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车内安静得过分,只有空调细微的暖风声。
沈虞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侧脸线条绷得平直,心底塞满了刚刚饭桌上褚念那些尖锐突兀的话。
所以这一路上,她都没有和身侧的姜落说过话,两人彼此都沉默着。
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是心里愧疚的很,无从开口,怕自己一开口,反倒说错话。
两人并肩走进公寓。
屋子里扑面而来的温暖席卷全身,褪去室外的寒冷。
两人自然地依偎进柔软的沙发里。
沈虞侧身将姜落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姜落发丝间干净温柔的清香,心底的忐忑压不住。
嗓音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落落,我替褚念,跟你道歉。”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没有丝毫动静。
姜落脊背挺直,安静地靠在她怀里,不说话,也不回头,平淡的模样让人猜不透情绪。
沈虞心头一紧,连忙又补了几句,语气带着急切的解释:“我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会说那些针对你的话。她向来有分寸,从来不会不分场合的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我之后一定会单独找她问清楚,让她亲自来跟你赔礼道歉。”
话音刚落,腰间环着的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姜落微微挣开她的怀抱,身子后撤半分,转过身正对着她。
她双臂环在胸前,眉眼浅浅挑着,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凝着沈虞,眼底裹着一层似笑非笑的淡凉,虽然看不出怒意,但也没有一丝暖意。
这是沈虞第一次见到姜落这般疏离又带着试探的目光。
被这双眼睛静静盯着,沈虞心口莫名窜起一缕细碎的寒意。
她微微怔神,心底慌乱地揣测:是自己说错话了?
是自己的解释太敷衍,还是不该一味替褚念辩解?
没等她理清思绪,姜落清淡的声线便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调侃:“刚刚吃饭的时候,一口一个念念,叫得亲昵又顺口。怎么现在对着我,就改口叫全名了?”
沈虞瞳孔微微一空,大脑瞬间卡顿了两秒。
原来她在意的,是这个。
转瞬之间,刚刚的忐忑散去,心头反倒涌上一阵甜意。
她立刻收敛了眼底的局促,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无赖的笑意,微微倾身凑近姜落,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语气轻快又笃定:“落落,你是不是……吃醋了?”
姜落抬眼,精准地给了她一记清亮的白眼,唇角却压不住淡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委屈与较真:“我可不敢吃醋。毕竟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们沈总,爱吃鱼肚子最嫩的那块肉。”
沈虞望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小别扭,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们在一起以来,日子一直过得温温柔柔,细水长流的。
彼此坦诚专一,身边从没有多余的人介入,平淡安稳的相处里,她从来没见过姜落吃醋的模样。
现在看着她因为自己闹小脾气的样子,沈虞觉得心里异样的开心,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原来被喜欢的人吃醋,是这样温暖又治愈的感觉。
她连忙收了玩笑的神色,抬手轻轻握住姜落微凉的手腕:“落落,我和嘉禾、褚念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都是这么随口称呼,早就成了习惯,是我不好,没顾及你的感受。”
她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姜落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承诺:“以后不会了。这样亲昵的称呼,我只叫你一个人。”
可姜落听完沈虞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心底没有开心,反倒涌上一些无奈。
她抬手轻轻覆在沈虞的手背上,说的很通透:“阿虞,我不想你为了我刻意改变什么。你本来就很好,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去改变自己。”
“我吃醋,不是怪你,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她眼神真挚,和沈虞诉说着自己的心意:“别人愿意亲近你,喜欢你,是因为你足够优秀耀眼。你们十几年的情谊来之不易,我不想因为我的小情绪,让你辜负你的朋友们,更不想你为了迁就我,变成小心翼翼的样子。”
沈虞听着这些话,心口又酸又胀。
她伸手将姜落重新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侧脸贴着她的鬓角,郑重的说:“落落,你不一样。”
“你是我的例外。为你改变,从来不是迁就,是我心甘情愿。”
“今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就算是朋友,也该注意分寸。落落,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我会慢慢学、慢慢改,把所有偏爱和细心,都只给你。”
顿了顿,她低头蹭了蹭姜落的发顶,轻声告白:“落落,我爱你。”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
姜落望着眼前人认真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她微微仰头,主动凑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沈虞的唇。
一个轻柔短暂又无比温柔的吻,转瞬即逝。
退开半寸,她望着沈虞骤然睁大的眼眸,眉眼弯弯,轻声回应:“阿虞,我也爱你。”
沈虞愣了两秒,随即眉眼弯弯,傻傻地笑了起来,眼底盛满了星光和欢喜。
姜落笑意漾在眼底,心底却藏着一丝犹豫与纠结。
褚念的心思,她知道,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和沈虞说这些。
她如果直白的说出褚念的心思,更像是逼着沈虞在友情和爱情之间做选择。
她不想这样,更不想让沈虞陷入为难的境地。
但既然褚念没有挑明,那这件事,就让她湮灭在彼此心照不宣的心底吧。
沈虞像个贪恋温暖的小孩,嗓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落落,今晚别回家好不好?我一个人住太冷清,我好想你,想你陪着我。”
姜落抬手轻声安抚:“听话好不好?只是没有住在一起,我又不会走,周末我过来陪你,好不好?”
沈虞点头,心底却还是泛起落寞。
她知道自己不能自私,林秀霞身体不好,需要人照料,她没有理由禁锢着姜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尝过了朝夕相伴滋味,就不想忍受一个人独处一室了。
空荡荡的公寓,没有姜落的气息,变得无比的冷清。
她悄悄在心底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筹划,安顿好林秀霞的生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让她们可以名正言顺的住在一起。
两人在沙发上又腻歪了许久,沈虞才不舍地起身,送姜落回家。
日子依旧匆忙又缓慢的流淌着。
沈虞结束了江城的出差工作,处理完分公司的琐事,整顿完团队风气,第一时间回来,腾出时间,单独约了褚念见面。
地点定在她们年少时常去的一家□□。
这里承载了她们整个青春的回忆,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包厢内灯光偏暗,静谧又沉闷。
沈虞背对着包厢门口的方向,身姿挺拔清冷,一身简约的黑色西装,周身自带疏离冷冽的气场。她捏着高脚杯,杯中猩红的红酒轻轻晃动,倒映着她清冷的眉眼。
褚念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比起两年前,如今的沈虞背脊似乎更加挺拔。
“小虞。”
褚念收回心绪,放柔了平日里清亮的声线,缓步走进包厢。
沈虞闻声回头,淡淡抬眸,抬手示意她落座,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垂眸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红酒。
褚念顺势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从容淡漠的模样,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前几天我去你公司找你,王振说你去江城出差了,他应该跟你提过吧?怎么今天突然想起约我单独出来了?”
沈虞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淡:“知道。”
她此次江城出差,敲定一单重要的合作,还彻查了分公司的人员风气,剔除了两名混吃混喝的关系户,雷厉风行地整顿了散漫的工作氛围。
没有多余的铺垫,沈虞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褚念脸上,直接开门见山:“小念,上次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故意针对落落?”
她不想这么多年的姐妹面前还要去勾心斗角。
褚念心中早有预料,从收到沈虞邀约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对方的来意。
面对沈虞直白的质问,她没有丝毫慌乱,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因为她配不上你。”
“小虞,你值得和你旗鼓相当,值得更好更优秀的人。我只是单纯觉得,姜落太过普通,她跟不上你的脚步,不配站在你身边。”
沈虞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底微微轻叹。
她其实能够理解褚念的心思。
换做是谭嘉禾或是褚念,如果找了一个家世悬殊的伴侣,她或许也会心生顾虑,会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己的姐妹。
人都是这样不吧,总希望身边最好的人,能拥有最好的归宿。
可她理解,但不代表认同。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穿鞋的人自己知道。爱人适不适合自己,只有身处其中的她最清楚。
旁人看到的不过是表面差距,看不到姜落的温柔坚韧,看不到两人相处时的契合。
她们已经过了懵懂的年纪,分得清真心与将就。
沈虞没有多余的解释,她不想去改变褚念的看法。每个人的认知不同,不必强求所有人都认可自己的选择。
“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我希望你,跟姜落道歉。”
褚念瞳孔骤缩,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死死盯着眼前的沈虞:“小虞?你居然为了她,让我跟她道歉?”
沈虞抬眸,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寒意:“是你做错了。”
“落落只是和我在一起,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无辜受你给的难堪。事情因我而起,我已经道歉了,你做错了事,也应该道歉。”
僵持片刻,褚念看着她,还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好,我道歉。”
她稍稍平复心绪,缓声道:“晚上我做东,请你们吃饭,就当是我专程赔罪了。”
沈虞见她态度诚恳,并非赌气敷衍,神色稍稍缓和,微微点头:“我正好要去接落落下班,一起。”
“好。”
两人结束谈话,一同驱车前往姜落的公司。
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写字楼楼下熟悉的位置。
这辆车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出现在这里,此刻重新停靠,安静地混在下班高峰期的车流之中。
沈虞没有提前告诉姜落自己出差回来了,本是想着突然出现,给她一个惊喜。
可车子刚停稳,她随意抬眼望向写字楼侧门的拐角,视线骤然凝滞。
写字楼人流很多,下班时间不少人出来,或者是取外卖,但侧门僻静的拐角处,一男一女正站在一起,身姿纠缠,姿态亲昵。
那道纤细柔软的背影,沈虞再熟悉不过。
是姜落。
隔着车窗距离太远,看不清两人的神情,听不见交谈的声音,可那名陌生男生的动作却格外刺眼。
他微微俯身,手臂牢牢揽着姜落的胳膊,姿态亲昵暧昧,肢体距离近得逾越了所有普通朋友的边界。
一瞬间,车内的空气降至冰点。
沈虞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到指尖微微泛青。
胸腔里温热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底慌乱与不安疯狂蔓延。
身侧的褚念也顺着她僵直的目光望了过去,看清那道熟悉的背影时,先是满脸震惊,猛地瞪大了双眼,转瞬便敛去眼底的诧异,眯起眼眸,隔着车窗静静看着拐角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光。
她刻意放轻语气,带着试探开口:“小虞……那不是姜落吗?那个男人是谁?”
车里一片死寂。
沈虞久久没有出声,这份沉默,比任何暴怒的言语都要让人恐惧。
几秒后,沈虞收回目光。
她沉默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
哪怕心底乱作一团,她依旧死死克制着所有情绪。
车流拥堵,行人穿梭,她没有丝毫冲动疾驰,依旧稳稳地掌控着车速。
“小虞,你还好吗?”褚念看着她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底隐隐不安。
“我先送你回家。”
沈虞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看你状态很差,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一会?”褚念依旧不放心地追问。
沈虞没有接话,全程沉默不语,一心一意开车。
褚念虽然是她的挚友,但她和姜落的感情,是她们两个人的私事,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想让外人掺和。
一路沉默无言,稳稳将褚念送回公寓楼下。
待褚念下车后,车里彻底只剩她一人,压抑的氛围瞬间包裹了她。
沈虞调转车头,朝着姜落的小区而去。
冬夜的寒意刺骨,晚风呼啸着刮过车窗,凉意渗透车身。
车子抵达楼下时,姜落才回来。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姜落骑着电瓶车,冬日夜晚的风很冷,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圆滚滚的小粽子,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抬头的瞬间,一眼就看到了路灯下静静伫立的黑色轿车,以及车边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心头所有的疲惫瞬间消散,姜落立刻停好车,快步朝着沈虞奔来,毫不犹豫地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里。
温热的身躯撞进怀里,带着冬日晚风的微凉。
短短数日的分离,虽然才一周,却让她真切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阿虞!你回来了!”
她埋在沈虞的怀里。
沈虞抬手,习惯性地抬手拥紧怀里温热的人,熟悉的柔软触感。
鼻尖突然涌入的一股气息,不是她们两个的味道。
是一缕极淡,却格外清晰的烟草味。
她不抽烟,姜落也不抽,姜落的公司办公室全面禁烟,有固定的吸烟区,她不会去那里,所以平常根本没有机会沾染烟草的气息。
哪怕是一路骑车迎着晚风疾驰,这缕陌生的味道也没有被吹散。
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你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机场接你。”
姜落还未察觉她眼底的异样,依旧乖乖窝在她怀里,语气带着小小的埋怨。
沈虞收紧手臂,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声音尽量放得轻柔温和:“想给你一个惊喜。”
“下次不许这样了,不管多忙,回来都要告诉我。”姜落抬手轻轻抱住她的腰,语气软软的。
“好。”
沈虞轻声应着,目光落在怀中人的眉眼上。
这是她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可刚刚的一幕,闪现在眼前,拐角那个男人,还有现在姜落身上的烟草味,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拉扯着她。
无数个疑问堵在嘴边,她想问那个男人是谁,想问身上的烟草味是怎么来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感情里生出退缩和胆怯,原来这种滋味这么慌张,又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意味。
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怕打破此刻短暂的温存,怕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消失。
沈虞静静抱着怀里的人,心底乱糟糟的。
算了。
她暗暗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忙了,或许也只是一场误会。
只要以后不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要她好好陪着姜落,那今天看见的这些,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