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昨日在校场上也领了罪籍女眷回家的几个军汉,这会儿更是眼热得厉害。

有人拍着后脑勺,忍不住嚷道:

“走走走!赶紧回去问问!咱们领回来的也是一批发配来的罪妇,说不准也有会这手艺的。要是也能套着这么肥的兔子,今冬可就有肉吃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骂:

“你可拉倒吧!你领回去那个昨日连锅都端不稳,你还指望她进山套兔子?”

“就是,先把你家灶火烧明白了再说吧!”

一阵哄笑顿时散开。

池映雪站在人群里,听得耳根微热。

她下意识往贺兰摧身后退了半步。

贺兰摧似有所感斜跨一步,挡住了四面八方的打量,拎着野味举拳道:“各位,散了吧,该吓着池姑娘了。”

话音未落,开豆腐坊的张大娘打量着挨得极近的二人,眼珠子一转,拍着大腿戏谑道:“我说贺百户,昨日看你把人家小娘子领回家,怎地还一口一个‘池姑娘’地叫着?这都过了一夜了,喊得这般生份叫谁听呢?合着还没给人家正名分哪?”

这热络的打闹声一出,周围的邻居和军汉们登时跟着起哄拍手:

“就是啊贺百户!昨儿个咱们还当你是抱得美人归,怎的过了夜倒越发客套起来了?难不成小娘子面皮薄,咱们贺大百户也跟着抓瞎打退堂鼓了?”

“哈哈哈哈!贺百户,打仗你是个顶尖的,这疼媳妇可不能太含糊啊!”

四下里一阵哄笑打闹。

还有人故意朝贺兰摧挤眉弄眼:

“贺百户,咱们边关苦寒,可别把人家小娘子冻跑了!”

池映雪哪里听过这般直白的打趣。

一张脸登时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低了低头。

旁边的贺兰摧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清了清嗓子,想摆出往日那副冷肃模样,可一开口,声音竟也有些不稳。

“你、你们胡说什么……”

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反倒比平日板着脸更有意思。

哄笑声顿时更大了。

贺兰摧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她在卫所里向来是出了名的冷脸,平日里训几个新兵蛋子都能把人训得大气不敢喘,哪里受过这般当面拿婚事打趣的阵仗?

偏偏池映雪还站在她身后。

她越是想板起脸,越觉得耳根发烫。

最后还是旁边一位年长的老军汉笑着出来打圆场。

他抽了口旱烟,拿烟杆敲了敲旁边年轻人的膝盖。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人家小娘子面皮薄,贺百户又是个正经人,你们这群粗汉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可别把人臊着了。”

旁边的嫂子也跟着笑:

“可不是?没瞧见两个孩子都不敢抬头了?”

“散了散了,都干活去!”

众人这才笑着摆手,各自散开。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小院门口,很快便只剩下踩碎积雪的脚步声。

贺兰摧和池映雪一前一后站着。

周围安静下来,那股方才被众人闹出来的臊意却一时还没散尽。

贺兰摧喉结动了动。

她压下脸上的热意,这才转过身。

池映雪仍低着头,耳尖红得厉害。

贺兰摧看了一眼,声音不自觉放轻。

“他们都是边镇屯垦的粗汉子,平日里说话没个遮拦。”

她顿了顿。

“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池映雪这才抬起头。

她看见贺兰摧自己的耳根都还红着,原本那点尴尬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

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大人放心。”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温温的。

“塞外乡亲们性子直爽,奴家知道他们是说笑,并未放在心上。”

贺兰摧看她神色确实自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没放在心上便好。”

她说完,又像是不知该说什么,轻咳了一声。

随后抬手推开自家那扇用朽木和枯枝扎成的破栅门,侧身替池映雪挡住迎面灌来的北风。

“外头风大。”

“先进去。”

矮土房粗笨的烟囱里,正袅袅冒着青烟。

院角,大花和小花正蹲在冻硬的泥地上,用捡来的冰块歪歪扭扭地画小人。

一听见栅门“吱呀”一声响,小花俩耳朵一竖,颠颠地就往门边冲,奶声奶气地欢呼:“阿兄回来啦!”

可还没跑到跟前,大花忽然停住脚。

她眼尖,一眼看见贺兰摧手里拎着的两大包冻得硬邦邦的东西。

小嘴一下张圆了。

“兔子!”

她转头就往屋里喊:

“阿娘!快出来!”

“阿兄和池姐姐抓到大兔子啦!”

贺氏慌慌张张地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顺着大花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愣住。

“哎哟!”

“当真套着了?”

她快步迎上来,又看见旁边那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还带回来一只彩飞雉?”

小花已经扑到了贺兰摧腿边。

“阿兄,抱抱!”

她踮起脚,小手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兔子冻硬的皮毛,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

大花也跑到池映雪身边,抓住她的棉袄下摆。

“池姐姐,你真厉害!”

“比山里的神仙还厉害!”

“你说有肉肉,真的就有肉肉了!”

池映雪被她逗得笑起来。

她蹲下身,用帕子替大花擦了擦鼻尖上的清涕。

“这可不是神仙变出来的。”

“昨日还是你给姐姐带的路好。”

“要不是你告诉我哪里有兔子窝,我也找不到。”

大花一听,胸脯立刻挺了起来。

“那下次我还给姐姐带路!”

“我还知道哪里有野菜!”

“好。”

池映雪笑着应她。

“那下回还要麻烦大花妹妹了。”

贺兰摧已经将长枪靠在残墙边。

她看着两个妹妹围着池映雪转来转去,脸上的神色也松快了不少。

“阿娘,烧壶热水吧。”

“这两只野物得赶紧收拾。”

“好,好!”

贺氏喜得眼睛都有些红了,忙不迭应声。

她看向池映雪,又心疼地道:

“池姑娘,快进屋歇歇。”

“外头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可别冻着了。”

池映雪笑着挽起袖口。

“伯母,我不冷。”

“您给我的这件棉袄暖和得很。”

说着便上前接过贺氏手里的水勺,帮她舀水。

一家人正忙得热热闹闹,院外忽然传来一道不太和气的声音。

“这大冬天的,山里的老猎户都空着手。”

“怎么你们家倒这么有本事?”

隔壁的赵二扒在那道风化剥落的泥墙后,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里的兔子和野鸡。

嘴里酸溜溜的。

“该不会是刚领回来的小姑娘手脚不干净,摸黑跑出去,把谁家的套子给顺回来了吧?”

他咧嘴一笑。

“回头真有人找上门来,贺百户这脸面可就不好看了。”

“你胡咧咧什么!”

贺氏顿时沉了脸。

她把手里的水勺往木桶边一搁,叉着腰便骂:

“我家姑娘规规矩矩,那是凭自个儿的本事套来的野物!”

“你自己没本事,倒是长了一张会嚼舌根的嘴!”

“再敢空口白牙编排人,信不信老娘拿扫帚把你轰出去!”

被贺氏这一通劈头盖脸地抢白,墙外的赵二瘸子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还想顶嘴:“哟,贺老嫂子,护短也没这么个护法……”

话未说完,他的动静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贺氏身子后头,一直冷着脸没吭声的贺兰摧,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一步。

她身上还穿着练枪时的黑色劲素短打,披着大衫,手中那杆丈八长枪“戳”的一声重重扎进硬冻土里,枪尖寒芒四射。

杀气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赵二瘸子后背的小汗毛登时全竖了起来,讪讪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几步远:“我...不跟你这妇人计较!”

说罢便迅速跳下了墙。

待那皮赖货彻底跑远,贺氏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急匆匆地将那栅门给扣死。

等木栓落了锁,老太太这才像卸下了浑身的长刺,拉过池映雪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身上那件厚实的旧棉袄,眼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别理那等见不得人好的小人。你这手艺是个顶用的本事,老身绝不叫旁人空口白牙地作践你。”

说罢,贺氏回头瞧见自家长女提着长枪默立在一旁,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还愣着作甚?亏得还是卫所里的正六品百户,自家人被那瘸子编排了,也不知帮忙!”

被自个儿亲娘这么噼里啪啦一通抢白,贺兰摧眼角微微抽了抽。

方才那是她不想帮衬吗?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亲娘那一声如雷贯耳的“滚远些”给生生噎了回去。

不过,贺兰摧瞅着自家老娘那舒展开的眉头,以及大花和小花围着野味直乐呵的憨样,到底是笑着将错认下。

“是,阿娘说的是。”贺兰摧将长枪放回原处,弯腰从小木墩上拎起那两只冻硬的野味,“这野物冷硬得紧,皮肉不好撕剥,便放着让我烧水收拾,当是赔罪,您带池姑娘和妹妹们先进屋歇息。”

话音未落,她拎着野味迈步朝灶房走去。

在经过池映雪身侧时,贺兰摧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打趣道:

“行啊,池姑娘,书上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这利器的本事,倒先使在本官的阿娘和妹妹身上了。”

池映雪眨了眨杏眼,眉眼弯弯,爽朗中带着几分清亮:“大人言重了,都是老太太心善,奴家流放至此,往后在这苦寒边镇可全指望大人遮风挡雨,自然要尽心尽力讨您家中人欢喜。”

“巧舌如簧。”贺兰摧低哼了一声,心中只觉这姑娘却是个机灵的,说罢拎着野物转过身,迈步朝着冒着青烟的低矮灶房走去。

她步伐沉稳,心里却莫名松快了些许。

家里若真有这么个有本事的人一道帮衬着,确是给她减轻了不少压力。

小小的黄土矮屋里,瓦罐里的水再次咕嘟咕嘟烧开了,带着一股罕见的肉香与烟火气,风雪被严严实实挡在门外,这日子,竟真有了几分热腾腾的盼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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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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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逢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