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元绛跟在席径舟身边整二十年。从当年烨城那家连锁酒店的夜班经理,熬成如今席氏董事长秘书室的首席,他见过的事,比席家老宅那株百年桂花树的年轮还多。

当年席径舟出差遇业主堵门讨薪,元绛一边给安保递眼色控场,一边蹲下来给闹事的阿姨递了杯热茶,三言两语把人劝进会议室,没动一兵一卒。席径舟当场相中,问他愿不愿跟。

元绛吓得不轻,事后坦白自己是断袖。席径舟听了,只当一句闲话,没觉得有何不妥。倒是元绛自己,翻来覆去琢磨了一整夜。

风里雨里这么多年,他就立在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身边,看着他摆平席家内外的大小风波,看着三个孩子从半大少年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看着二少爷从麻省回来,把洋派的“Jenson”收进骨子里,一头扎进商场的浑水,生生把自己炼成了人人忌惮的“席镜生”。

他见过太多次二少爷跟老席犟嘴。父子俩在会议室拍桌子,也不是一回两回。每回都把席径舟气得够呛,可每回,最后也都是席径舟先开了口。只是从前是骂,这次,像是求和。

早上那通电话拨过去时,元绛就垂手立在梨花木桌侧。果然,二公子这次连十一秒都没给,“嘟”的一声就挂了,半句寒暄都没给。

席径舟坐在宽大的椅后,慢悠悠点了根雪茄,没恼,反倒从烟雾里溢出点笑意,指节敲了敲桌面:“当初我是不是真看错人了?连家那个看着不争不抢的小女儿,倒真能把那混账小子给拢住了。”

元绛垂手立在一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当初董事会一直看好姚家那个女儿,跟二子知根知底的,门当户对,出身也清白。“二公子在董事会上那么一意孤行,闹了那一出,如今倒说不清,是看中了连家的资源,还是一开始就……看中了人。”

烟雾后席径舟沉默了好半晌,指间的雪茄灰积了半寸。他把烟往烟灰缸边沿一磕,抬眼扫向元绛,目光沉得像浸了墨:“你坐这个位置十几年,该懂分寸。有些话,说出口是论‘出身’;有些话,说出口——就落了下乘。”

元绛神色一凛,立刻微微欠身:“是我失言。”

席径舟没再追究,只重新拿起雪茄,往后靠了靠,语气竟缓了几分:“选人这回事,我当年没看走眼你。”他顿了顿,将烟灰轻轻磕落,“老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天光里似乎映着小儿子的影子,“他,或许也没看走眼她。”

书房里静了片刻。席径舟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吩咐道:“趁早,你亲自跑一趟,替我给老二送份生日礼物过去。”

元绛应了声“是”,转身刚要走,却又听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在雪茄的余韵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那臭小子……今天一个‘爸’字,都没叫。”

*

元绛上回来这座婚房,还是一月婚礼那日。

那时席镜生一身塔士多笔挺,立在中庭花园旁,神色疏淡得像来验楼的陌生人。如今眼前这位二少爷,烟灰家居服松垮,趿着拖鞋,屋里漫着烤蛋糕的甜香——倒真有了几分男主人的烟火气。

书房如今多是连珹在用,席镜生便领着人穿过玻璃连廊往雪茄区去。廊外秋光泼洒,池水轻漾,九月风软,把满园树木照得郁郁发亮。元绛想起上次来还是隆冬,枯枝寂寥,如今竟已秋意蓬勃。

席镜生懒洋洋陷进沙发,脚踝往茶几边一搭,话也说得漫不经心:“回去跟你家老爷子说,蛋糕我收了。下回让他自己开车来——带秘书算什么诚意。”

元绛笑着应了,又从公文包取出文件袋递上:“席董让转交的,东南亚项目合规备案预审意见。席董说,席总若觉得有用便看看,用不上也不勉强。”

席镜生接过,随手翻了两页。这是席径舟递过来的梯子——席氏总部对镜生科技东南亚AI制药项目的态度,从观望转向支持,这份预审意见无异于一路绿灯。但他心知肚明,这礼物本质是送给“席家”和“连家”的,是席径舟式公事公办的求和姿态。

他脸上不见喜怒,只将文件袋往身后张今我手里一递,朝元绛略一颔首:“谢了。跟我爸说,晚上家宴我这边有场子,走不开。中秋带珹珹回去吃饭。”

元绛任务达成,补了句“生日快乐”,这才从包里摸出个更小的丝绒盒子,单独递过来:“这是单独给您的。”

席镜生低头打开。一枚黄铜袖扣,老物件,光泽温润,扣面上刻着行极小的花体字母。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三十岁了,父亲这位老秘书,还把他当家里那个最小的少爷哄。

张今我抱着一沓资料正要开口,席镜生已不耐地扫他一眼:“今天什么日子你不清楚?成心添堵。放书房,明天再批——现在敢翻一页,我让你把整份年报抄十遍。”

元绛有些同情地朝张今我递了个眼神,颇有几分同命相怜的意味。张今我能跟在二子身边活到现在,没被那张毒嘴磨死,也真是奇迹。

……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玻璃连廊,空气里浮着淡淡无花果香。元绛走在最前,一抬眼,便见一道月白色的纤细身影立在楼梯口。

平日里见的席太太,总是西装套裙,发髻一丝不苟,坐在长桌对面冷静陈述数据合规,清清冷冷。此刻眼前人却粉黛未施,长发披散,周身多了层丝绒感,颇有些温柔小意貌。

连珹蓦然抬头,见三个身形各异的男人正从楼上下来,最后那个一身烟灰,懒散得不像话。被她目光扫过的人她也认得——席径舟身边资历最深的首席秘书元绛。

元绛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席太太。”

连珹的目光在席镜生身上停了一瞬,才敛了心神,拢了拢睡袍前襟,轻声回礼:“元先生。”

她正要收回目光,那男人已几步跨到她身侧。席镜生低头,看着那双赤足踩在冰凉大理石上,眉头微蹙,略微呵斥的口吻落下来:“怎么又光着脚?”

连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生生的脚趾。刚睡醒,屋里又暖,哪里顾得上穿鞋,下意识就跑下来找他了。还没来得及辩解,席镜生已弯下腰,将自己脚上的拖鞋脱下,整齐摆在她脚边。

元绛垂着眼,不动声色地看着——二少爷自己只着袜子踩在光洁冰凉的地面上,语气却还像训小孩:“穿好。睡懵了?”

连珹把脚往拖鞋里缩了缩,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席镜生这才直起身,朝元绛偏了偏下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元秘书,这是我们家席太。上次在总部会议室见过——不过那天她穿高跟鞋,没光脚。”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点戏谑的弧度,“今天这副尊容,算你眼福。”

元绛嘴角微抽,得体地垂下眼。

连珹耳根微红,朝元绛轻声说了句“失陪”,转身要上楼。却被席镜生一把拉住手腕。

“楼上楼下跑什么,元秘书又不是来找你的。”

元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见过这位席太太太多次——冷静、精准、疏离。此刻站在二公子身侧,头发微乱,眼神还带着没散尽的惺忪。这个点,外头一群人正忙着布置晚宴,唯独这位太太在楼上安睡。而二少爷由着她睡,由着她懵,由着她光着脚跑下来,脸上半分不悦也无。

元绛收回目光,微微欠身:“席太太,打扰您休息了。席董和夫人让我送个蛋糕。夫人说,这家的手工蛋糕您上次在老宅多用了两块,这次特意多订了些。”

连珹似乎没料到对方这般客气,敛了敛残余的睡意,颔首道:“元先生辛苦。这么热的天,还专程跑一趟。也替我谢谢爸妈。上次在老宅尝过,确实很好。”

“您客气了,不辛苦。”元绛从容应道,又补了一句,“席董特意嘱咐,这蛋糕是给太太的,让二少爷别一个人偷吃了。”

席镜生站在连珹身后,闻言眉梢微挑,懒洋洋拆台:“听见没,席太——我爸送我的生日蛋糕,点名给你。我这个亲儿子,是顺带的。”

连珹回头瞪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胡说”。某人歪头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却让元绛捕捉到了——像狐狸偷到鸡时的得意。

元绛正欲告辞,连珹却忽然叫住了他:“元秘书,请稍等。”

她转身上楼,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那双过大的拖鞋啪嗒啪嗒打在木地板上,声音轻而促。

席镜生斜倚着楼梯扶手,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忽地轻笑,朝张今我瞥了一眼:“看见没,女人说‘稍等’的时候,最好找个地方坐下——比你们开董事会还漫长。

张今我一脸“老板你今天怎么老拿我开涮”的表情,元绛低头忍笑。

张今我一脸“老板你今天怎么老拿我开涮”的表情,元绛低头忍笑。

片刻,连珹从楼上下来,身上多了件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只素色纸袋。她走到元绛面前,双手递过去,语气平和周到:“元秘书,烦您带回去给爸爸。蛋糕我们很喜欢,谢谢他和妈妈费心。”

“龙井是今年的新茶,点心是家里做的,糖放得少。爸爸上次席上提过血糖偏高,这个应当能尝些。还有……这个是我配的茶方,给爸爸妈妈,正适合这个季节,用法写在里面了。”

席镜生靠在楼梯扶手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家席太这套行云流水的社交礼仪,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他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他挂了老席三通电话,她便用一罐龙井和一盒点心把那道缝补好。这小兔,平日看着清冷,真要斡旋起来,倒比谁都妥帖。

元绛双手接过纸袋,心中暗叹。二少爷这桩婚事,外头多少人唱衰,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睡懵了被呵斥也不恼,一个斜倚着目光追随却不说破,一个用茶点无声修补父子缝隙。或许席径舟那句“没看走眼”,不是场面话。

“席太太费心,我一定带到。”元绛微微躬身,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席镜生,最后道,“二少爷,席太太,那元绛告辞。”

几人刚踱到玄关,门外引擎声未落,一串奶声奶气的欢呼已炸开在花园石径上——

“干妈!你家好漂亮呀!”

席镜生拉开门,门槛上蹲着个背碎花书包的小不点。他单手扶门,眉梢一挑,挡得严实:“湘湘,进门要密钥。密钥是什么?”

张今我、元绛还堵在男人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方才在书房里毒舌到让人想辞职的席总,此刻弯着腰,好声好气地逗一个至多四岁的小姑娘。

花至戴着墨镜,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闻言隔着镜片朝连珹丢去一个“你看看你老公”的眼神。

湘湘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简笔画,“唰”地展开,举过头顶。画上蜡笔歪扭:一个裙子小人,一只四不像的蝴蝶,旁边几个大字憨态可掬。小姑娘嗓门清亮:“席叔叔,生日快乐!”

席镜生桃花眼一弯,撤了挡路的胳膊,打了个清脆的响指:“Bingo,密钥正确。”

他俯身一捞,稳稳将湘湘兜进怀里。小姑娘顺势搂住他脖子,“吧唧”在他脸颊上亲了个响亮的印子。

这举动让几个大人都愣了一瞬。席镜生也微怔,鼻尖萦着孩子身上甜软的奶香,抬眼就撞上连珹的目光,对着她飞快地眨了一下右眼。

连珹没忍住,低头笑了。

席镜生心情明晃晃地好,转过身,朝还杵在门口的两位男士扬了扬下巴:“还不走?蛋糕送到了,茶方拿到了,等我留你们吃晚饭?”

张今我拽着元绛,脚底抹油般溜了,连句“生日快乐”都忘了说。

花至终于从购物袋里挣脱出来,一边换鞋一边摇头:“席总,这变脸功夫,娱乐圈亏大了。”

席镜生单手托着湘湘,另一手随意揽过连珹的肩,懒洋洋地笑:“演戏哪有看戏有意思。对吧,席太?”

*

花至是第二次踏进这栋别墅。上回来还是年初,连珹刚搬进来,满屋冷清,像个精心布置却无人气的样板间。

如今玄关花瓶插着新鲜的白芍药,岛台上搁着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和翻开的期刊,客厅落地窗前,一架施坦威静立如谜。她晃进衣帽间,惊叹:“席总这品味,分区比姜季泽的私人造型师还专业。”又看向镜前细细描画的连珹,补一刀,“不过这张脸,多打扮一笔都是浪费——天仙下凡还得排队呢。”

连珹执眉笔的手微微一顿。很久以前,席镜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花至踱到窗边往下扫了一眼。席镜生正带着湘湘蹲在花园水池边看锦鲤。小姑娘半个身子都快探到池沿上,伸着肉乎乎的小手去够橘红的鱼尾。男人一只手松松护在她后背,防她栽下去,另一只手竟还端着半杯咖啡,姿态闲适。草坪上,佣人正忙着布置鲜花彩灯。天色将晚,远处天际晕开一层少女系的粉紫,像被打翻的眼影盘。

花至收回目光,忽而开口:“席总对湘湘,不大一样。你没觉得?”

连珹握着卷发棒的手停了停。她早有察觉。席镜生绝非那种天然喜爱孩童的类型,可对湘湘,耐心却好得出奇——剥虾、切牛排、教弹琴、送手链,那晚在花至家,小姑娘几乎黏在他身上没下来过。

她打了个马虎眼:“大概是……爱屋及乌吧。”

花至“切”了一声,没深问,走过去接过卷发棒,替她打理发尾。

连珹从镜子里看着花至低垂的专注侧脸,轻声道:“我告诉他了。”

花至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她当然知道连珹说的是什么。没多问,只是换了只手继续卷发。

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那副咋咋呼呼的劲儿,揶揄道:“那他什么反应?有没有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场跪下叫你女菩萨?”

连珹被她逗笑:“没有。他只说,以后每年生日,都让我陪他过。”

笑够了,连珹整理着鬓角碎发,若有所思:“席镜生……也有另一面,没给我看过。”

花至挑眉看她。连珹自己也说不太清:“他有时候温柔得过分,有时候又……很凶。不是发脾气那种暴躁,是没什么表情,语调也变成命令式,让人不敢违抗。”她想了会儿,没找到更妥帖的词,只好重复,“嗯,很凶。”

花至趴在椅背上,促狭地眯起眼:“你可别说……是在床上凶啊。”

连珹脸一热,卷发棒差点戳到手指。花至这张嘴,果然是从来没有把门的。

正说着,卧室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一张明艳的笑脸从门缝探进来。席明意一身红裙,拎着大大小小几个购物袋,像只翩跹的蝴蝶直接飞了进来。“Surprise!”

连珹立刻从镜前起身:“姐姐。”

花至是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席家大姐,也落落大方地站起自我介绍。席明意眼睛一亮:“你就是花至吧?上次庆功宴,你被导演围着灌酒,二子可是替你挡了好几杯。”花至笑了:“那正好,今天当面谢他一次。”

席明意摆摆手,从一堆袋子里翻出一个丝绒礼盒,塞进连珹手里:“爸今晚有应酬来不了,妈和镜尘本来要来,但老二临时把时间改晚上了,他俩慈善晚宴撞上了。妈特意嘱咐,礼物是她亲自挑的,一定要交到你手里。”连珹低头打开,是一对珍珠耳坠,温润简洁,和她颈间那条珍珠锁骨链正好相配。

门又被推开。席镜生换了身青果领休闲西装,眉眼弯着,像一抹刚抽芽的春风,懒洋洋地飘进来。他靠在门框上,语调委屈极了:“三位女士在这里分礼物,我这个寿星,连个空盒子都没分到?”

席明意当仁不让地怼回去:“你还好意思说?上回过生日,提前索要的‘礼物’还不够?东南亚那个项目,爸压了一整个月,最后还不是帮你过审了。”

席镜生轻笑:“那是公事,公事公办,怎么能算礼物?”

“哦?”席明意挑眉,毫不客气,“那上回你老婆送你的袖扣呢?戴得跟宝贝似的,那也不算?”

席镜生手插进口袋,好整以暇地笑着,没接话。

席明意上下扫他一眼,总结陈词:“寿星穿得跟要去走红毯似的,还需要什么礼物?”

花至在一旁笑出了声。

楼下忽然传来兰弃尘近乎绝望的喊声:“席镜生——救命!你干女儿非让我给她讲小红帽!这谁写的啊?怎么这么多版本?!湘湘说外婆被吃掉的故事太可怕了,会做噩梦怎么办!”

花至笑得更大声,连珹也忍俊不禁。

席明意最先往外走:“赶紧下去解救兰律师吧。他一个打经济官司的,让他对付童话文学,确实超纲了。”

席镜生目光落在连珹身上。她今天穿了条奶油黄的花苞裙,头发微卷半扎,涂了口红,眉眼格外精致明媚。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手指动了动,终究忍住没去碰她刚卷好的头发。

他环顾四周——卧室里站着三个女人,花园里还有一个正被小孩“摧残”的兰弃尘,叹了口气,毒舌道:“我这生日过得,跟幼儿园开放日似的。三位女士,能不能赏脸下楼,让草坪上那位兰律师歇口气?他明天还要出庭,要是今天把舌头说闪了,算工伤,我可不管报销。”

连珹看着他那一脸“我很认真在烦恼”的表情,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

湘湘最会来事儿,刚踏上草坪就丢了童话书,从兰弃尘膝上挣脱,像只花蝴蝶直扑连珹,仰着小脸脆生生喊:“干妈今天比贝儿公主还漂亮!”

黎译誊从旁边探脑袋,一脸茫然:“贝儿公主是谁?”

花至笑,拍拍他肩:“黎少,没看过迪士尼?《美女与野兽》啊。”

席明意听见,顺手拍了下弟弟肩,坦荡补刀:“听见没?‘野兽’弟弟。”

席镜生牵着连珹的手,大方认领:“野兽好歹最后变王子了。”偏头瞥连珹,眼里漾笑,“席太又不嫌弃。”

连珹懒得接茬。

料理台后,唐川朝他们挥手。连珹走近才愣住——席镜生竟把青林路那家分子料理餐厅的法国主厨卢布松请来了。

卢布松袖口挽起,正和唐川默契配合。他拎出一瓶南法乡间红酒递给连珹,英语带着浓重口音:“自酿的,和‘Marguerite’一样,来自普罗旺斯。”

眼看法式贴面礼就要上演,席镜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截过酒瓶,朝卢布松一笑:“我家太太的贴面礼名额有限,连我都要排队。”

卢布松不恼,耸肩调侃:“席总,上回在餐厅,您还说太太怕生。今天可不像——倒像是席总怕太太被人拐跑。”

“怕你拐?”席镜生眉梢一挑。

卢布松摊手,一脸无辜:“难讲。毕竟,我是法国人。”

两个男人在料理台边过招,唐川在旁默默翻了个白眼。

花至靠在椅背,看着这一幕。她参加过婚礼,那时席镜生笑得无懈可击,眼底却疏离,看连珹的目光与看商业伙伴无异。而今,花园暖光流淌,他亲手布置的草坪上,坐着最亲的姐姐、最铁的兄弟、太太最好的闺蜜,还有个小姑娘黏在他身后脆生生喊“干爸爸”。

湘湘是颗活蹦乱跳的小火星,刚摆脱兰弃尘,又去揪黎译誊的头发,天真发问:“黎叔叔,你头发抹蜂蜜啦?亮晶晶的。”

黎译誊捏着那根小辫子,假意求饶:“小祖宗,别揪,再揪明天黎叔叔就成地中海了。”

席明意端着酒杯凉凉补刀:“早就是了,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花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连日糟心事,竟被这满园暖意冲淡了些。

兰弃尘正点蜡烛,桌上鲜花糖果簇拥着蛋糕。他忽然转头问花至:“对了,新娘捧花……最后落你家了?”

花至笑:“捧花我接的。不过袜带,好像是兰大律师抢走的吧?”

兰弃尘摆手:“别提了,裱在画框里挂律所呢。有人问起,我就说是替哥们留的纪念。不然那晚,某人连新娘边儿都碰不上。”

连珹听着这些关于自己婚礼的细节,耳根微热。她牵过湘湘,带她走向花园一角。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不知何时被搬了出来,静静立在灯串与暮色交织的光晕里。

兰弃尘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口哨。

喧闹渐歇。九月晚风温柔,灯光流淌,薄雾氤氲,花香与酒香缠绕,池水映着碎光。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奶油黄花苞裙与草莓粉小洋装——牵着手,学着童话里公主的样子,朝众人微微欠身。

席镜生坐在连珹方才的椅子上,唇角漾开静谧的笑意。

连珹把湘湘抱上琴凳。小姑娘四岁,初学琴,上次弹《小星星》还磕磕绊绊。此刻,她握着那双柔软的小手,轻轻落在琴键上,带着她,缓缓按下。

旋律极缓、极轻——《Magic Waltz》的片段。

稚嫩却清澈的音符,从叠合的指间流淌出来,飘散在晚风里。满座屏息。

席镜生坐在光影边缘,看着他的小蝴蝶微微弯腰,小心护着那个小女孩。暖光里,她的侧脸柔和得像蒙了层月晕。

他想起上一次听这首曲子,是在莫比乌斯号的琴房。那时只有他们两人,钢琴滑过柚木地板,她坐在他身侧。

此刻花园满座,湘湘的小手指叠在她手背上。可她弹的,分明是同一首。

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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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II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