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镜中的重逢
林屿的公寓不大,装修是温柔的浅灰调,处处留存着她生活的痕迹。
玄关鞋柜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他穿的男士码数,一双是她的小白鞋;书桌上摊着两人一起演算的公式稿纸;窗台放着一小盆林屿精心养护的白茉莉,此刻花朵蔫蔫垂落,像随着主人一同失去生机。
谢烬言反手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虚假的安慰与同情,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崩塌。
他缓步走到客厅靠墙的落地穿衣镜前,镜面干净透亮,清晰映出完整的身影。
长发松松挽成低丸子头,米白衬衫松垮落在肩头,身形纤细单薄,眉眼柔和温婉——这是林屿。
可那双盛满泪水、眼底翻涌着破碎悲伤的眼睛,完完全全属于谢烬言。
“阿屿。”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冷镜面上,指腹描摹着镜中人的眉眼,“我又看见你了。”
镜面隔开两层世界,外面是他顶着林屿皮囊的躯体,里面倒映出的,是林屿的容貌,谢烬言的灵魂。像是以这种扭曲的方式,勉强完成一场短暂重逢。
从这天起,镜子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也是日夜折磨他的刑具。
只要独处,他就会站在镜前,一遍遍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强迫自己复刻林屿所有习惯,只为留住她存在过的气息。
林屿笑的时候会轻轻弯起左边嘴角,思考问题时下意识轻咬下唇,走路脚步很轻,喝温水会抿两下杯沿。谢烬言日复一日对着镜面练习,调整表情、步伐、小动作,把自己一点点打磨成林屿的模样。
他不敢放任自己崩溃沉沦。
只要他放弃、消失,这具承载着林屿全部痕迹的躯体就会不复存在,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林屿真实来过。
而且他们搁置在实验室的意识传输课题,是两人耗费三年心血的梦想。林屿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完善这套仪器,用来救治被困在植物人躯体里、意识清醒的病患。这份理想,他必须替她走完。
深夜无眠是常态。
公寓里每一件物品都在提醒他失去爱人的事实。书桌抽屉里放着林屿的素描本,厚厚的一本,里面每一页画的都是谢烬言。
有他在实验室低头演算数据的侧影,有他雨天撑伞等林屿的模样,有两人并肩坐在咖啡馆窗边的剪影,笔触细腻温柔,藏着满纸爱意。
谢烬言坐在窗边,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拿起林屿遗留的炭笔,翻开空白页。他学着她柔和流畅的笔触,在纸上勾勒出自己此刻的模样——林屿的身形,落寞低垂的眉眼。
纸上两道身影,一黑一白,一真一幻,像极了他们错位颠倒、阴阳相隔的人生。
画到指尖发酸,他把素描本抱在怀里,望向落地镜。镜中虚影朦胧,仿佛林屿正安静陪着他。
“我会带着你的一切活下去,”他对着镜面轻声许诺,“你的梦想,你的生活,我全部替你守住,绝不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