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雨后的试探,过去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秦嬷嬷待沈昭,竟比从前,还要疏淡几分。她不再问江南的风物,也不再有意无意地,将那些故旧的怅惘,露在沈昭面前。她只是沉默地,守在太后身侧,仿佛那一日的失态与追问,从未发生。
沈昭却知道,这疏淡的底下,是一场更深的、无声的较量。
那位老人,是在掂量。掂量她沈昭,究竟是不是,她苦等了二十年的那个人;也掂量着,自己那一颗守了二十年的心,是该,就此向一个外人,豁开一道口子,还是该,连同那桩秘辛,一并,烂死在自己的胸膛里。
沈昭不催,也不试探。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恭谨、本分,把每一桩侍奉太后的差事,做得无可挑剔。她甚至,比从前更加,沉静温顺,仿佛真就是个,只求安稳度日的孤女。
她要让那位老人,自己,拿定主意。有些门,你越是去撞,它关得越紧;唯有你立在门外,安安静静地等,那门后的人,才会,自己,把它推开。
第六日的深夜,那扇门,开了。
那一夜,太后服了安神汤,睡得极沉。沈昭循例,在外间守着,正欲打个盹,却见那道垂着的门帘,被人,无声地,掀了开来。
是秦嬷嬷。
她手里,擎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那昏黄的光,照着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竟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
"跟我来。"她只低低地,说了三个字。
沈昭的心,骤然一紧。她没有问去哪里,只默默地,起身,跟在了那盏摇曳的灯火后头。
秦嬷嬷领着她,穿过空荡荡的回廊,绕过太后的寝殿,一路,往那座深锁的佛堂去。
沈昭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那把贴身的钥匙,在秦嬷嬷枯瘦的手里,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那扇她窥伺了许久的佛堂之门,在深夜里,向她,缓缓,洞开。
一室的檀香,与陈年的纸墨气,扑面而来。
秦嬷嬷将羊角灯,搁在那方矮几上,灯光,恰好,照亮了那一只素白的灵位、那一幅卷着的旧画。
"姑娘那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秦嬷嬷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可老身这双眼睛,看了一辈子的人,断不会看错。姑娘那一身的镇定、那一双眼睛里的东西——你与你那位外祖,苏大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缓缓转过身,那浑浊的老眼里,已是一片湿光。
"你是苏家的种。你是,回来,讨债的。"
沈昭立在那灵位前,迎着老人那悲怆的目光,再不能,佯装那个一无所知的孤女了。她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地,对着那只素白的灵位,郑重地,敛衽,拜了下去。
这一拜,便是认了。
她赌了。她赌这位守了二十年的老人,那一颗心,是向着苏家、向着这灵位里的故人的。
秦嬷嬷看着她那一拜,那强撑了一夜、一世的脊梁,竟微微地,佝偻了下去。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她那沟壑纵横的脸,滚落了下来。
"好……好孩子。"她哽咽着,"苏家,到底,还留了一条根。老天爷,总算,没全瞎了眼。"
那一夜,在那盏昏黄的羊角灯下,秦嬷嬷,把那桩压了她二十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旧事,一字一句,说与了沈昭听。
她本名秦素,是元后的陪嫁丫鬟,自小,便跟在元后身边。元后所出的嫡长子,萧景琰,那位仁厚聪慧的太子,便是她,看着长大的。而那位太子的詹事、太子最信重的老师与臂膀,正是云麓苏氏的家主,苏文衍。
"太子殿下,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秦嬷嬷望着那灵位,老泪纵横,"他身子骨弱,却心怀天下,待下人,都是一片慈和。苏大人,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忠臣。那几年,真是,这大胤朝,最有盼头的几年啊……"
可那样好的人,那样有盼头的几年,却在二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戛然而止。
"殿下是被人害死的。"秦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碗送错了的安神汤……老身亲眼看着殿下七窍流血断的气。那一年殿下还不满二十岁。元后娘娘哭得肝肠寸断,没熬过那个冬天,也跟着去了。"
沈昭立在那一片昏黄的灯火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座佛堂里的灵位,那个金尊玉贵、体弱多病的故人——果然便是那位被人毒杀的太子萧景琰。
秦嬷嬷说,太子一去,元后一去,先帝便也一日日垮了下去。没等先帝回过神来彻查爱子的死因,他自己也在两年后不明不白地驾崩,临终前那道谁也没亲眼见过拟诏的传位旨意,便把这万里江山,送到了当时那位最不起眼的皇子萧崇手里。
"老身本是元后宫里的人,殿下没了,元后没了,老身这条命,本也该跟着去的。"秦嬷嬷惨然一笑,"可那一位,却把老身留了下来。"
"那一位?"沈昭轻声问。
"便是如今这位太后。"秦嬷嬷的目光,落在那素白的灵位上,那神色复杂得叫人看不分明,"她把老身留在身边,一留就是二十年。她叫老身,替她,守着这座佛堂,守着这一方……连个名字都不敢写的灵位。"
沈昭怔住了。
当今圣上的生母,那位踏着萧景琰的尸骨、把自己儿子送上龙椅的太后,却又躲不开地,在这深宫的最幽暗处,为那被害的太子,立了一方灵位,养着一个旧人,年复一年地,悔愧、祭奠。
这是何等的,自相矛盾。
"她这是……赎罪?"
"赎罪?"秦嬷嬷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是二十年都化不开的怨毒与悲凉,"姑娘,这世上有些罪,是赎不掉的。她若真有半分悔意,二十年前,便该拦着,便该认罪。可她没有。她一边享着儿子挣来的泼天富贵,一边躲在这佛堂里,掉几滴猫哭耗子的眼泪,便当自己,干净了。"
她顿了顿,那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那灵位前的供桌。
"可这宫里头,真正心狠手辣、把这一切谋划得滴水不漏的那只手,却也,不全是她。"秦嬷嬷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竟透出一丝深入骨髓的惧意,"她,不过是被人推着、舍了良心,去做了那个得利的人。真正在她背后,递刀、布局、把先帝、把太子、把苏家三百口,一步一步,逼上绝路的——那个人,至今,还好端端地,活在这宫里,活在那高高的位子上。便是太后,提起那一位,都怕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昭的心,重重一沉。
果然。便是这位踩着尸骨上位的太后,竟也不是那真正的元凶。在她之上,在这九重宫阙更深、更暗的地方,还盘踞着另一只,连她都要俯首听命的手。
那只手,才是母亲绝笔里,那个"位在九重"的真凶。
秦嬷嬷不肯,也或许不敢,再说下去。她只是,走到那矮几旁,颤巍巍地,将那一幅卷着的旧画,缓缓,展开在了沈昭面前。
画上,是一位身着杏黄太子常服的年轻人。他眉目清隽,带着一身的病弱,唇角却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正提笔,立在一树盛放的寒梅之下。画的角落,那一行褪了色的小字,沈昭终于看清了——
"为琰儿写真,苏文衍。"
那是她的外祖,亲笔,为那位太子,画下的小像。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那座九重之巅的滔天秘辛,在这一幅尘封的旧画前,终于,向沈昭,撕开了它最狰狞、也最真实的一角。
沈昭凝望着画中那位含笑的年轻太子,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嬷嬷守着这座佛堂,守了二十年。"她声音很轻,"如今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是为何?"
秦嬷嬷浑浊的眼里,重又燃起一点幽火。她苍老的手抚过那幅画,一字一句道:"老身守的不是这佛堂,是一桩天大的冤屈。老身这把老骨头,活了一年又一年,舍不得死,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人,替殿下,替苏家,替这满堂的冤魂,把那只藏在九重之上的手,揪出来,碎尸万段。"
她转过身,那一双老泪纵横的眼,死死盯着沈昭,那目光里,是孤注一掷的托付。
"姑娘是苏家的种,是带着满门血仇回来的。老身等的,就是你。"
那一夜,佛堂内的两个人——一个守了二十年坟茔的老宫人,一个背着满门血仇还魂归来的少女,在那位含笑太子的画像前,结成了一个,谁也无法言说的同盟。
沈昭知道,从踏进这座佛堂的这一刻起,她便再不是那个,只在棋盘边缘试探的旁观者了。她已经,亲手,触到了那盘大棋最中心、也最致命的那一颗棋子。
她抬眼,望向佛堂之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只藏在九重之上、连太后都要俯首的手——她终于,要去会一会,那位,真正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