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淳秋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楼梯拐角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耳朵紧贴着粗糙的水泥墙面,方才办公室门内那压抑又激烈的动静——男人沙哑痛楚的“舍不得”,随后短暂的死寂,紧接而来的是秘书小陈敲门时小心翼翼的询问,以及门内传出的、那道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奶凶驱赶声——“他不在”、“有急事就说,没急事找黎珵去”——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紧绷的神经。
她听到了“舍不得”。
她听到了魏祁近乎蛮横地宣称段磊“不在”。
她听到了秘书仓皇离开的脚步。
然后,门内重新陷入了寂静。一种比之前更沉重、更黏稠、仿佛酝酿着无声风暴的寂静。
妈耶。
于淳秋在心里无声地爆了句粗口,四肢百骸都被一种荒诞又惊惧的寒意浸透。她误打误撞,似乎撞破了一个绝不该被外人知晓的、关乎最顶层隐秘的场面。那不仅仅是上下级,不仅仅是战友,那声音里交缠的痛苦、怨怼、执拗,以及最后那近乎幼稚的遮掩……太复杂,太私人,也太危险。
现在怎么办?
于禾的叮嘱言犹在耳——“月亮不涨潮的时候,码头,第三泊位,歪脖子柳树,有人接。” 那是唯一的、明确的生路指引。可她刚刚目睹了魏祁闯入段磊办公室,两人之间那明显超出常规的纠葛,还有魏祁那句砸得人心头发颤的“舍不得”……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塞满了她的脑子,让她对那条“生路”也产生了本能的怀疑和恐惧。接应者是谁?会不会与这办公室里的两人有关?去了码头,是逃离,还是踏入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连自己在哪一层、哪个方位都彻底糊涂了。这楼梯仿佛永无止境,上上下下都是相似的冰冷水泥和惨绿灯光,没有任何标识。她像一只掉进庞大迷宫的老鼠,刚才的惊吓和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她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楼梯间并非安全之地,随时可能有人经过,无论是“白红”的巡查者,还是其他什么未知的存在。刚才秘书虽然被赶走了,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再来。魏祁此刻在段磊办公室里,状态显然极不稳定,如同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万一被他发现……
于淳秋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脚,侧耳倾听。办公室门内依旧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走廊远处也没有新的脚步声。
她必须做出决定。
于禾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现在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足以让她死上好几回。留在这里,无论是被办公室里的两位发现,还是被其他势力撞见,都凶多吉少。码头,尽管未知,尽管可能同样是陷阱,但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方向,是于禾用某种方式透露给她的、可能存在的出口。
于淳秋咬紧牙关,将身体从阴影中一点点挪出来。她不敢弄出任何声音,像一只猫一样,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朝着与办公室相反的方向——记忆中似乎是下楼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必须找到出路,必须离开这栋诡异的大楼,必须赶到那个不知在何方的码头,在“月亮不涨潮”的短暂窗口期,抓住那根或许并不牢固的救命稻草。
至于办公室里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一切,那声“舍不得”,那强硬的“他不在”……都像一场过于真实又过于骇人的噩梦,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她现在唯一能想的,就是活下去。
于淳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沿着冰冷的水泥楼梯向下狂奔,心脏在喉咙口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她,只有手中那盏煤油灯摇曳的火苗,勉强撕开前方一小片混沌。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码头,找那棵歪脖子柳树!
然而,这栋建筑的内部结构似乎在她逃亡的瞬间变得更加诡谲。楼梯不再是连续的,时而中断于一堵死墙,时而螺旋状回转,将她带回似曾相识的拐角。那些惨绿色的应急灯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仿佛在嘲弄她的徒劳。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湿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心悸的滞涩感。
就在她冲下一段看似没有尽头的旋转楼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不得不扶着冰冷锈蚀的栏杆大口喘息时——
一只戴着暗红色皮革手套的手,从她身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伸了出来。
一把就揪住了她军便装的后衣领。
于淳秋甚至没来得及惊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她整个人像只被拎起的小鸡崽,双脚瞬间离地,随即被重重地按在了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后背撞得生疼,煤油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罩碎裂,火苗挣扎了几下,熄灭了。最后的光源消失,只剩下来自上方楼梯转角处、微弱而诡异的绿色应急灯光,勉强勾勒出揪住她的人的轮廓。
高大,挺拔,带着硝烟和寒气的压迫感。还有那双手套,在幽绿的光线下,那暗沉的红色仿佛在流动,像干涸的血。
是魏祁。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他不是应该在……在那个办公室里吗?!
于淳秋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让她连挣扎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逆光中那张线条硬朗、眉骨疤痕狰狞的脸。魏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冷冷地、带着审视地俯视着她。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遍了她的全身。被发现了。被这个刚刚在段磊办公室里展现出狂暴一面、神秘而危险的男人抓住了。他会怎么处置自己?一个撞破了不该知道秘密的“小虫子”?
魏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冰冷的、评估猎物般的目光上下扫视了她一遍,揪着她衣领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于淳秋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更浓郁的硝烟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段磊办公室里的那种旧书和冷茶的气息。
死寂在楼梯间蔓延,只有于淳秋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以及远处管道深处传来的、永恒的低沉嗡鸣。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的压迫感逼疯时,魏祁终于动了。他没有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像拎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李一样,拖着她,转身,迈步向上——朝着她刚刚拼命逃离的方向,那个有着惨绿应急灯光的楼梯转角走去。
“不……放开我……”于淳秋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恐惧。
魏祁置若罔闻,步伐稳定,力道大得让她毫无反抗之力。很快,他们回到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段磊办公室的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稳定而温暖的台灯光晕,与楼梯间的阴冷诡绿形成鲜明对比。
魏祁没有丝毫停顿,抬脚,“砰”地一声,再次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比之前更响的声音。
于淳秋被他拎着,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重新回到了这个让她魂飞魄散的地方。
办公室内的景象与她仓皇逃离时似乎并无不同。红木办公桌后,段磊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只是此刻,他的姿势与之前略有不同。他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左臂依旧吊在胸前,但右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修长的双腿交叠,他甚至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杯茶,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捏着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听到门口的巨响,段磊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被魏祁像拎小鸡一样拎进来的于淳秋,又落回手中的茶杯上,轻轻吹了吹气,呷了一口。那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在审讯闯入者,而是在自家书房品茗赏景。
于淳秋被魏祁随手扔在地毯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着办公桌后那个跷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喝茶的男人,又看看身边如同门神一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魏祁,一种荒诞绝伦的恐惧感攫住了她。
段磊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于淳秋,那双总是显得疲惫的桃花眼里,此刻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说说吧,”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于淳秋同志。深更半夜,不好好在你该待的地方,跑到我这里……听墙角,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