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炭敬

天还没亮透,沈昭就醒了。

掖庭三年,她早习惯了在天光最薄的时辰睁眼。那时候,起得晚一刻,便要少一份当日的口粮。如今身在锦绣堆里,这习惯却一时改不过来。她睁着眼,看帐顶的缠枝纹,听廊下渐起的人声,过了许久,才慢慢把"我回来了"这四个字,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

青禾进来伺候洗漱时,眼睛还有些肿。

"昨儿夜里哭了?"沈昭由着她替自己绾发,随口问。

青禾手一抖,忙道:"奴婢没有……奴婢就是,就是欢喜。小姐及笄,是大喜的日子。"

沈昭从铜镜里看她。这丫头嘴笨,藏不住事。前世这时候,青禾才到她身边不久,主仆情分还浅。真正生死与共,是到了后来。可她记得这丫头的好——记得掖庭里,青禾把自己那份本就稀薄的吃食,偷偷匀给她;记得青禾为替她挡一巴掌,被嬷嬷拿门闩打折了腿,还笑着说不疼。

"青禾,"她忽然道,"往后,你跟着我。我待你,不会亏。"

青禾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眼圈又红了:"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小姐的。"

沈昭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情分,不在嘴上。她会用三年,把欠这丫头的,一分一分还回来。

梳洗罢,她没急着去给祖母请安,先唤了陆十一。

沈家的护卫不多,陆十一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寡言,独来独往,旁人只当他是个闷葫芦。可沈昭记得,前世沈家落难那夜,满府的仆役作鸟兽散,唯独这个陆十一,拼死把年幼的弟弟沈昀背出了火场——虽然终究没能护住,却是那满门凉薄里,仅剩的一点热。

"陆十一。"她隔着帘子说话,声音不高,"我记得你是三年前,祖母从城外庄子上带回来的?"

帘外的人顿了顿,才低声应:"是。"

"会写字么?"

"……粗识几个。"

"好。"沈昭道,"我院里短个管外头跑腿、又信得过的人。月钱比照二等,你可愿意?"

帘外静了一息。陆十一大约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会忽然点到他的名。半晌,他才道:"小姐吩咐便是。"

沈昭唇角微动。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会应"是"的奴才。她要的是,在三年后那场大火里,还肯回头的人。这样的人,得早早地,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热。

——

辰时,荣安堂。

沈昭去给祖母请安时,柳氏母女已经在了。

老夫人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精神看着还好,正听柳氏说着些家长里短。见沈昭进来,老夫人脸上的笑深了些:"阿昭来了。昨儿累着了罢?多睡会子才是。"

"劳祖母惦记,孙女惯常起得早。"沈昭上前,亲手替老夫人续了茶,动作妥帖,不疾不徐。

柳氏在一旁看着,笑意盈盈:"咱们阿昭就是孝顺。"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仍是温的,"对了,昨儿你说想学着理家,从我院里的炭敬账起。我想了一夜,觉着这主意好。姑娘家,总要懂些中馈的。"

沈昭眼睫微抬。

她原以为,以柳氏的性子,昨日被她当众一噎,今日总要寻些由头,把这"学账"的事按下去。却不想,柳氏非但没拦,反倒顺水推舟,主动提了起来。

——这是要将计就计。

沈昭心里冷笑。她太知道柳氏的算盘了。账册在柳氏手里,要做手脚易如反掌。她若真去查,查出的,未必是柳氏的错处,倒极可能是早早替她备好的一个"理不清账、反诬母亲"的罪名。一个新及笄、不通庶务的姑娘,贸然插手中馈,闹出笑话,落人口实——这才是柳氏要的。

前世的沈昭,大约就要中这样的招。

可这一世不会。

"母亲想得周全。"沈昭垂眸应着,神色半分破绽也无,"只是孙女愚钝,头一回经手,怕是要烦母亲身边的管事妈妈,多教着些。"

"那是自然。"柳氏笑道,当即唤过自己院里管账的赵嬷嬷,"账册都齐全,你只管去看。看不明白的,只管问赵嬷嬷。"

赵嬷嬷捧着两本厚厚的账册上前,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沈昭接了过来。账册入手,沉甸甸的。她也不翻,只抱在怀里,温声道:"多谢母亲,多谢嬷嬷。孙女先拿回去,慢慢看。"

她要的就是"慢慢看"。

——当着众人的面翻账,正中下怀。她偏要拿回自己院里,关起门来,一笔一笔,对个清楚明白。

柳氏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

而一直没出声的沈嫋,这时却撇了撇嘴,凉凉地开了口:"姐姐何必逞这个能。账目上的事,枯燥得很,姐姐金尊玉贵的,仔细熬坏了眼睛。"

她说着,瞟了沈昭怀里的账册一眼,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再说了,母亲管了这么多年的家,清清楚楚,姐姐就算看上三天三夜,又能看出个什么花儿来?"

这话,半是讥讽,半是试探。

沈昭抬眼,迎上沈嫋的目光,极淡地笑了笑。

"妹妹说得是。"她声音轻软,听不出喜怒,"母亲持家有方,自然是清清楚楚的。"

她顿了顿,在沈嫋眼里那点得意将要漾开时,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

"我也盼着,这账,真能像妹妹说的那样——清清楚楚,一笔都不差。"

沈嫋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夫人靠在炕上,半阖着眼,像是没听见这姊妹间的机锋。唯有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停了一停。

——

回到自己院里,沈昭屏退众人,只留青禾在外间守着,这才点亮灯,摊开了那两本账册。

她不通庶务?

前世掖庭三年,她做过浆洗,管过针线,替掌事的嬷嬷算过一整个冬天的炭例与月钱。多少双手在那点微薄的份例里上下其手,她看得比谁都清。一本账册里藏着多少猫腻,她闭着眼,都能闻出味来。

烛火幽幽,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指尖在某几行数目上,缓缓地,停住了。

炭敬一项,腊月里采买的红罗炭,比去岁多了三成。可这宅子还是这些人,这些屋子,腊月还没昨日那场雪冷——多出来的三成炭钱,去了哪里?

她又往前翻。八月的炭敬里,竟也虚记了一笔"祠堂祭炭"。可她记得清楚,沈家祠堂的祭炭,向来是公中另立一项,从不入各院的炭敬。

一笔,两笔,三笔……

沈昭翻账的手,越来越慢,眼底的光,却越来越冷。

这账上的窟窿,可不止是中饱私囊那么简单。这些虚记、挪移、含糊带过的数目,像一条条藏在水底的线,牵着,扯着,隐隐指向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取过纸笔,把这些可疑的数目一笔一笔誊下来,又按月份排开。誊到第三遍,一个被拆散藏在各项杂支里的去处,渐渐浮出了水面——城西,广济桥畔,一间唤作"安记"的炭行。

沈昭执笔的手,停住了。

安记。

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听过一回。是在沈家下狱之后,抄家的差役清点田产时,从账上翻出的一笔不明不白的"往来"。那时她被押在角门,远远听见差役念叨了一句"安记又是哪一处",便再没了下文。她那时心如死灰,根本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一间小小的炭行,怎会与堂堂御史大夫府,有"往来"二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柳氏管家这些年,把公中的银钱,一笔一笔,经由"安记"这条道,挪去了何处?是中饱私囊,贴补娘家?还是……这条道的另一头,通着的,是旁的什么人?

不。沈昭蓦地皱眉,搁了笔。

方才那一瞬,她脑子里竟空了一空,像是要去够一个本该记得、却怎么也够不着的词。她记得"安记"这个名字,记得前世听过——可这名字背后究竟牵着什么,那段记忆,像被人用湿布抹过,只剩一片晕开的墨痕。

又是这样。

她改了在荣安堂当众翻账的法子,只是这一桩小小的"改",便似拨动了什么。那面带回来的镜子,又裂了一道缝。

沈昭闭了闭眼。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倚仗那些记得的。前世的沈昭,是抱着满箱的书、满腹的"清者自清"死的。这一世,她要靠的,是眼前这一笔一笔、查得清、握得住的真东西。

她睁开眼,将誊好的那张纸,仔细折起,贴身收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封凭空多出的旧信。

母亲的字。阿昭亲启。

——会不会,这两件事,本就是一根线上的?

窗外天光大亮,她却觉出一阵彻骨的凉。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青禾压低的、带着慌张的声音:

"小姐!不好了——姨太太柳婉,一早就进了府,这会子正在荣安堂,跟夫人、老夫人,说要……要把您,说给她娘家那个侄儿!"

沈昭执笔的手,缓缓收紧。

柳家那个侄儿。

前世,正是这门亲事,差一点就把她送进了火坑。她记得那人——柳文茂,一个终日流连烟花、连秀才都考了三回未中的纨绔。前世若不是沈家骤逢大祸,这门亲事黄了,她只怕未及灭门,便已先被那畜生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将那张誊着"安记"的纸笺,贴身按了按,缓缓起身。

"备衣裳。"她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去荣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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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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