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出村十三里，槐树底下埋着两个人的尸骨，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尸骨。
这件事苏轶和孙婆婆两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这世上也只有这两个人知道。
那两堆尸骨的主人，苏轶再熟悉不过。
“不、不可能。”孙婆婆嘴唇颤动一会儿后否定道。
“为什么不可能？”苏轶倒是平静。
孙婆婆长长叹了口气，“你要知道，你妈妈最讨厌照镜子了。”
此话一出，苏轶陷入了思索。
确实，她的母亲很讨厌照镜子，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在家里看见过镜子。
据说是因为母亲早年也是为风光无限的大美人，和父亲那张脸搭配在一起也可以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可是在结婚之后，被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磋磨，她的脸不复当年，她不想面对这样的事实，所以就不再照镜子，家里没有镜子就罢了，平时洗衣服或是洗脸的时候她都会刻意躲着水面，以防在水中看到那张憔悴蜡黄的脸。
至于和母亲埋在一起的另一堆尸骨就跟不可能了。
那只缠着苏轶的鬼，是个女的。
“更何况……”说到这里，孙婆婆闭上了眼，似乎不太敢回想当时的场面，以及那桩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那场火太大了……”
苏轶沉默。
确实，那场火太大了，太热了，几乎要把一切都给烧干净，什么都不留下。
过去的那些屈辱磋磨，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以及因为血缘而无法抛弃的女儿。
只是可惜，她失算了。
苏轶也缓缓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片赤红的火海。
那天晚上她本来该在母亲久违的摇篮曲和怀抱之中安然睡去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灼热感将她硬生生从睡梦中给叫醒了。
她睁开朦胧的双眼，慌张地想要找到母亲。
可是却看到母亲站在后门，离火不远的地方，看着她，看着面前的房子，笑得疯癫。
“妈妈！”苏轶顾不上穿衣服，只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朝着母亲的方向跑去。
“你安稳睡着，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什么样的痛苦都会消失的。”母亲的声音还像刚刚哄自己睡觉那样温柔，可是苏轶心中却满是慌张。
她道：“可是着火了，着火了！”
“对，妈妈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苏轶的面把自己称呼为母亲，她唇边勾着笑意，“这场火是妈妈放的，这对你和我都好。”
“不，妈妈我热，我不舒服……”苏轶的声音中带上哭腔，可是对面的女人依旧不为所动。
“别怕，回去睡觉，睡一觉就好了。”
苏轶还想恳求妈妈带自己出去，可是又忽得想到在课堂上老师讲过的应对火灾的方法，连忙闭上了嘴，走了回去。
看到火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女人解放似的舒了一口气，嘴中念叨着“真乖”。
可是没过多久，她的笑就消失了。
因为在刺眼的火焰中，苏轶拿着湿抹布捂着口鼻，弯腰从火里冲了出来。
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去而复返，女人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推搡她，“我不是让你回去吗？你又出来干什么？出来干什么？！！”
她的表情不似刚刚那样柔和，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狰狞又可怕。
苏轶好不容易才从火场出来，正要深吸一口气可是下一秒却被扼住了喉咙。
她的妈妈似乎真的疯了。
她对着自己叫喊着：“你为什么要出来？你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活着？！”
苏轶细细的喉管被挤压，说话的声音像是一个稚嫩又缠人的恶魔，“可是妈妈，是你生下我的啊……”
闻言，女人顿住了。
可是很快她就再一次掐紧了苏轶的脖子，“我生下你？你以为我想生下你吗？我当时试过打胎，我喝了药跳了房，可你就是不死，可你就是像个缠人的鬼一样缠着我！现在这么大的火，又没烧死你，你是不是就是个讨命鬼？是不是就是来讨我的命的？！！你去死吧去死吧！”
“妈……妈……”
此时此刻苏轶的这声“妈妈”在女人听来更像是一声声催命的咒语，她完全失去了理智，用了最大的力气想要把苏轶掐死。
重压之下，苏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用力压到了孱弱的女人，将她扑倒在地。
倒在地上，女人施力变得困难，苏轶也能趁着这个机会偷得几口喘息。
于是，单方面的杀人变成了双方的颤抖。
母女俩本就相似的脸上此刻更是同样的狰狞，随着两人的翻滚，地上的尘土被扬了起来，雾蒙蒙的飘散在空中，像是在两人之间隔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布，让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直到感受到脚腕的灼伤，苏轶才渐渐回过神来。
她往身边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火堆里，她抬头，身上女人的头发已经燃烧起来。
苏轶连忙喊道：“妈妈，火！”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来看向烧得发紫的火和如乌云般翻滚的浓烟，没过一会儿，她再次低头看向了自己身下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中的愤怒竟然在那一刻变成了空白。
她缓缓松开了掐着苏轶脖子的手。
在得到自由后，苏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外面冲去。
大口呼吸了几次新鲜空气后，她转头看向火堆里的女人，发现她竟然没有逃跑，而是定定地站在火里，任凭火焰吞噬她的头发和身体。
“妈妈！”苏轶大声叫着，可是对方却没有一点要走出火焰的意思。
她看着苏轶，用尽力气说出了此生最后的一句话：“我恨你。”
小小的苏轶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明明说着“恨”却还是要放她一条生路，为什么妈妈说着不想让她活着却在她成长的十几年里依旧履行着妈妈的职责照顾她。
难道是因为太过恨，所以连死都不愿意和她一起死？
小小的苏轶不明白，现在的苏轶也是一样疑惑。
母爱，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夹杂着怜悯、关切、期望，以及恨。
“保险起见，去看看吧。”苏轶睁开眼，平静道。
这次迟了点，这周末三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鬼灯线（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