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暖气开得足,岑桉脸颊热热的,像是扑了层淡淡的胭脂,喉咙也干得厉害。
她取过桌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些许燥热。
温衍正握着麦克风,难得唱一首深情缱绻的经典情歌。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的这样爱我……”
是刘若英的《为爱痴狂》。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
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唱完最后一句,包厢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头喧嚣停了,那头又起。
隔壁酒桌正玩着深水炸弹。一杯杯烈酒被依次排开,金酒、伏特加、威士忌,三种掺在一起。
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公关小姐坐在中间,面前放着三杯。
“妹妹,今儿赚多少,可就看你自己了。”坐庄的男人伸出三根手指,“喝一杯,这个数。”
那小姐看了看那三杯酒,又看了看那三根手指,没动。
“嫌少?”旁边有人起哄,推了那男人一把,“人家看不上你那点!”
男人笑了一声,手指翻了翻,变成五根。
那小姐端起第一杯,仰头灌了下去。放下杯子时,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脸上堆起笑。
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喝完,她抬手抹了抹嘴角,笑着朝男人摊开手。
男人拍开她的手,从钱包里抽出一沓,数也没数,直接塞进她领口。
旁边响起口哨声和掌声。
“再来一轮!”
那小姐笑着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要吐了。可新一轮的酒已经摆到她面前,这次是五杯。
岑桉看着她脸上的笑。
那张脸好像是一张画皮。笑是画上去的,喝多了也不会掉,只是越画越厚。
“你,过来。”有人指了指角落里另一个女孩。
女孩低着头走过去,在酒桌前坐下。她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年轻些,脸上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怯。
五杯酒摆在她面前。
“一杯,这个数。”还是那三根手指。
她咬了咬唇,端起第一杯。
有人从温衍手里接过麦克风,递到那个正在喝酒的小姐面前,说边喝边唱,唱一首,价钱翻倍。
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唱到一半,她调子飘了一下,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没人笑她。
那几个人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场表演。
岑桉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看见的杂耍。
猴子钻圈,狗熊骑自行车,演完了,主人扔块糖,它们就接着演下一场。
这里的人不用扔糖。
他们扔钱。
这不过是人间上演过无数场的钱色游戏。
“看这么入迷?”陆淮洲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想听什么?让她们给你唱一首?”
岑桉摇摇头。
她不是看入迷。
她是在想,坐在这儿看的人,和在那里起哄的人,到底谁更脏。
那些女孩喝下去的是酒,吐出来的是命。可坐在这儿的人呢?他们扔出去的是钱,收回来的是什么?
陆淮洲又问,不想听她们唱?想听谁唱?温衍?
岑桉犹豫片刻,指尖搭上他的手背:“都不想听。陆淮洲,我想听你唱。”
男人神情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但他心情不错,没有拒绝。
他不知道从谁手里接过一支麦克风,公关小姐有眼色地退到一旁。
屏幕上刚好切到了下一首,是杨千嬅的《处处吻》。
他没有重新点歌,就着这前奏,慵懒地靠进沙发里。
“你爱热吻却永不爱人,练习为乐但是怕熟人……”
他的声线比平时低,粤语没有温衍纯正,带着点随性,那份散漫反倒把歌里的暧昧唱足了。
“跟他结束,她与他再一起”
“你小心,一吻便颠倒众生”
”一吻便救一个人……”
包厢里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低了下去。那些目光从公关小姐身上挪开,看见唱歌的人时,他们的眼底都带着惊讶与玩味。
岑桉没管那些目光,就只看着他。
看他喉结动,看他侧脸被屏幕光映得明明灭灭。
她想,今晚的酒有点烈。
不然怎么晕得这么厉害。
他们并未停留到聚会结束。陆淮洲唱完那首歌,岑桉就说想回去了。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走廊的光。
黑暗中谁也没去摸开关。
呼吸交错,衣料窸窣。
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与贴近。
像两尾搁浅的鱼,在彼此身上找水。耳鬓厮磨,肩颈相贴,皮肤与皮肤之间渗出薄薄的汗,濡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歇,浴室里响起水声。
窗外,维港的灯火依旧璀璨,透过未拉严的缝隙,在屋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岑桉没睡着。她借着那点微光,指尖细细地描摹他的轮廓。
眉骨,鼻梁,唇峰,下颌。
今晚她有一场表演。只是台下只有一个观众。
而那个观众,此刻正躺在她身边,呼吸匀停,眉目舒展。
她低下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陆淮洲,新年快乐。”
她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轻声呢喃,“属于我们的第一年,真的来了。”
窗外的烟火还在放,他的心跳还在耳边,她的手指还勾着他的。
原来一年可以这么长,也可以这么短。
她没再想明年的事。明年太远了。
她只想把这个瞬间留久一点,久到能装进心里,往后一个人过年的时候,还能拿出来看一看。
人真的会有这样的时刻。不想以后,不算得失,只是单纯地希望,这个人在,一直在。
她闭上眼,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这一刻,她愿意相信,有些东西可以长久。
新年一过,岑桉和其他三个同学入选,五月份将代表学校参加全国临床技能竞赛。
四人向学校递交了申请,暂停了科室轮转实习,开始为期近半年的封闭式集训。
陆淮洲得知这个消息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淡声问:“准备去哪留学?”
岑桉说,法国。
“挺好。”他把她抱在怀里,抚了抚她的发顶,“以后去法国,有人能请我吃饭了。”
岑桉下巴靠在他肩上,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踏入集训基地那刻开始,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校。
每日课程从早晨八点排到晚上九点,高强度、快节奏的训练,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精力。
每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寝室,余诗诗总会第一时间转达纪明月的思念:
“桉桉,明月说她想你了。”
“纪明月说她想你想得快疯了!”
“纪明月说没有你她不行!”
“纪明月联系不上你很难过。”
岑桉哭笑不得,心里跟明镜似的。
纪明月哪里是真想她,分明是少了个能一起剖析宋老师一言一行的“战友”。
她现在忙得连回短信的时间都没有,也难怪纪明月要疯。
岑桉以为,这大半年都要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与外界隔绝。
可她忘了,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若他想见你,自会千方百计来到你面前。
周日下午,难得有两个小时自由活动。
岑桉习惯性地泡在实验室里。只顾着钻研实验数据,连午饭都忘了吃。
“岑桉,你的手机在响!”
“来了。”她在洗手台洗了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快步过去拿起手机。
是陆淮洲。
“喂?”
“在哪?”他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在室外。
“我在实验室。”
“我在你宿舍楼下。”
岑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五分钟,你不来,我可就走了。”
“你……喂?”
电话被挂断,只剩一串忙音。
岑桉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
五分钟?
她动手收拾东西,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同组队员,说实验数据已经记好了,放在桌上。
从实验楼到宿舍有一段距离,她是一路跑着过去的。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她身上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远远地,就看见宿舍楼前那抹显眼的黑色身影。
已是初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深咖色风衣,站在那里,与周围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格格不入。
有路过的女生偷偷看他,跟同行的人小声说些什么。
岑桉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弓着身子,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胸口上下起伏。
陆淮洲手臂动了动,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眼里带着点好笑:“跑这么急做什么?”
“还、还不是你说……只给五分钟。”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控诉。
还好意思反过来问他,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在心里骂了他两句。
“这可不能怪我。”陆淮洲微微挑眉,示意她看周围那些尚未收回的视线,嗓音压低,“你要是再来晚点,说不定我就被人带走了。”
岑桉缓过气来,直起身,看着他这张无论到哪里都招蜂引蝶的脸,明目张胆地咒骂:“男狐狸精!”
陆淮洲低笑一声,非但不恼,反而坦然受之,没皮没脸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他是旁边那位学姐的男朋友吧?”
“肯定啊,这么亲密。不过,这位学姐好眼熟啊。”
“你忘了吗?她就是去年元旦表演上跳古典舞的那个岑桉呀,校园贴吧里都传疯了,一堆人和她表白。”
“哦!我想起来了。”
清晰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两人的耳朵,岑桉反握住他的手,想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但陆淮洲没那意思。
他转头,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生,故作糊涂问:“同学,你刚才说什么?谁和我女朋友表白了?”
那女生愣了一下,没料到当事人会过来搭话:“啊……那个……就、就是贴吧上……”
“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看。”岑桉对两个女生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他喝多了,打扰你们了。”
她拽着他的手腕,绕过熙攘的女生宿舍楼,往林荫道那边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晃啊晃的。
陆淮洲由着她拉,脚步懒懒地跟着,走了几步才笑出声。
岑桉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就是觉得,我们桉桉还挺受欢迎。”
岑桉没接这话,问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
“可是,”她下意识接口,带着点学生气,“学校不是明令禁止外人……”
话说到一半,她蓦地收声,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真是忙糊涂了,竟然忘记了,那些针对普通人的规矩,从来就束缚不了他。
她索性不接这茬,换了个话题:“我饿了,你要不要陪我去食堂吃顿午饭?”
陆淮洲的脚步倏然停住,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你中午没吃饭?”
岑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集训离家前,她信誓旦旦向他保证,再忙也会按时吃饭。
这才多久,就被抓了个现行。
“我……我忙着做实验,给忘了。”
她低下头,不打算辩解。
错了就是错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淮洲长叹了口气,揽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仰头看了看周围的树,感慨:“女菩萨普度众生,怎么到我这儿,就光会骗人了?”
岑桉跟着他的步伐,抬头看了眼他。
阳光从他脑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淡的金边,眉眼却藏在阴影里。
原来有些人站在光里,也会让人觉得看不透。
她说,那我下次记得。
“下次?没有下次了。”
陆淮洲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朝食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现在就去,把那顿补回来。”
“好。”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着,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