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当众的对质,像一阵骤雨,过得快,留下的痕迹,却深。
不过三两日,整座沈府的风气,便悄然变了。
柳氏移居佛堂,闭门思过。二房那些素日里仗着主母得脸、上下其手的管事婆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府里那些原本墙头草似的下人,眼睛是最尖的,谁失了势、谁正当时,看得比谁都清楚。如今再见了栖梧院的人,腰,弯得比从前低了三分。
第三日上,老夫人,唤沈昭去了荣安堂。
屋里没有旁人。老夫人捻着佛珠,端详了这个孙女半晌,才缓缓开口。
"阿昭,你二娘禁了足,这一府的中馈庶务,总不能,没个人打理。"她声音平和,目光却深,"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思来想去,这副担子,眼下,也只有你,担得起来。"
她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一方刻着"沈"字的中馈对牌,推到了沈昭面前。
"从今日起,这一府的中馈,你先替我,掌着。"老夫人一字一顿,"待你父亲回来,再做定夺。"
沈昭看着那方对牌。
这是她重活一世,第一次,名正言顺地,将这一府的人、财、事,攥进自己手里。前世那个连自己院子都护不住的沈大小姐,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得色。
她敛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双手,接过那方对牌,神色是恰到好处的郑重与惶恐:"孙女年轻识浅,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只是祖母既吩咐了,孙女,便尽心替祖母分忧,万不敢有半分私心。府里大小事体,孙女都按着旧例规矩来,拿不准的,必先来回禀祖母。"
这一番话,谦谨、本分,半分锋芒也无。
老夫人看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涌了一下。
——这孩子,明明有翻云覆雨的手段,偏偏,接这泼天的权柄时,还能这般,滴水不漏地,把自己放得这样低。
是真本分,还是,藏得深?
"阿昭,"老夫人却又叫住了她,那目光,忽然变得有几分语重心长,"这对牌,给你,是信你。可你也要记着——这一府的当家权,是把双刃的剑。拿它来理家、安人,是本分;拿它来,生事、揽权,便是祸根。"
"你那二娘,便是把这剑,使岔了。"
沈昭垂眸,听得分明。老夫人这话,一半是托付,一半,也是敲打——这位历经世故的老人,到底,没有全然放下,对她那点"看不透"的戒心。
"祖母的话,孙女记下了。"她敛衽,应得诚恳,"孙女只求这一府上下,平平安安。父亲在江南为国分忧,孙女在家,总要替父亲,把这后院,看得安稳妥帖,不叫他,分一分心。"
提起沈砚,老夫人眼底,到底,软了几分。
——也是。这孩子,再有手段,护的,终归是这一家人。
"去吧。"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有什么难处,来同我说。"
——
沈昭接了中馈,并未急着烧那三把火。
她头一件事,是叫青禾,把府里各房各院近一年的账册,尽数调来,关起门,一本一本,仔仔细细地,看了三日。
哪一处的用度有猫腻,哪一个管事的手脚不干净,哪几房素日里被柳氏苛待、又有几分忠厚可用——三日下来,她心里,便有了一本,比那账册还清楚的账。
赏罚,是立威最快的法子。
她先寻了个由头,发落了二房一个最跋扈、克扣下人月钱最狠的管事婆子,又顺势,提了两个素日老实本分、却被柳氏压着不得出头的小管事。一罚一赏,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府里上下,原还存着几分"大小姐年轻、未必压得住场"的轻慢,经这一手,立时,收了个干净。
也不是没有,存心要试她深浅的。
掌库房的钱嬷嬷,是柳氏的陪房,仗着旧主子的情分,素日里在库房,最是说一不二。这日沈昭叫她,按例支取下月各房的份例,她却拿乔,慢悠悠地回道:"大小姐,这库上的旧账,向来是二夫人亲自过目的。如今二夫人虽歇着,可这没了主母的话,老奴,也不好擅动库银,怕往后,对不上数,担了干系。"
这话,绵里藏针,分明是欺她新接手、不熟门路,想拖一拖、压一压她的威信。
沈昭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钱嬷嬷既怕担干系,那便不必动了。"
钱嬷嬷一愣,正自得意——
"青禾,"沈昭已转向身侧,"去回了老夫人,就说库房积弊,账目不清,钱嬷嬷自请封库待查。再去二门上,传木瓜、几个手脚干净的小子来,把库房,先封了。这一月各房的份例,我从我自己的私帐里,先垫上。"
"待老夫人指了清白的人,把这库上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盘个清楚,再开库不迟。"
钱嬷嬷脸色,"唰"地白了。
封库盘账——这一盘,她这些年在库上做的那些手脚,岂不全要,翻出来见光?
"大小姐!老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她扑通跪下,方才那点拿乔的气焰,霎时没了影,"份例,老奴这就支,这就支!"
"哦?"沈昭这才,慢慢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看得钱嬷嬷脊背发凉,"方才还说不好擅动,怎么这会子,又支得了?"
"嬷嬷年纪大了,记性,怕是不大好。"她声音很淡,"这库房的差事,重,劳神。改日,我会回了老夫人,给嬷嬷,寻个轻省些的活计,好生将养。"
一句话,软刀子,削了钱嬷嬷的实权,却挑不出半分错处。钱嬷嬷面如死灰,磕了个头,再不敢有半句多话。
满府的人,本还有几个,想看新当家的笑话的,听了这一桩,便都歇了心思。
——这位大小姐,看着温温和和,可那手段,比起雷厉风行的二夫人,只在其上,不在其下。
沈昭治家,与柳氏,是两副路数。柳氏靠的是苛刻与恩威并施,底下人,是惧她,却未必服她。沈昭却赏罚分明、规矩清楚,该宽处宽,该严处严,几日下来,那些个忠厚本分的,便都觉出,这位新当家的大小姐,是个明白人,值得,把心,交给她。
人心,便这么,一寸一寸,归拢了过来。
——
这日傍晚,沈昭刚理完事,沈嫋,怯生生地,来了。
她在栖梧院门口,徘徊了好一阵,才红着眼圈,挪了进来。见了沈昭,嗫嚅了半天,"扑通"一声,竟跪下了。
"大姐姐……"她声音哽咽,"那日,是我糊涂,被娘和姨母当了枪使,险些害了你……我,我对不住你。"
沈昭看着她,没有去扶,也没有疾言厉色。
"你知道错,便好。"她声音很淡,"那日在堂上,你肯说真话,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沈嫋一愣。
"你若那日攀着你娘,一条道走到黑,今日跟着获罪、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便是你。"沈昭淡淡道,"你能在那个当口回头,是你自己,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这一点,你该谢的,是你自己那点没泯的良心。"
沈嫋怔怔地听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她从前,只当这个长姐,是个冷心冷情、踩着她们往上爬的人。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明白,这位大姐姐,冷是真冷,可那冷里头,竟还,给她留着一分,旁人不会给的清醒与体面。
"往后,"沈昭最后道,"把心思,用在正路上。我看着你。"
这一句"我看着你",听着像敲打,沈嫋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几分。
——
沈嫋走后,天,已经黑透了。
沈昭正欲歇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青禾,那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陆、陆护卫?!"
沈昭心头一震,霍然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廊下昏黄的灯笼光里,立着一个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身影。那人一身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用布条吊着,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而忠谨。
正是那个,在江南官道上,为护铁证,中了数刀、生死不明的——陆十一。
他竟,活着回来了。
青禾又惊又喜,眼圈一下子红了,扶着他的胳膊,语无伦次:"陆护卫,你、你可吓死人了!都说你生死不明,我们小姐这些日子……你这伤,怎么伤成这样?!"
"那夜中了刀,落进路旁的沟里,捡了条命。"陆十一声音沙哑,简短道,"是个过路的郎中,把我救了,藏在乡下,养了这些时日。伤一好得能动,我便,日夜兼程,赶回来了。"
那"过路的郎中"是谁、为何偏在那要命的当口救下他、又为何肯冒着干系把他藏起来——陆十一语焉不详,沈昭心里,却莫名地,记下了这一笔。江南那地界上的善意,来得,未免太巧。
"小姐。"他挣扎着,要行礼。
沈昭一向是最沉得住气的人,这一刻,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也,掠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掩去的动容。
"回来就好。"她定了定神,沉声道,"先进来,坐下说。"
陆十一却没动,只从怀里,极郑重地,取出一样,用油布包了数层、贴身藏着的东西,双手,呈了上来。
"小姐,"他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是劫后余生的郑重,"那夜,他们劫走的,是个空的。这个……才是,老爷拼了命,要送回京的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