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旧档

秦嬷嬷那一句失神的痴语,像一粒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沈昭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当年那一位。金尊玉贵,体弱多病,却不得善终。

这样的人,绝不会是寻常的宫嫔奴婢。能让太后避着满宫的耳目、年复一年地祭奠悔愧,又能让秦嬷嬷至今提起便心伤的——那必是一位,身份贵重到了极处、又死得极为蹊跷的人物。

而这个人,还与那半幅关乎"龙椅正统"的舆图,脱不开干系。

沈昭心底,渐渐有了一个大胆,却又叫她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的猜测。

她需要一个,能为她解开这宫闱旧事的人。

这一日,她寻了个由头,叫青禾出宫一趟,去给安阳郡主,递了一句话。她没有问任何犯忌讳的事,只托郡主,替她寻一寻"前朝几位先帝的子嗣谱系",说是抄经之余,想为皇室,诵一卷追思的经文,求个心安。

这由头,半真半假,合情合理。安阳郡主是宗室中人,对皇室的谱系源流,最是清楚。她也没多想,便将自己所知的,细细说与了青禾。

两日后,青禾回了宫,将那一番话,原原本本,回禀给了沈昭。

"姑娘,"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郡主说,当今圣上,并非先帝的长子。"

沈昭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先帝原有一位嫡长子,是元后所出,早早便立了太子。"青禾道,"那位太子殿下,据说,自幼便聪慧仁厚,颇得先帝钟爱。只可惜,是个药罐子,自小便体弱多病。后来……后来在二十多年前,一场急病,便没了,年纪轻轻,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聪慧仁厚。体弱多病。二十多年前,一场急病,便没了。

每一个字,都与秦嬷嬷那句"金尊玉贵,体弱多病"的痴语,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位太子薨逝之后呢?"沈昭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那位太子没了,先帝悲痛之下,缠绵病榻,没过两年,也驾崩了。"青禾道,"先帝临终前,越过了其余几位年长的皇子,独独传位给了当时还不甚起眼的、如今的圣上。郡主说,当年这道传位的旨意,颇出了些人的意料,私底下,也曾有过不少风言风语呢。"

"什么风言风语?"

"郡主说得隐晦,奴婢也听得不甚分明。"青禾迟疑了一下,"只说当年那位太子,本是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急病没了;那道传位的旨意,又是先帝弥留、神志不清之际,由身边几个近人'传'出来的,连一份白纸黑字的诏书都……都语焉不详。当时朝中也有几位老臣,曾上书请验,可那几位老臣,没过多久,便都接二连三地,或贬或亡了。这事,便也就这么,压了下去,二十多年,再没人敢提。"

沈昭的指尖,在那温热的茶盏壁上,缓缓收紧。

接二连三地,或贬或亡。

又是这一招。先用一场"急病",悄无声息地,挪开那挡路的人;再用一场场"意外",把所有知情的嘴,一张一张地,堵死。这斩草除根的手法,与二十年前焚了云麓苏家的那把火、与今日烧顾沅、灭漕帮口的那一把火,何其相似。

是同一只手。从二十多年前,便已经,开始了。

殿内一时寂静。

沈昭垂着眼,将这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在心里,一寸一寸地,缕清。

先帝的嫡长子、那位仁厚的太子,"病逝"了。紧接着,先帝也"病逝"了。然后,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把皇位,送到了当今圣上萧崇的手里。而萧崇的生母,便是如今,这位在佛堂里,悔愧了二十年的太后。

这一连串的"病逝"与"意外",串在一处,那底下藏着的,是何等森然刺骨的杀机。

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子,那座佛堂里供着的无名灵位——会不会,本就是同一个人?

而那一道,把萧崇推上龙椅的、出人意料的传位诏书,那一桩关乎"龙椅正统"的滔天秘辛——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用那位太子、用那位先帝的性命,乃至用云麓苏家三百余口的鲜血,铺就的,惊天的篡夺?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昭眼前那二十年的重重迷雾。

她终于,隐隐看清了那座九重宫阙之巅,那个庞然大物的,模糊轮廓。

那真凶"位在九重"——他位的,根本就不是寻常的权位。他位的,是那张,本不该属于他的龙椅。

而那半幅"不曾出宫"的舆图,那桩苏家以满门性命守护的秘辛,所指向的,便是这皇位易主背后,那一桩,足以叫当今圣上的帝位,根基尽毁的——血色真相。

难怪。

难怪母亲在绝笔里,三令五申,不到生死关头,万不可碰。难怪连权倾朝野的裴衍,在那只手面前,都只能俯首做一条狗。

因为那只手,攥着的,是这大胤朝最名正言顺的天子之位;那只手的主人,输不起,也绝不容许,任何一个活口,去动摇他那张,沾了血的龙椅。

沈昭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一片冰凉。

她原以为,自己要扳倒的,是一座九重之上的高山。可如今才知,她要撼动的,是这整座大胤江山,最根本的那一块基石。

可在这冰凉的恐惧之下,还有另一桩,更叫她心头剧痛的东西,正一寸一寸地,浮了上来。

那位太后。

那位待她和煦、唤她"好孩子"、在搀扶她时眼底泛起慈光的太后。

若她这一番推断为真,那么二十多年前,将这一切血腥铺陈开来的,将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扶上那张本不属于他的龙椅的——其中,便有这位太后的一份。她那双"洗不净"的手上,沾着的,岂止是那位太子的血,岂止是先帝的血——

还有,二十年前,云麓苏家,那三百余口的血。

那是沈昭的外祖一族。是她血脉里,流着的另一半。

这些日子,她日日为这位太后研墨、奉茶、念经,承她的恩,受她的赞,甚至,在那一声声"好孩子"里,恍惚生出过一丝,对长辈的、近乎孺慕的暖意。

可这位慈和的老人,那双拍过她手背的、枯瘦温暖的手,竟极可能,正是当年,递出那把屠刀的人之一。

这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从沈昭的心口,狠狠地,剜了过去。

她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堪堪压住那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决堤的恨意与寒意。

不。还不能确证。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太后的悔愧、那一句"洗不净",究竟是亲手举刀的罪孽,还是无力阻拦的悔恨,眼下,尚无定论。她不能凭着一腔翻涌的恨,便认定了仇人。这宫里的水太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要的,是证据。是那座佛堂里,那个能把所有猜测,钉成铁案的——真相。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那冰冷的殿壁上,忽明忽暗。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那一双眸子里,惊涛过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

她知道,自己已经触到了那个最危险的真相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可若不走,那前世满门的血仇、母族三百口的冤魂,便永远,沉冤难雪。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座佛堂里的画轴,我,必须想个法子,亲眼看一看了。"

那幅卷着的旧画,那一行褪了色的小字——那里头,或许就藏着,那位太后用整整二十年都不敢宣之于口的,那个故人的,真正名姓。

而那个名姓,便是叩开这惊天秘辛的,最后一把钥匙。

只是,那佛堂日夜深锁,钥匙又贴身挂在秦嬷嬷腰上。强闯,是绝无可能的;便是借太后之手,再进一回,那秦嬷嬷的眼睛,也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看那画轴的机会。

唯一的指望,便落在了秦嬷嬷身上。

那盏参汤,已在那颗冷硬了四十年的心上,叩开了一道发丝细的缝。沈昭要做的,是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把那道缝,撬得再大些。直到有一日,这位守了一辈子秘密的老人,肯亲手,为她,推开那扇门。

这需要时机,需要耐心,更需要,一个能叫那老人卸下所有防备的,契机。

沈昭不急。她等了一世,又熬了这小半年,再多等些时日,又有何妨。

她缓缓阖上眼。脑海里,那座深锁的佛堂、那方无名的灵位、那幅卷着的旧画,连同那位慈和的太后、那个冷硬的老嬷嬷,一一,在那张越铺越大的棋盘上,落定了各自的位置。

只待东风。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针对那座深锁佛堂的、更为凶险的窥探,已在沈昭的心中,悄然,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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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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