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走了七天,第八天黄昏,他回来了。萧彻正在驿站里研究一张京城的地图。这张地图是他从一个旧书摊上花三钱银子买来的,上面画的是三十年前的京城,很多地方已经变了,但大致轮廓还在。他用炭笔在图上做了几处标记,都是他这些天在京城里摸清楚的位置——城门、暗哨、旧部的藏身之处。
赵毅推门进来,满身风尘,脸上却带着笑。
“找到了?”
“找到了。”赵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和一张宫城布防图。“裴元朗那边的人给的。他说,萧将军随时可以找他。”
萧彻接过名单和布防图,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上有二十几个名字,都是前朝潜伏在新朝各处的旧部,有文官,有武将,有商贾,甚至还有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太监。布防图比他想象的要详细,宫城的每一道门、每一处岗哨、每一个换班的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裴元朗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赵毅犹豫了一下,“他说令尊是他最敬重的人。令尊临终前,托他务必找到你,告诉你一句话——‘萧家儿郎,当为天下先。’”
萧彻的手指微微一顿。
“当为天下先?”
“他是这么说的。”
萧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名单和布防图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整个驿站都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阴影中。他想起陆伯渊转述的父亲遗言——“好好活着”。而裴元朗转述的是“当为天下先”。两个版本,截然不同。
他该信谁?
“将军?”赵毅见他出神,叫了一声。
“没事。”萧彻转过身来,“裴元朗还说什么时候动手?”
“他说三个月后,新帝寿宴。届时宫城守卫最松懈,里应外合,一举功成。”
萧彻点头:“你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赵毅出去了。萧彻独自坐在驿站里,看着油灯的火苗跳动。他从怀里摸出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好好活着”,笔迹是父亲的,这一点他可以确定。但裴元朗为什么要篡改遗言?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裴元朗这个人,不简单。
第二天,萧彻开始按照布防图上的标记,一点一点摸清宫城周围的形势。
他化装成各种身份——卖炭的、修鞋的、挑水的——在宫城附近活动。他挑着一担炭从宫城东门经过,记住了岗哨的位置和换班的时间。他蹲在宫墙外的水沟边修鞋,用眼角余光数清了巡逻士兵的人数。他挑着水桶从宫城北门走过,注意到北门的守卫比其他门少了一半,因为北门外是一条死巷,进不来人。
他记住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比裴元朗给的那张更详细、更精确。
他也记住了安阳公主姜宁出宫的路线。
姜宁是姜弘最小的女儿,封号安阳,母亲是早逝的宠妃。她每隔几天就会化名“宁儿”,偷偷出宫去城西的一家药铺义诊。那家药铺很小,夹在两家商铺之间,门脸不起眼,但来来往往的病人不少。萧彻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药铺门口。
那天他化装成一个卖柴的,挑着一担柴从药铺门前经过。他看到一个素衣少女蹲在药铺门口,正在为一个老乞丐清洗脚上的烂疮。老乞丐身上的臭味让路人纷纷掩鼻,她却毫不在意,手很稳,眼神很温柔。
“不疼的,很快就好。”她轻声说。
萧彻放慢了脚步。他看到她的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茧。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她洗完伤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罐药膏,仔细地涂在疮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她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宁儿。”她笑了笑,“您叫我宁儿就行。”
萧彻挑着柴走了。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站起来,扶着老乞丐慢慢往巷子里走。她的背影很瘦,但走得很稳。
那天晚上,萧彻在驿站里擦了一整夜的枪。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他看到了更多——她给一个小孩喂药,小孩哭着不肯喝,她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笑着说:“喝完药就给你。”她扶着一个老太太过马路,老太太走得很慢,她就跟着慢慢走,没有一丝不耐烦。她跟每一个病人说话的时候,都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看人的方式,让萧彻想起母亲。母亲也是这样,无论跟谁说话,都看着对方的眼睛,从不敷衍。
他跟踪了她七天。七天里,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女孩,和他想象中那种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室明珠,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杀她会很容易。
第八天,他没有去药铺。
他坐在驿站里,擦了一整天的枪。赵毅进进出出,看了他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傍晚的时候,萧彻站起来,把银枪收进布套,走出驿站。
他去了药铺。
姜宁在。她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来了。”
“嗯。”
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是粗茶,但很暖。他坐在药铺的角落里,看着她忙碌。她给一个老汉把脉,给一个妇人抓药,给一个小孩贴膏药。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总来这里?”她忙完一阵,坐到他旁边问。
“路过。”
“路过?”她笑了一声,“你路过七次了。”
萧彻没有回答。他低头喝茶,茶水里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莫寻。”
“莫寻……”她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好。像是在说,‘找不到’。”
萧彻心中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得像一泓春水,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那天在巷子里,你中箭了,但你没有喊疼。”她说,“一个能忍住疼的人,不会是坏人。”
萧彻低下头。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而且,”她又说,“你刚才说你‘来了’。你本来可以不来,但你来了。我觉得……能来的人,就还有救。”
萧彻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我该走了。”
“莫大哥。”
他停住了脚步。
“这支簪子,是你上次掉在药铺的。”她走到他身后,把一支木簪塞进他手里,“我帮你收着了。”
萧彻看着掌心的木簪。那是他前几天用桃木刻的,刻得很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他本来想扔掉,但一直没舍得。
“这不是我的。”他说。
“那可能是别人的。”她笑了笑,“你拿着吧。也许能用上。”
萧彻握着木簪,走出了药铺。他走在京城的夜色里,手里握着那支木簪。木簪很轻,但他的手很沉。
他走到一座桥边,停下来。桥下是结冰的河,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幽冷的光。他从怀里摸出那支木簪,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怀里,和玉镯、木剑、端砚放在一起。
他回到驿站时,赵毅正在等他。
“将军,裴元朗派人来问,什么时候能见你。”
“明天。”萧彻说,“告诉他,明天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