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旧识

沈昭在清馨殿里悄然布局之时,那座深宫的另一处,也有人,将目光投了过来。

这一日,沈昭正在偏殿替太后誊抄经文,便听得外头一阵通传——三皇子萧景烨,进宫给太后请安来了。

她搁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自西山一别,这位三皇子,如今是越发的炙手可热了。亲手斩了谋逆的舅舅、又得了"大义灭亲、护驾有功"的美名,圣眷正隆。周贵妃虽失了势,可有这样一个争气的儿子,周氏一脉,竟像是借着这场大祸,悄然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

而他这般殷勤地,往这清馨殿里跑——沈昭心里清楚,他是在向太后,示孝、卖好。

周贵妃倒了,他要在储位上更进一步,便缺不得宫里这位辈分最高、分量最重的太后,替他撑腰。

萧景烨在正殿,陪着太后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言辞恭谨,孝心可嘉,把那位老太后,哄得难得地,露了几分笑意。

待太后乏了,他才告退出来。

沈昭垂着头,立在廊下的阴影里,本想着避开。谁知那一道明黄绣金的身影,行至廊下,却不偏不倚地,停住了。

"这不是沈大小姐么?"萧景烨的声音,温文尔雅,听不出半分意外,"久不见了。本王竟不知,沈大小姐,几时进的宫。"

他自然是知道的。这宫里,多了这样一个能让太后另眼相看的人物,以他的耳目,断不会不知道。这一句明知故问,不过是要看一看,她沈昭,会如何应对。

沈昭敛衽,从容行礼。"臣女沈昭,参见三皇子殿下。臣女蒙安阳郡主举荐,入宫为太后娘娘抄经祈福,已有些时日了。"

"抄经祈福。"萧景烨重复了一遍,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那双眼睛,却幽深地,打量着她,"沈大小姐这般的人物,屈在这清馨殿里,日日抄经,倒真是……可惜了。"

这话,意有所指。

沈昭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殿下言重了。能为圣上、为太后娘娘尽一分诚心,是臣女的福分,何来可惜之说?"

"是么?"萧景烨笑意微敛,向前踱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温文的皮相下,透出一丝试探的锋芒,"漕案、西山,沈大小姐与令尊,搅动了那样大的一盘棋。本王只是有些好奇,如今这盘棋的赢家,怎么转头,就一头扎进这深宫里,做起这般,与世无争的营生来了?"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了两人的衣袂。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他不信沈昭入宫,只为了抄经那点虚名。他在试探,她这一步棋,究竟,又是冲着什么去的。

沈昭心下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寻常闺秀的怅然。

"殿下抬举了。漕案也好,西山也罢,都是家父为臣的本分,臣女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懂得什么棋局。"她垂下眼,声音轻柔,"只是经了那样一场大乱,臣女才知道,这世道的风浪,太大了。臣女别无所求,只盼着能借为圣上祈福的由头,替家里、替父亲,求一份安稳罢了。"

一番话,避重就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被大风大浪吓怕了、只求安稳的小女儿姿态。

萧景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是不信的。可这丫头滴水不漏,他纵有满腹的疑心,也撬不开她这张嘴。

"求安稳……"他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意味难明,"沈大小姐若当真只求安稳,那是再好不过。"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只是这深宫之内,水深得很。有些地方,看着是清净佛地,底下,却不知淹死过多少,自以为聪明的人。沈大小姐冰雪聪明,想必,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这是敲打,是**裸的警告了。

他虽不知沈昭具体要做什么,却凭着一头猛兽般的直觉,嗅到了危险。他在警告她,安分守己,莫要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

沈昭垂首,恭顺应道:"多谢殿下提点。臣女,谨记。"

萧景烨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再多言,只意味深长地,又看了她一眼,便抬步,往殿外去了。

那一道明黄的背影,渐渐远去。沈昭立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那点伪装的怯懦,一寸一寸,褪了个干净。

又是一个,须得提防的对手。

萧景烨虽未必知道她入宫的真正目的,可他的警觉,本身,便是一重凶险。她在清馨殿里,离那真凶的秘辛越近,便越是要小心,莫要叫这头嗅觉灵敏的猛兽,先一步,察觉了她的图谋。

更何况,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位三皇子如今上赶着来巴结的太后,与那座佛堂里,那桩二十年的血案,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棋盘上的棋子,正一个一个,往这清馨殿里,聚拢过来。

沈昭转过身,重新走回那盏孤灯下,提起了那支誊经的笔。

笔尖落下,那一行行端方的经文,一如她此刻,重又归于沉静的心。

只是无人知晓,在这恭顺抄经的表象之下,一张要掀开二十年血案、要直指那九重之巅的网,正于这深宫的最幽暗处,悄然,收紧。

——

是夜,青禾又带回了一些零碎的消息。

经她这几日的打探,那盘搅在深宫里的储位棋局,渐渐也露出了几分轮廓。

"姑娘,奴婢听那些老人说,"青禾压低了声音,"自打周贵妃失势,这储位上头,又起了暗潮。太子殿下虽是中宫嫡出、名分最正,可性子仁弱,又体弱多病,听说近来,越发不大好了。圣上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没有别的盘算。"

沈昭静静听着。

中宫嫡出的太子萧景珩,仁弱多病;庶出却得了圣眷的三皇子萧景烨,如日中天。这储位的天平,本就因周氏的覆灭而晃动,如今,又因太子的病弱,晃得越发厉害了。

"那三皇子今日来给太后请安,"青禾续道,"满宫都在传,说他是来求太后娘娘,在圣上跟前,替他美言的。毕竟,太后娘娘是圣上的生母,她老人家的一句话,分量,可比旁人重得多了。"

沈昭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

果然如此。

这深宫里,看似只是一个礼佛的老太后,实则,她那一句话的分量,足以拨动整个储位之争的天平。也难怪,萧景烨要这般上赶着,往清馨殿里跑。

而她沈昭,此刻,恰恰就站在这位太后的身边。

这是一个,她从前不曾料到的、微妙的位置。她原只是想借太后,靠近那座佛堂、那桩血案。可如今看来,这位太后的身上,牵着的,又何止是二十年前的旧账——她还牵着,这大胤朝,下一任天子的归属。

一桩是埋了二十年的血仇,一桩是搅动天下的夺嫡。这两条线,竟在这位捻着念珠的老太后身上,悄然,绾在了一处。

沈昭忽然意识到,她要查的真凶、要报的血仇,与这场即将白热化的储位之争,或许,从来,就不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

那个"位在九重"的真凶,那桩二十年前的血案,那半幅关乎"龙椅正统"的舆图——会不会,这一切的根源,本就深植于这皇权更迭、龙椅易主的最深处?

这个念头一起,沈昭只觉得,眼前那一团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极小的口子,露出了底下,那张更大、更狰狞的棋盘的一角。

"青禾,"她缓缓道,"往后,三皇子、太子、还有这宫里各方的动静,你都给我细细地留意着。"

"奴婢明白。"

灯花轻爆。沈昭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入宫,本是为了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可这深宫的水,远比她想的,要深。她这一脚踏进来,踩到的,怕不只是一桩血案的尾巴,而是这大胤江山,最根本的那一处命脉。

夜风掀动窗纱,吹得那一豆灯火,明灭不定。

沈昭却忽然觉得,这迷雾重重的局面里,未尝没有一线,于她有利的生机。

储位之争,是这宫里所有人,眼下最在意、也最忌惮的大事。圣上的心思、太子的存亡、三皇子的野心——所有人的眼睛,都将牢牢地,盯在那张龙椅上。这般大的一场风波,足以叫整座皇城,都陷进一团浑水里。

而浑水,才好摸鱼。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张龙椅牢牢攫住时,便再没有人,会留意到一个抄经的小小贵女,是如何借着这满宫的纷乱,一步一步,摸向那座僻静佛堂里,那桩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真正的惊天秘辛。

她要的,从来不是在这场夺嫡里,押对哪一个皇子。她要的,是借着这场注定要掀翻半边天的大乱,替自己,趟出一条,直抵那真凶面前的路来。

想通这一节,沈昭那颗一度沉到谷底的心,竟重又,定了下来。

她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窗外夜色深沉,殿内一灯如豆。这盘横跨了二十年、又牵动着整个天下的大棋,于这一夜,在她的心中,悄然,落定了下一步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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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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