铺走水之后,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似乎一时寻不见陈安的踪迹,竟也,暂且,按兵不动了。

父亲沈砚那边,则一如沈昭所嘱,在新太子立威的风口上,谨守着言官的本分,不争、不抢、不出头,只把那一身的傲骨,暂且,收进了鞘里。

而顾沅,仍在城南。他将这些时日查访来的、那一桩桩二十年旧案的蛛丝马迹,都细细地,誊抄、整理成册,只待来日,与陈安的人证、那伪诏的物证、那舆图的铁证,一并,呈到那揭破真相的公堂之上。

一张以二十年血案为经、以满朝风云为纬的大网,正随着那秋分的临近,被沈昭一寸一寸,收向那最后的、致命的网眼。

而帝京城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祭天与册封两桩大典将至,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片粉饰的喜气里。御街上,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礼部的官员们,往来奔忙,连轴打点着那繁复的仪程。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着那即将册封的新太子,是何等的"贤德",是何等的"天命所归"。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片煌煌盛世的喜气之下,一桩埋了二十年的血案,正等着在那祭天的钟鼓声里,被人,连根,掘起。

其间,裴清晏与秦嬷嬷的回音,也陆续,递了进来。

裴清晏那边,探明了祭天斋宫的大致布防。圣上斋戒的三日,宿在圜丘西侧的斋宫正殿,那贴身之物,斋戒沐浴时,便锁在正殿后的一间静室里,由两名圣上最贴身的内侍,昼夜轮值看守。而那两名内侍——裴清晏在信里,特意点了一句——其中一人,姓高,是当年东宫倾覆后,被擢拔上来的旧人。

沈昭看到这里,眸光一沉。

这便是说,看守那舆图的人,本身,便是那桩二十年血案里,沾了手的、信得过的鹰犬。要从这样的人眼皮底下取物,难上加难。

而秦嬷嬷那边的消息,却带来了一线转机。

秦嬷嬷在信里说,祭天之时,太后宫中要进献亲手抄录的祈福经卷、并一应香烛供器,须得有人随行,在那斋宫的偏殿里,设坛、焚香、诵经。这本是宫人的差事,可秦嬷嬷却有法子,将沈昭,以"太后亲点、随侍祈福的贵女"的名义,安插进这一支队伍里去。

如此一来,沈昭便能名正言顺地,进到那斋宫之中,离那静室,只一墙之隔。

剩下的,便是那最凶险的一步——如何支开那两名内侍,如何在那短短的间隙里,取物、临摹、再原样放回。

这一步,沈昭与裴清晏、秦嬷嬷三人,借着一来一往的密信,反反复复,推演了不下十遍。每一个时辰的安排、每一处眼线的躲避、每一句要说的话,都细细地,掐算到了分毫。

支开那两名内侍的法子,也已定了下来。

祭天斋戒的头一夜,圣上须于子时,行那"省牲告洁"的礼,亲临神厨、亲验祭牲。那是斋宫之中,戒备稍松、人手最为调动的一刻。届时,看守静室的两名内侍,按宫规,须有一人随驾听用。剩下的那一人,便由裴清晏在场中,借着陪祀清点供器的由头,设法引开,片刻。

而那"片刻",便是沈昭,取物、临摹、放回的,全部时机。

一炷香。她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多一刻,便有败露的凶险;少一分,那精微的摹本,便描不周全。这分寸,全要靠她那一双手、那一颗心,稳稳地,拿捏。

沈昭将这一节,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指尖在那临帖的纸上,轻轻一顿。

一炷香的生死。她要在那一炷香里,从一位君临天下二十年的天子手中,盗出他用半生鲜血,捂得密不透风的,那一桩弥天的秘密。

到最后,连那临摹要用的、与宫中一模一样的纸墨笔砚,秦嬷嬷都已悄悄,备在了那偏殿的供桌之下。

只是临到动身前,裴清晏又递来了一桩,叫沈昭心头一紧的变数。

新立的太子萧景烨,今岁要随驾,一同赴圜丘陪祀。

这本是储君应尽的礼数,可萧景烨此人,心思之深、嗅觉之灵,沈昭是再清楚不过的。他既在场,那斋宫一带的防卫,便要比往年,更森严三分;他那一双眼睛,更是无处不在。她那一身"恭顺无害"的皮相,从前能哄过满宫的人,可萧景烨,却是少数几个,曾对她起过疑心、敲打过她的人。

一旦在那祭天的场中,与萧景烨打了照面,叫他瞧出半分破绽——

沈昭闭了闭眼,将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路。变数越多,她便越要,沉得住气。她在给裴清晏的回信里,只添了八个字:随机应变,按计行事。

万事,俱备。只待那秋分的第一缕天光。

——

秋分的前一日,沈昭递了牌子,入了宫。

她仍是住在清馨殿西侧那间熟悉的耳房里。太后见了她,依旧是一番慈爱的嘘寒问暖,又絮絮地说,明日祭天,要她随着秦嬷嬷,好生替圣上、替社稷,诵一卷祈福的经。

"你这孩子,是个有福的。"太后拉着她的手,慈眉善目,"哀家瞧着你,便觉得,心里安稳。"

沈昭垂首,恭顺地应着,唇边噙着那一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温婉无害的笑。

只是这一回,对着这位即将被她亲手掀翻的、慈和的老人,沈昭的心底,竟比从前,还要平静。

事到如今,再多的恨、再多的不忍,都已无用。她要做的,只剩下,把这盘棋,一子一子,走到那最后的终局。

是夜,沈昭独自,在耳房里,枯坐到了深夜。

窗外,是皇城那一片,亘古不变的、沉沉的夜色。明日此时,她便要,亲手,去触碰那个,高坐九重、藏了二十年的天子,最贴身、最隐秘的命门了。

成败,在此一举。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那一豆烛火,静静地,看着。那一双手,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二十年的隐忍、半生的筹谋、满门的血仇,都将在明日那祭天的钟鼓声里,押上这孤注一掷的一搏。

沈昭缓缓阖上了眼,在心里将明日的每一步,又默默走了一遍。从入斋宫,到设坛诵经,到那支开内侍的、稍纵即逝的间隙,到取物、临摹、放回——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容不得半分的差池。

可她不怕。因为这一日,她已经等了,整整两世。

她想起了母亲。那位她三岁便失了的、只在残缺记忆与遗物里依稀有些影子的母亲。母亲拼着满门的性命,为她藏下那半幅舆图、留下那一封绝笔,盼的,从来不是要她去赴这九死一生的险。母亲在绝笔里反反复复叮嘱的,是要她"平安喜乐"。

可沈昭知道,唯有揪出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唯有叫那满堂的冤魂沉冤得雪,她,才能真正地,平安喜乐。

她又想起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外祖苏文衍,想起佛堂画像里那个含笑的、年轻的太子,想起秦嬷嬷与陈安那两双,守了二十年的、浑浊而执拗的眼睛。

这一夜,那许许多多,早已化作尘土、或仍在苦苦守候的人,仿佛都静静地,立在她的身后,望着她。

明日,她要替他们所有人,去叩一叩,那座沾血的龙庭。她不是一个人在战,她身后,立着的是两世的冤魂,是一整个,被那只手碾碎了的、本该锦绣的人间。

窗外,更漏声声。那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秋分,正一步一步,踏着那沉沉的夜色,向她走来。

而她,已在这夜色里,磨亮了那一把,藏了两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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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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