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收线

薛家的护院,办事极利落。

不过一日,便顺着城门的盘查、车马行的脚程,把那被支走的婆子,追到了城外三十里,一个柳家陪房名下的庄子上。

回报递到栖梧院时,连那婆子的底细,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婆子姓刘,"青禾对着薛家护院递来的条陈,一条条念给沈昭听,"原是柳家姨太太娘家铺子上,一个伙计的老娘。这伙计,前阵子在外头耍钱,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叫人追到铺子上去,闹得不可开交。是柳家姨太太,出面,替他把这窟窿,填了。"

"填了债,便攥住了把柄。"沈昭端坐灯下,神色淡淡,"拿她儿子的活路、她家欠的债,逼她出来,顶这桩攀诬。"

"小姐料得分毫不差。"青禾叹道,"那刘婆子,听薛家的人不动声色一打听,自己先吓得六神无主,在庄子上,夜夜偷着抹泪,直念叨'造孽''要遭报应'。她哪里是甘心作伪证,是被柳家,拿住了死穴,不得不从。"

沈昭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一个被逼着说谎、又良心难安的人,是这局里,第二块,松动的砖。

只要三日后,当着满堂,给她一条生路、一个能护住她儿子的活口,她那点早已扛不住的良心,便会,把柳婉的死穴,反吐出来。

"派人,远远看着,别惊动。"她道,"也别叫柳家的人,把她,再挪了地方。这把刀,我要她,自己开口。"

——

帕子那一头,查得更快。

青禾跑了两日绣楼,回来时,带回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消息。

"小姐!那方双面苏绣的并蒂莲帕子,奴婢查着了!"她声音都发着颤,"出自城西锦绣坊。这锦绣坊,平日专给几家官宦内眷做妆奁绣活,柳家姨太太、还有咱们府上二夫人,都是那儿的老主顾!"

"更要紧的是——"青禾凑近了些,压低了声,"奴婢使了点银子,从锦绣坊一个相熟的绣娘嘴里套出来:这一式并蒂莲的花样,两年前,锦绣坊统共,只接过三五单。其中一单,绣了一整套帕子香囊,十二件,送货的地址,正是咱们府上,二房!"

二房。柳氏。

沈昭执茶的手,稳稳地,停在了半空。

那方栽给顾沅、用来污她"私相授受"的"贴身之物"——根本,就是从柳氏自己的妆奁匣子里,拿出来的。

她们绞尽脑汁,要把这脏水,泼到她和一个寒门士子身上。却忘了,那盆脏水里,最要紧的一样物证,正贴着,她们自己的标记。

"好。"沈昭轻轻吐出一个字,眸底一片清冷,"绣娘的口供、锦绣坊的账册,你都设法,留个底。"

帕子是柳氏的,人证是逼来的,那子虚乌有的"私会",她与顾沅,连面都没见过——

这一局,到此,已是滴水不漏。

——

只是,沈昭心里,那根弦,却没有半分松。

这两日,她查得越深,心头那点说不清的疑虑,便越重。

柳氏的见识、柳婉的手段,她是知道的。无非是争争中馈、嚼嚼舌根、设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局。可这一回——

伪造笔迹、栽赃帕子、收买人证、再把流言,精准地,铺到那几户与沈家最相熟、最看重门第清誉的世交内宅里,逼得老夫人,不得不开堂对质……

这一环扣一环、刀刀冲着"名节"这个深闺女儿最致命的死穴去的章法,缜密、阴狠,透着一股子,绝非柳氏母女平日格局的——老辣。

尤其那流言。沈昭叫青禾细细打探过,外头传的,已不止是"私相授受"了,竟有了"早通款曲""珠胎暗结"这等,愈发不堪、愈发往死里踩的版本。这火,烧得又快、又狠、又恰到好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一下一下,添着柴。

柳婉一个深居内宅的商户妇人,当真有这等,撬动半个帝京贵眷舆论的手眼?

——未必。

沈昭眸色,沉了下来。

这盆脏水,泼的是她沈昭。可这泼水的章法里,藏着的那只手,却未必,只为了内宅这点恩怨。

她想起父亲远在江南、想起那一桩牵着裴党的赈灾大案、想起诗会上折在她手里的崔家……

会不会,有人,正盼着沈家,在这个当口,自乱阵脚、清誉扫地?

这个念头,只一闪,沈昭便,死死按住了。

——还够不着。

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她此刻,还够不着。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这一局,赢得干干净净,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站稳了脚跟。

至于背后那个递刀的人……她记下了。来日,总有一笔,要算。

——

帕子、人证、行踪,三样都已收拢在手。可沈昭并不打算,在三日之前,露出半分。

青禾不解:"小姐,咱们既已查得这般清楚,何不先去回了老夫人,把这构陷,趁早揭穿?也省得,夜长梦多。"

"早揭穿?"沈昭摇头,"我若此刻去回老夫人,顶多,是私下里,辩白了清白。柳氏大可一推三六九,说不知情、说是底下人糊涂,这事,便又成了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流言还在外头烧着,我这'清白',照样,落不到实处。"

她要的,不是私下的辩白,是当众的反杀。

"她们处心积虑,把这么大一个局,摆到台面上来。"沈昭眸光一冷,"那我便,让她们把这台子上的戏,一出一出,先唱足了。等她们把帕子、人证、笔迹,一样一样,亲手呈到满堂宾客面前,自以为胜券在握时——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样一样,替她们,翻过来。"

"砌得越高,塌得才越响。"

青禾听得后背一凉,又忍不住,生出满心的佩服。

自家小姐这是,要引着柳氏母女,自己,把自己,架上那座下不来的高台。

——

可沈昭算得再周全,也没料到,变故,会从老夫人那一头,先生了出来。

次日晌午,荣安堂遣人来传话——族里,来人了。

来的,是沈家一位辈分极高的族叔公,沈崇礼。这位族叔公,在族中掌着话语权,素来最重的,便是"门风""规矩"四个字,是个认死理的老古板。

不知怎的,他竟也听了风声,特特地,登了门。

青禾打探回来的消息,叫人心头发沉。

"那位族叔公,在老夫人跟前,把桌子都拍了!"青禾急道,"说什么'沈家百年清名,容不得半点污浊',说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一旦坐实,便是家门之耻!他还说……他还说,三日后那对质,若您当真说不清楚,便该……便该把您,暂送家庙,清修思过,以正族规、平物议!"

家庙。清修。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是要把一个深闺女儿,活活,送进一座青灯古佛的牢里,从此,与那座她要踏入的朝堂、与她满门的血仇,彻底,隔绝开来。

这是要,在她羽翼未丰之时,先一步,折断她的翅膀。

青禾急得眼圈都红了:"小姐,这可如何是好!那族叔公,辈分摆在那儿,连老夫人,都得让他三分。他若铁了心,要拿您开刀——"

沈昭却很静。

"急什么。"她淡淡道,"他认死理,认的是'门风''规矩'。"

"那便好办。"她眸光微凝,"一个认死理的人,你跟他讲情面,没用;可你把那铁一般的真相,摆到他眼前,叫他亲眼看着'败坏门风'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他这把要砍我的刀,反手,便成了我请来,斩柳氏母女的,铡刀。"

青禾怔怔地看着她。

危局之中,小姐眼里,竟没有半分惧色,有的,只是一种,把所有人、所有刀,都算进自己棋局里的——沉静。

——

入夜。

沈昭去给老夫人请安,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处抄手游廊,却见廊柱的阴影里,缩着一个人影。

是沈嫋。

她一个人,蜷在那冰冷的廊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了许久。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清是沈昭,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慌乱地就要起身逃走。

"二妹妹。"

沈昭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

沈嫋的脚步,僵住了。

沈昭没有走近,只立在那片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静静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和惊惧泡得煞白的脸。

"那笔字,"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写的时候,你心里,可曾安生过一刻?"

沈嫋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逼你。"沈昭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只盼你想清楚一件事——三日后那堂上,真相揭出来时,你是想做那个,被人当枪使、到头来一同获罪、再无翻身之地的;还是想做那个,迷途知返、还来得及回头、保住自己一条退路的。"

"二娘和姨母,把你推到最前头去写那笔字,可曾,替你想过这一层后路?"

"这条路怎么走,二妹妹,"她转身,留下最后一句,"你,自己掂量。"

月光下,沈嫋怔怔地立着,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而那扇通往深渊的门,与那一线,迟来的生机,就在这一夜,同时,推到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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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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