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漆灰骨

第二天一早,甚至没有给苏轶时间和机会去思考昨天发生的怪事,一通电话就急切地打了过来。

凌晨四点四十三分。

除过失眠,苏轶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起过床。

她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喂?”

对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是小轶吗?”

苏轶想了想自己记忆里有没有这样的一道声音,答案是没有,可是对方却能这么精准的叫出她的名字来,难道是她认识的人?

“你是?”她反问。

“是我呀,小轶,你常叔叔。”

常叔叔?苏轶皱眉,想起这人就是之前在村里经常和她爸爸一起喝酒的男人。

对方也没有多说其他没有用的话,开门见山地道:“今天四点过三分你表叔叔没了。”

表叔叔?

苏轶嗯了一声,冷淡道:“节哀。”

对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问:“村里的人年轻人不多了,能叫回来的也就那么几个,能不能麻烦你回来帮帮忙啊?”

这声音中带着些哀求的意味。

确实,随着社会发展,年轻人大多都外出工作,很少有人会留在村子里种地,除过过年的时间村子里几乎没什么活人气,找不到人帮忙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位表叔叔自己家里就有孩子,自己和他家里的关系也算不得好,叫她回去的意味多少有些奇怪了。

拒绝的话刚想说出口,苏轶瞥到镜子中自己的身影又顿住了。

改口道:“好,我今天就买车票回去。”

听到苏轶同意,对面的人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道:“好好好,小轶啊,叔叔就知道你孝顺,是个乖孩子,等你表叔叔葬礼结束了,叔叔让婶婶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常叔叔。”苏轶客气道。

等挂了电话,苏轶才下了床走到卫生间洗漱。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她沾着水滴的脸。这是普通镜子,映出来的也是她最普通不过的脸。

苏轶抬起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水,因为天气冷,这楼里的供暖系统又不太行,所以刚刚她洗脸用的水是刺骨的冷水。

此刻,她的鼻头正被冻得微微发红。

镜子里的自己也是一样。

看着自己的脸,她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经常有人说她和她爸爸长得很像,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每每听到这句话,苏轶都会抿起嘴唇表示不悦。

因为在她的眼里,爸爸算不得好看。

秃头黄牙,像是童话故事里会趁着妈妈不在家来敲门吃小孩的恶魔。

但是又听村里人说,她爸爸年轻时可算得上这十里八乡有名有姓的帅小伙呢!说她长得像爸爸,是在夸她!

不管那些人说这话的原因目的是什么,苏轶总归是不喜欢的。

而那位表叔叔和爸爸长得更像,如果爸爸不抽烟喝酒蓬头垢面的话,和表叔叔站在一起外人是很难分出来的。

就因为这件事,村里又有一些说法了:

其实爸爸和表叔叔本来就是亲兄弟,是表叔叔那家男人不行,生不出孩子,奶奶才把自己生的一个孩子送给了他们。

这种说法苏轶小时候只是随便听了几句,没有深究,也没有深究的意义,反正都在各自家里生活了这么久了,确认他们是不是亲兄弟也没有用,又不可能抱头痛哭诉说这些年的不易,毕竟这些话他们在酒桌上没少说。

……

苏轶到村口的时候,天上正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天色将晚,周围都是雾蒙蒙的,看不太清楚,只能凭借不远处的灯光确认方向。

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七点五十。

她告诉常叔叔到这里的时间是八点半,现在还有四十分钟。

这段时间是她特意留出来的。

因为她在今天早上接通电话的时候突然想到这村子里还有一个人是她要见一面的,特别是在最近发生了这么多怪事的前提下,她必须见一面。

“小姑娘,这东西你搬得动不?要搬去哪儿?”背后有人道。

苏轶转头道:“搬得动,你放地上就行。”

摩托车师傅点点头,把镜子放在地上就骑着车呼呼的走了。

苏轶站在原地,打开手机导航,把声音开到最大,放进兜里,跟随着导航的声音,搬着镜子往那人家的方向走。

她必须要去见的人姓孙,是那位老村长的丈母娘,一个神神叨叨的神婆。

她年轻还能动的时候最喜欢坐在村口给路过的人算命,因此经常和寸头奶奶因为地盘的事情吵架。

或许是因为她真的有些能耐,现在她的女儿女婿都死了,她还没死,虽然躺在床上动不了,但能吃能睡能说话,还有孝顺的孙女在身边伺候,时不时还有人特意找来算命,过得应该也还算安稳。

跟着导航不知道走了几个弯,正当苏轶以为这缺德导航又把人往沟里引的时候,前方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你好,你是来找我外婆的吗?”

苏轶停下脚步,把镜子往地上一放,这才看到了这声音的主人。

一个看起来非常乖巧的小姑娘,一眼望过去约莫十六七岁,身上穿着大红色的手作袄子,脚上蹬的是几乎没多少人穿的手工布鞋。

“嗯,孙婆婆睡了吗?”苏轶问。

小姑娘摇摇头:“没有呢,九点要吃一次药,一般外婆九点半之后才睡觉。”

“嗯,那麻烦你带带路,我有事情要问孙婆婆。”苏轶道。

小姑娘笑吟吟的,也不见怪,道:“好呀,你这东西看着怪重的,要我帮忙吗?”

苏轶刚开口想要拒绝,这小姑娘就已经放下手里的盆子走上前来抱住了镜子,“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经常做农活的,力气大着呢!”

苏轶看看镜子,又看看她随手放在地上的盆,问:“要我帮你那盆吗?”

小姑娘摇摇头:“不用不用,今天晚上要下大雨,那个盆是用来接雨水的。”

“接雨水?”苏轶边走边问。

“嗯。”小姑娘看起来很健谈,也有可能是因为来这边的年轻人少,她很少能和来人说上话。

“雨水可以存着浇水,这样就能少付很多水费了!”

“嗯。”苏轶点头应。

小姑娘继续道:“对了,一般能找过来的人都是为了算命来的,姐姐你这么晚了冒雨过来,还抱着这么大一个镜子,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算吧?”

苏轶只是点头,“是有些事情要问问孙婆婆。”她没有说具体的原因。

小姑娘见多了来这里神神秘秘算命的人,自然也知道苏轶这意思是不愿意说,便只是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小姑娘抱着镜子,脚下还是十分的轻快,一路说说笑笑地带着苏轶往里走,直到一个独立的小屋子前才听下来。

她放下镜子,对苏轶指道:“我外婆就在这里,不过她最近眼睛不舒服,屋里没有开灯,姐姐你需要我带你进去吗?”

“不用了。”苏轶摇头,上前抱起镜子,对着小姑娘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后迈进了小屋子。

“小瑶啊,到九点了吗?吃药了?”

漆黑的屋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苏轶搬着镜子走进门,开口道:“孙婆婆,是我。”

屋内静了一段时间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她试探着道:“苏家的那个丫头?”

苏轶发出一声轻笑,“没想到孙婆婆能听出来。”

孙婆婆手指动了动,发出几声清脆的邦邦声。

“来坐在这儿吧。”

走进了,苏轶才借着屋外微微的亮光看清楚孙婆婆敲的东西是什么

——一本书。

一本专门写一些神神鬼鬼,灵异故事的书。

这本书她小时候读过很多次,书里的故事她记得很清楚,什么头七回魂、撒面鉴鬼之类的,算得上是她的灵异小说启蒙。

而面前这位婆婆,也是在她童年里唯一熟悉的人了。

“没想到你竟然会回来……”孙婆婆的喉咙中仿佛带着些砂砾。

苏轶开门见山道:“我主要是来找你的。”

“找我?出什么事了吗?”孙婆婆问。

“我得到了一面镜子,觉得它有些奇怪,所以想让你看看。”苏轶起身把镜子搬过来,借着窗外微微的亮光,孙婆婆观察着面前的这面镜子。

她的目光在镜子上来回转动,表情却愈发难看。

苏轶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问:“怎么了?这镜子有什么问题吗?”

孙婆婆嘴唇颤动着,惊恐问:“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苏轶垂下眼,道:“就是从隔壁一个邻居那拿来的。”

“邻居?那邻居是个什么人?”孙婆婆如临大敌。

“就是个老太太,五六十岁的样子。”苏轶道。

孙婆婆伸出手,颤抖着要苏轶上前来,苏轶上前,孙婆婆牵上她的手,手掌干枯,像是牵了一根快要腐朽的树根。

“她现在人在哪里?你去问她,这镜子是哪儿来的,哪儿来的?!”孙婆婆很是激动,苏轶握紧了她的手让她平静一些。

“她已经死了,没有机会了。”

“死、死了……”孙婆婆猛得一阵咳嗽,把苏轶吓了一跳。

等呼吸稳定些,孙婆婆继续问,“你这些天有遇到什么事情吗?”

苏轶犹豫了一下,随后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如数告诉了孙婆婆。

孙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黑,直到苏轶停止了讲述,她才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声音中的颤抖,碎碎念道:“不行,你被缠上了……被缠上了……”

缠上了?苏轶皱皱眉。

“鬼吗?”苏轶倒是显得要比孙婆婆平静得多。

孙婆婆连连点头:“是鬼、鬼……厉鬼!”

长发红衣,住在镜子里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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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女人
连载中斜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