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岑桉陪同领导一块吃午饭。
一张大大的圆桌,坐满了人。转盘缓缓移动,菜一道道从她眼前经过,她只吃转到面前的那一道,伸一筷子,收回手,等下一轮。
席间他们在交谈公务,推杯换盏的,酒喝得比菜多。
她没吃早餐,已经很饿了。但这样的场合,轮不到她多吃。
每道菜转到跟前,岑桉只夹一小口,夹多了怕转走的时候别人看见碟子空了一块,显得不懂事。
偶尔有人举杯,她便放下筷子,跟着端一端杯子,抿一小口,再放下。
陆淮洲在交谈中提及,公司要开展一个海外医疗项目,因专业翻译匮乏而受阻。
既懂医学又精通外语的复合型人才,的确难寻。
梁导师说巧了,我这还真有这么个人。
她目光落在岑桉身上:“这是我的学生岑桉,当年是以江苏省高考第九名的成绩考入医科大的,英语是全省第一。在校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刚才她的英文表达您也听到了,绝对是不二人选。”
“是吗?”陆淮洲视线也随之落在她身上,“江苏省高考第九,怎么不去北大?”
岑桉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超常发挥,志不在此。”
02年北医的临床医学只有本博八年连读,学制长、科研要求严苛,近乎绑定科研。
中途若科研成果不达标,可能无法顺利毕业,甚至只能拿到本科学历。
协和同理,亦是八年制。
首医本硕连读,能让她更快获得临床硕士学位,积累足够履历后,出国路径更自由,拥有更多的主动权。
俗话说:“心外看北京,北京看安贞。”
她不愿被捆绑在单一的轨道上,她要的是一片没有围栏的草原。
再者,这名次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用父母血肉换来的光环,她觉得太沉重了。
她相信自己有打破规则的能力,果断放弃了北医和协和。
陆淮洲说可以:“薪资按在职人员标准。”
一个在校大学生,能拿到同行业正式员工的待遇,已是十分优厚。
机会来之不易,岑桉点头接下。
海外医疗合作项目周期普遍很长,岑桉退了车票,打电话回家,说暑假不回去了。
于女士叮嘱她:“机会难得,女孩子出门在外,自己小心些。”
“好,您和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
-
周一,岑桉按照约定,到了北京CBD核心区的国贸大厦。
电梯一路飙升,数字不断跳动,直到停在高层。
这里占据了国贸二期高层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
垂眸往下,三环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彩色河流。
地毯是深灰色的,厚实得如同一片沉郁的苔原,脚踝陷进去悄无声息的。绵密的软意从鞋底蔓延上来,本该是舒适的,岑桉却觉得踩得心虚。
脚下铺展的每一寸,都是真金白银,她每走一步,像踏在一张张摊开的钞票上。
这与她平日里待惯了的教学楼和医院,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在前台等了一会,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留着一头干练短发的女人朝她走来。
“你好,我是秘书部的林霖,你是新来的翻译吗?”
岑桉微微愣神,动作有几分缓慢地点头:“您好,我是岑桉。”
“还是个美人啊。”林秘书红唇扬了扬,“跟我来吧。”
岑桉跟着她,简单熟悉了一下公司环境。
办公室里,林秘书将厚厚一叠文件推过去:“喏,这是一部分文件。项目组的组长对翻译要求极高,最讨厌专业术语出错。”
她压低声音提醒:“他脾气可暴躁了,你抗压能力行吗?”
医学类的专有名词很多,又错综复杂。不比寻常翻译文件,很容易出现翻译错误。
这点岑桉是知道的。
“我可以的,谢谢林秘书提醒。”
岑桉抱着那摞沉甸甸的文件走向工位,翻译文件很多,看上去是堆积很久了。
她埋首在资料里,心无旁骛。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偶尔看到冗长的生僻复合词,她会停下,在本上记下这个词的可能译法,反复比对,再查阅专业词典确认,防止出错。
赶在下班前将所有文件整理、翻译、校对完毕,却在最后一步停住了。
打印机突然“咯噔”一声,停了。
不会坏了吧?
岑桉急得额角冒了汗,蹲下来按了好几次取消键,机器要么没反应,要么发出刺耳的嗡鸣。
研究了好一会,也没修理好。
“需要帮忙吗?”
她闻声回头,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生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个咖啡杯。
岑桉有些窘迫:“你会吗?它……好像坏了。”
男生温和一笑,走过去,关掉了打印机电源,掀开机器面板,没捣鼓两下,一张皱巴巴的纸就被他抽了出来。
原来是卡纸了。
他再按电源键时,机器“咔嗒”一声,又开始正常吐纸。
“哇。”岑桉眸光一亮,心里的慌劲儿总算散了,连忙道谢,“真厉害。谢谢你。”
“不客气,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兼职翻译。”
“你好。”男生朝她伸手,“我叫方亦安,技术部的,认识一下?”
岑桉礼貌回握:“我叫岑桉,很高兴认识你。”
“岑桉?”方亦安挑眉,“我们真有缘,名字里都有个安。
“是挺有缘的。”
说话间,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纸。岑桉将文件装订好,和方亦安告别,把文件交给了林秘书。
林秘书一脸错愕:“你…都翻译完了?”
岑桉双手背在身后,点点头:“除了标记的两个生僻词,不太确定该翻译成哪一种意思,需要和项目方确认一下,其他的都没问题。”
林秘书翻开扫了两眼,还真是满满当当。这其实是好几天的工作量,这姑娘一天就做完了,还真是……迅速。
“快是好事,但你能保证准确率吗?”
岑桉说,我能。
很狂妄自信。
这来源于她扎实的功底。
要问她最拿得出手的技能是什么,那她绝对会一脸自信地回答:学习。
她从小学习能力特别强,自身性格又倔犟。但凡是她感兴趣的东西,没有学会,绝不善不罢休。
见她这么笃定,林秘书给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抱着文件去交差。
岑桉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活动了下僵直的指节,敲了一整天键盘,十根手指又酸又涨,连握杯子都有些发虚。
她端着水杯往回走,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那间会议室。玻璃墙内黑压压坐满了人,空气仿佛都凝着层薄薄的静。
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主位上男人的侧影。
陆淮洲靠在椅背里,白色衬衫的领口依旧松着两粒扣,锁骨若隐若现。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低垂着,也不知是走神,还是在思忖。
他一只手闲闲搭在桌面,指间夹着根笔,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杆在指缝间旋了一圈又一圈。
明明是在开会,满室正襟危坐,他却像误入宴席的局外人,散漫得旁若无人。
可偏偏那层懒散的皮囊下,压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蛰伏的兽,不动声色,却让人无端屏息。
岑桉脑子里无端蹦出个词——
斯文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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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桉像是提前步入了职场生活,日日两点一线,朝九晚五。
她在公司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就是方亦安,巧的是,两人都是南京人。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他俩虽不至于两眼泪汪汪,但那份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足以让他们迅速熟络起来。
岑桉性格慢热,谁和她交谈,都能搭两句话,但都是君子之交。
方亦安像个大哥哥一样帮她剖析职场利弊,叮嘱她不要被人占便宜、打闲工。
岑桉联想到了宋清风,笑着一一记下。
林秘书是这层楼里的“百事通”,见她和方亦安常常“厮混”在一块,有回在茶水间碰到她,就拉着她围绕着方亦安聊了两句。
他为人低调谦和,但履历却一点也不普通。
典型的江浙沪独生子,上海复旦大学金融与计算机双学位毕业,还有海外留学经历。一毕业就进了北京这家知名企业,年纪轻轻已是部门主管。
这些都是林秘书告诉她的,方亦安从来没跟她提过。
岑桉不禁唏嘘,他的前途,亮的她双眼都快瞎了。
绕了半天,水都喝半杯了,林秘终于谈到了正题上,问你和方主管什么关系?
岑桉说,同事。
林秘书停顿了一会,又问:“那你和陆公子呢?”
岑桉路过茶水间时难免会听到一些八卦。他们经常提起陆淮洲,可他们私下都不喊陆总,反而喊他“陆公子”,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可林秘书这个问题,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上下属?”
一个只在公司见过一面的上下属。
岑桉当初以为进了这家公司,会经常见到他。可除了那次会议室远远地看过一眼后,就再没遇见。
林秘书大概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又追问了几句。见她仍然一脸茫然,不像是装的,她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
午休,岑桉和方亦安一块在国贸附近吃饭,闲聊时她随口提了一句,周末太空闲了,想再找份兼职。
方亦安诧异:“医学生课业任务不是很重吗?听说要背的书就厚厚一叠,你还有闲暇时间?”
“晚上下班可以回寝室背,没有工作的时候,我也会看会书,专门用周末来背书,有点太浪费了。”
背书这块,她记性不算差的。
方亦安说巧了,还真有一个兼职,给一个初二的小男孩补习英语。
岑桉有些犹豫:“可我只有周末有时间,能行吗?”
现在是暑假,哪有家教老师一周只上两天课的。
“能。你看着安排,我和那边说一声就行。”
这豪迈的口吻。
“方主管北京人脉不浅啊。”岑桉调侃了他一句,“谢谢您了。”
“都是老乡,甭客气。”
周末,岑桉到小男孩家,这才明白方亦安为什么那么笃定。
原来小男孩的母亲,是方亦安的表姐。
小男孩叫李沐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桀骜。
岑桉直觉,这小子正处叛逆期呢。
果不其然,接过成绩单,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理科科目几乎全是高分,文科却明显拖了后腿。尤其是英语,不仅没及格,期末更是考了个刺眼的大零蛋。
随便蒙几个选择题,也不至于得零分吧。
“沐言,你是不喜欢英语这门功课吗?”
“我讨厌英语老师。”李沐言头也不抬,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烦。
岑桉心下了然,刚想说点什么,就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你别跟我讲大道理,我知道学习是我自己的事。可我就是讨厌他,不想学英语,谁劝都没用。”
还是个犟种?
看来温声细语的开导是没用了。
岑桉放下成绩单,思忖片刻,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书,面顶上那本被翻得已经边角发卷。
她挑了挑眉:“你错了,我压根没打算跟你说大道理。”
李沐言终于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又掺着点防备。
“你妈妈只付了我教英语的钱,没付劝你学英语的钱。”岑桉双手环胸往,耸了耸肩,直言道,“我拿钱办事,你听不听、学不学,跟我没多大关系。你要是不爱听,我还省得费口舌。”
李沐言气急败坏:“你这人,怎么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还知道职业道德。
岑桉笑笑:“你看过《孙子兵法》吗?”
“看过又怎样?跟我学英语有什么关系?”李沐言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不屑。
“当然有关系。《孙子兵法》里说,上兵伐谋。最厉害的招数不是硬拼,是用计谋让对手服软。你现在跟英语老师对着干,上课不听、考试交白卷,看着是赢了一口气,其实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沐言微变的神色,继续说:“你英语成绩一塌糊涂,最后影响的是自己的排名、自己的升学。”
“《孙子兵法》里说过,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岑桉反问:“你觉得,真正的赢家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亏本的买卖吗?”
李沐言被说的脸有点红,却还是嘴硬:“那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不想让他顺心。”
“要是我,就换个法子。《孙子兵法》里还有一句话,致人而不致于人。”
她带着点引导问:“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李沐言认真思索了一会:“要掌握主动权?”
“聪明。”岑桉打了个响指,“你不如把讨厌变成动力,拼命学英语。下次考试考到班级前几,让他上课想挑你毛病都挑不出。”
她举例了个例子:“你想想,他明明不喜欢你,却不得不承认你英语学得好。甚至还得在班里夸你,这时候是谁赢了?”
李沐言眨了眨眼,眼神里的执拗渐渐淡了,多了点若有所思。
许是小孩子的自尊心作祟,让他一直不主动开口说话。
岑桉主动递上台阶:“那我们站在开始补习,好吗?”
李沐言不情不愿地点头。
这第一堂课上的还算顺利。
驯“兽”师我桉,老的小的少的,帅气的漂亮的,通通驯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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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斯文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