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柔软

宋尹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后脑勺,头皮瞬间炸开。

惊悚。

真真切切的惊悚。

时翎玉是鬼吗?宅子这么大,他难道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不成,一惊一乍地就出现了,他刚才明明还站在池塘边装忧郁……

但惊悚过后,随即汹涌漫上心头的,是怒火。

她觉得时翎玉实在是管得太多了!

多得离谱!多得令人窒息!

今天从早到晚,从在别墅里翻她东西、追到餐厅、在车上擦她手指、强行带她回老宅、到现在像个幽灵一样堵在她逃跑的路上……

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他在发疯?哪一样不是他在越界?

宋尹枝轻轻喘了口气,尝试平缓心情,却无果,她抬起清泠泠的眸子,直直瞪向他。

“对啊,我就是要去夜跑。”

她歪着头,眉眼弯起来,笑得极美,却也极锋利:“哥哥不是已经为我编派好病症了么?虽说我并不记得何时嚷过头疼,但哥哥这般能耐,说的自然都是对的。屋里闷得慌,我出来透透气,散散这病,总可以吧?”

“怎么,哥哥对此有何高见吗?”

宋尹枝憋足了劲,打算不管不顾地跟时翎玉打一场嘴仗,哪怕吵得整座山都能听见也无所谓。

谁叫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伏低做小的觉悟去哪里了!

但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时翎玉不着一言,只是看着她……笑?

月光与廊下暖黄的灯色交织,落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宽肩窄腰。昂贵的西装妥帖包裹着比例极佳的身躯,肌肉线条很明显。

鼓鼓的,蕴着力量。

宋尹枝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连要吵架的初衷都忘了,晕乎乎地想,哥哥有一点,倒是极好。

时翎玉素来自律,常年保持健身的习惯。

曾有一次,她无意间撞见他刚出浴的模样,男人上身肌理块垒分明,水珠顺着清晰的人鱼线一路滚落,没入松垮浴巾的深处。

要知道,此人平日穿衣可是连脖颈都吝于多露一寸的!

彼时,宋尹枝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时翎玉走近,伸出素白微湿的指尖抵住她额头,蹙着眉,将她轻轻推出了浴室门。

此刻,相似的晕眩感再度袭来,竟让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失神间,时翎玉已缓步走至她的面前站定。

与记忆中那带着水汽的推拒不同,他此番动作慢条斯理,并未碰她,只将修长的手指下移,落在了她运动服半开的拉链上。

宋尹枝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因为方才她跑得急,拉链只拉了一半,此刻露出了里面单薄的丝质内搭。

时翎玉垂着眼,专注地捏住小小的拉链头,动作慢而稳,一直拉到最顶端。

“嗯,哥哥是有些高见。”他的声音磁性醇厚,似陈年的酒:“枝枝,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关于穿衣服这件事,哥哥都说过你多少次了?”

不等宋尹枝反应,他已转身,从一旁的长椅上取过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

他将其抖开,展开双臂,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将开衫披在她的肩上,又仔细地将前襟拢好、抚平。

“夜里风硬,穿得这样单薄,拉链也不系好,若是着了凉,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他的语气温和,指尖刮蹭过宋尹枝的鼻尖,复又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见她并未躲闪,便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按入怀中。

宋尹枝埋在时翎玉温热的胸膛,鼻息间盈满清冽的雪松味道,完全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过竟会是这样。

面前的哥哥,一如往日的耐心、细致,带着点宠溺的纵容。

但是,如果没记错,他们应该是在吵架吧?难道这只是她的单方面冷战吗?

这比直接的冲突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心头那团火像是撞上了棉花,憋闷、滞涩,却无处发泄。

她觉得委屈,却又不知道这委屈该算在谁头上。

时翎玉揽住宋尹枝的肩膀,将她略微拽开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漾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哥哥不放心。”

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浅浅的的弧度,缓声提议:“你若是真想出去透透气,哥哥陪你一起,好不好?”

什么?陪她一起?

宋尹枝终于从这一连串轻飘飘的温柔里找回自己的思绪,也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何要同时翎玉置气。

不过,他是在向她动用美男计以逃脱罪责吗?

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宋尹枝脱口而出:“时翎玉,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她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很棘手的问题?资金链?还是那个什么……东南亚的新项目黄了?”

她试图从商业上寻找他反常的根源,毕竟在她的认知里,能让时翎玉这种人情绪不稳、行为失常的,大概也只有他如日中天的辉煌事业了。

“所以你的精神状态这么才糟糕吗?”她合理推断着,而后真诚建议:“你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吗?我认识几个不错的……”

“我没事。”时翎玉打断了她,漆黑的眸底却似被什么点亮,泛起细碎的愉悦。

他颇有些快乐地想,枝枝这是在心疼他么?

都是他不好,竟给妹妹造成了这种错觉,害得她为他的事忧心。

时翎玉正欲开口,想解释说“公司没事”,想说“哥哥只是担心你”……

可宋尹枝没给他这个机会。

宋尹枝才不在乎时翎玉想说什么呢,她自顾自地捋顺了逻辑,生出点害怕的情绪——

要是哥哥真的变穷了怎么办?

她的那些限量版名牌包,米兰空运过来的高定时装,世界各地的度假别墅,还有那张可以无限刷、从来不需要看余额的黑卡……难道都要离她而去了吗?

这怎么可以!

宋尹枝觉得作为时翎玉的好妹妹,她有必要在关键时刻激励他,于是立刻叭叭儿地开口,语气又快又脆:“不过我可先说明白啊,我可不想要一个不会赚钱的哥哥。你要是真因为压力大把公司搞垮了,或者精神出了问题管不了事,那我可不能接受。”

她高傲地扬起下巴,像只骄矜的小天鹅。

“哥哥,我们好歹一起生活了十……”

哎,多少年呢,她有点忘了,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说下去,“生活了十多年呢,你总不能忍心看着妹妹流落街头,为了一日三餐发愁,连买支口红都要犹豫半天吧?”

话音落下,宋尹枝自己却又觉多虑。时翎玉赚钱的本事她是知晓几分的,再说了,他名下产业盘根错节,倒了一个,总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顶上来……

所以,她在这儿瞎操什么心呀。

从很到大,她所关心的,是哪枚亮闪闪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好看,头发该怎么保养才不会分叉,今日该去哪处消遣,明日又该去撩拨哪位帅气处男……

她只要美滋滋地花钱,等着哥哥来为她服务就好了。

时翎玉静静地望着宋尹枝,听着她吐出那些算不得动听、甚至有些市侩凉薄的话语,心底却诡异地被饱胀的情绪缓缓填满。

少女扎着最简单的马尾,穿着最普通的运动服,因着今日不过是三五熟人小聚,她的妆容画得极清淡,此刻近乎素着一张脸,却在朦胧光线下,美得像一株盛放的玉兰。

好干净、好柔软。

这是他的妹妹。

时翎玉觉得自己好幸福。

他没有纠正她那些关于“破产”的荒诞联想,反而抬起手,捧住她的脸,目光专注而认真,一字一句道:“枝枝,你说得对。哥哥不能垮。”

“所以,枝枝要一直留在哥哥看得见的地方才行。这样,哥哥才能好好赚钱,给枝枝买所有想要的口红。”

宋尹枝闻言一怔,先是没意识到这两句话有什么因果关系,待反应过来后,眼睛睁得圆圆的。

天啦,谁教时翎玉这么说话的!

这和**有什么区别!

她心下莫名郁闷。

时翎玉有钱有颜,出手阔绰,身材更是万里挑一,除却偶尔发个癫,再难挑出什么错处了。可这么好的男人,却偏偏占了她哥哥的名分。

哥哥只能是哥哥,做不得情哥哥。

宋尹枝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时翎玉说了这么多讨巧卖乖的话,她也没什么脾气再同他争吵了,见他仍捧着自己的脸,指腹温存摩挲,她便顺势仰起脸,在他的掌心蹭了蹭。

“哎呀,我当然是会一直陪着哥哥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缓缓站直身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不跑了,好困,我要回去休息。”

“嗯。”时翎玉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眸色在阴影处深了深,“哥哥送你。”

*

宋尹枝回到自己那间奢华得过分的卧室,踢掉脚上的运动鞋,赤足踩上柔软的长绒地毯。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有点太暗了。她索性“啪啪啪”地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看着落地镜中因为到处走来走去而显出几分疲态的自己,宋尹枝突然觉得可笑。

她为什么要像个贼一样,在自己的家里偷偷摸摸、翻墙越户?

还有裴修文——

她凭什么要为他费这等心思?从来只有旁人求着见她、盼着她垂青的份,何曾有过她屈尊降贵、绞尽脑汁跑去见谁的先例?

真是昏了头了。

宋尹枝一把扯下束发的皮筋,浓密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肩背。

她慢条斯理地脱下那身碍事的运动服,随手扔在地上,走到衣帽间,取了套真丝睡裙换上。

冰凉的丝缎滑过肌肤,触感细腻柔滑,舒服极了。

宋尹枝懒懒地栽倒在床上,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裴修文又发了几条消息,语气越来越急:

「枝枝?你还好吗?」

「需要我想办法去接你吗?」

「你的哥哥没有为难你吧?」

宋尹枝看着这些消息,翘着腿一晃一晃,慢悠悠地回复:

「我改主意了。」

「裴修文,你来见我。」

「现在,立刻,马上。」

消息几乎是秒回:「现在?去你家?你哥他——」

宋尹枝不耐烦地打断他:「嗯,对,来老宅。老宅的地址你知道的。后花园东北角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外,围墙不算太高,你从那儿翻进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给你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见到你,我们就好聚好散。」

发送。

宋尹枝将手机扔到一旁,盯着天花板上,想象着裴修文看到消息时,那张俊脸上可能出现的慌乱、挣扎与最终不得不妥协的神情,心情轻快飞扬起来。

她的唇角弯起一抹娇慵而得意的微笑。

这才对嘛。

她宋尹枝想要的,从来都该是别人心甘情愿、巴巴地送到她面前。

何须她,费心去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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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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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缠骨
连载中月十三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