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停在The Greenwich Hotel门口,铸铁雕花的门廊爬着暗绿藤蔓,这座酒店藏在翠贝卡区的街角,低调得连招牌都只做了块小小的黄铜铭牌。
推开套房门,光线正从巨大的落地窗渗进来,把胡桃木家具镀上一层柔柔的光。
陆淮洲脱了外套,在丝绒沙发上坐下。
岑桉顺势跪坐在他腿上,下巴抵在他肩上。他的手搭上来,落在她腰侧。
“纽约待的还习惯吗?”
“挺好的,”她声音懒懒的,“我还挺喜欢纽约的。”
他说,那以后在这里定居?
岑桉没想那么远,坐起身子,絮絮叨叨地换了话题:“这儿好是好,就是吃的太折磨人了。”
他眉梢微挑,看着她。
“学校食堂的牛排总带着血筋,吃一口就不想再吃第二口。连沙拉都要浇半瓶千岛酱,甜腻腻的,哪儿是吃菜,分明是吃酱。”
“上次和朋友找了家中餐馆,炒青菜里居然放了芝士。”
她皱着鼻子,“难吃死了。”
陆淮洲读懂她话里的意思:“想吃中国菜了?”
“嗯,”她也没隐瞒,“日思夜想。”
“等着。”
他单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了通电话,用英文报着食材。
他的口语流利,标准的美式发音。
岑桉歪着头看他,等挂断电话,才好奇问:“你以前在美国生活过?”
“嗯,喝了几年洋墨水。”
“难怪。”
她以为陆淮洲要请个中国厨师上门。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服务生送来的是两大袋食材。
还带着超市的标签,新鲜的,水灵灵的。
岑桉趴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解开衬衫扣子,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手背上隐约能看见青筋微微凸起。
她想起在儿科实习的时候。那些细得像火柴棍的小孩手腕,护士们半天找不到脉搏,针扎下去,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陆淮洲这双手,要是用来扎针。
她闭着眼睛都能扎上。
保准一针见血,不哭不闹。
“没想到你还会下厨。”岑桉问,“是在美国练就的生存本领吗?”
“我可没有你这么娇气。”陆淮洲笑着侃了她一句,从盒子里拿了个生鸡蛋出来,停顿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换成了一块鸡肉。
“闲着没事,学着玩的。”
“真厉害,”岑桉凑到他身后探头,“你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本领?”
陆淮洲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时眼神带着些许玩味,缓缓说:“很多,你可以慢慢探索。”
岑桉耳根瞬间烧起来,站直身子,说我在客厅等你。
她逃也似地离开厨房,缩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抱枕,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往厨房那边瞄。
陆淮洲正低头处理食材,唇角的笑意太过晃眼。
她的脸更烫了。
周一,晨光刚漫进房间,陆淮洲已收拾妥当。
岑桉还睡得很沉。他俯身坐在床沿,伸手把她额前凌乱的头发拨开,那截纤细的脖颈上残留着一些暧昧的痕迹。
“桉桉,该起了。”
岑桉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还没有反应过来,颊侧的肉就被他捏住。
他的手温热,骨节匀称又漂亮,上面还残留着很淡的话梅烟草香。
硬生生被喊醒,脑子还是晕乎的。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人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把衣服穿在她身上,给她系上扣子,又弯腰把她抱进浴室里洗漱。
直到车子停在纽约大学门口,岑桉才清醒了一些。看了眼时间,慌忙地抓过包,推开车门就往外跑。
陆淮洲坐在车里,看着她那副急匆匆的样子,正要笑,却见她忽然转过身,噔噔噔又跑回来。
她俯身凑近车窗户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落地报平安。”她说,声音还有点喘,“路上小心。”
说完转身又跑了。
这回是真的跑了,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往教室的方向冲。
陆淮洲怔了一瞬,抬手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唇角慢慢勾起来,到底是笑了。
“岑桉,这里!”杨婧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朝她招招手。
岑桉走过去坐下,额角还沾着薄汗。
杨婧凑过来,眼神往那截脖颈上瞟:“两天一夜没回宿舍,战况挺激烈啊?”
“别瞎说。”她慌忙把衣领拉好,耳尖有些发烫。
“他怎么样?”杨婧压低声音,笑得暧昧。
“什么怎么样?”
“装什么傻。陆淮洲那号的,不会是银样镴枪头吧?”
岑桉愣了愣:“什么意思?”
“就是中看不中用啊!”杨婧急得拿胳膊肘碰她,“他到底行不行?”
她听明白了,但没好意思接话。
杨婧盯着她看了两秒,胸有成竹:“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
“这怎么猜?”
“姐姐教你个法子。”她往岑桉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一个男的行不行,先看身材,要是浑身上下练得都是结实肌肉,那活儿差不了。再看鼻子,鼻梁又挺又直的,保管能给你幸福。”
岑桉被她这套歪理逗笑:“你哪听来的?好歹是医学生,信奉实证结论行不行?”
“不骗你,准着呢。你——”
“后排那两位女同学,讨论什么呢?这么投入?”教授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杨婧立刻闭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活像被抓包的小学生。
等教授转回去继续讲课,她才又偷偷凑过来:“不过说真的,陆淮洲行不行的另说。光看那副皮相,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你迷恋他也正常。”
岑桉侧眸看她,等着她往下说。
杨婧收了笑,难得正经几分:“可那种人,能照亮你,也能让你迷失,太危险了。”
她知道的。
从第一次看见他,她就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能躲开的。明知道那人是火,还是想往里跳,跳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知道会烧着,跳完了疼也疼得明明白白。
她没跟杨婧说这些。只是笑了笑,转过头去看黑板。
一个月的夏令营之旅即将步入尾声。
纽约大学食堂,杨婧搅了搅杯中的柠檬水,勺子碰到杯壁,叮叮当当地响。
“夏令营快结束了,岑桉,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待在北京?”
岑桉摇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申请留学。或者做交换生,你呢?”
“我啊,跟你差不多。”杨婧喝了口柠檬水,“我们家院长大人,早就想把我送出国进修了。”
“你想去哪个国家?”
“他们更希望我留在美国,所以这次才把我送来参加这次夏令营的。”杨婧撑着下巴,敛了敛玩笑的神色,“但我想走自己的路。国内心外科这块,跟国外比还差一截。比如法国的TAVI技术,到现在还没引进。”
岑桉眼睛亮了亮:“你也关注这个?”
“你也在关注?”
她点点头:“国内这块还是空白。我粗略做过调研,这类心脏病患者不少。如果能把这项技术带回去,能救不少人。”
杨婧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岑桉,你这人挺奇怪的。”
“怎么奇怪?”
“明明在那种人身边待着,脑子倒清醒得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往哪儿走。”杨婧端起柠檬水,朝她虚虚一敬,“行,那就盼着,咱俩能在法国碰面。”
岑桉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上去。
“会的。”
玻璃杯相撞,清脆一声响。
一个时间未定、前路未卜的约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