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一上车就把高跟鞋给脱了。十厘米的CL红底鞋被她踢在脚垫上,她赤着脚踩上车内的地毯,脚趾蜷了一下,像是终于从优雅的刑具里被释放出来。
席镜生跟着坐进来,顺手把那件银灰色西装外套盖在她腿上。连珹拨开,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全是酒味。你今晚到底跟多少人碰了杯。”
席镜生闻言笑了。他也饮了酒,威士忌的后劲让他的桃花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喉结上那个浅粉的牙印随着他低笑的动作轻轻滚动。他俯过身,一把捉住她的脚踝,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就能把她纤细的脚踝整个圈住。
“你老公今晚替你挡了至少六杯烈酒,白的、红的、黄的都有。你不心疼就算了,还嫌我脏。”席垂眼看着她搁在自己膝上的赤足,拇指在她踝骨内侧那道被高跟鞋磨出的浅红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倒是你——这双鞋谁撺掇你穿的?站了整晚,脚不疼?”
席镜生垂眼看着那道被高跟鞋勒出的红痕,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嘶……” 连珹轻轻抽了口气,脚踝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他稳稳握住。她抬眼瞪他,“席总,你这叫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的前提是对方处于危境。”
席镜生抬眼,桃花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他学着她刚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反驳,拇指却仍流连在那道红痕上,安抚地轻揉着,“席太,你现在是坐在宾利里,脚搁在老公腿上,这叫趁人之危?这顶多叫……售后服务。”
连珹被他这歪理气笑,用脚尖轻轻拨开他的膝盖。她刚脱了高跟鞋,赤足踩在宾利后座柔软的地毯上,脚趾微蜷,足弓绷成一道漂亮的弧线。此刻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正垂下来,看着他坐在自己身侧,被他捉住的脚踝还搁在他膝上,另一只脚便顺势抬起来,用大脚趾轻轻抵住他膝盖内侧,往旁边拨了一下。
席镜生的膝盖被分开些许。他低头看着那只正在作乱的脚,眉梢微微一动。
“席总,” 连珹微微歪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这才叫趁人之危——你喝了酒,反应迟钝,行动不便。我把脚搁在这儿,不是为了让你揉,是为了控制你的行动范围。” 她的脚尖在他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却又迅速收回,只留下一点微热的触感。“现在,谁才是危境?”
席镜生靠在真皮座椅上,桃花眼里那层被威士忌蒙上的薄雾还没散,但他看她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懒洋洋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分开的膝盖,又看了眼那只正踩在自己膝上的赤足,薄唇慢慢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席太,”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酒后的微哑,“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的前提是,火能烧到我。” 连珹学着他刚才反驳自己的逻辑,甚至模仿了他那漫不经心的语调,“席总,你现在是坐在宾利里,膝盖被太太用脚分开,这叫玩火?这叫……” 她顿了顿,“这叫家庭内部肢体语言交流。”
她把他的逻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席镜生低头看着自己被她用脚尖轻轻抵开的膝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席总不是最喜欢玩游戏吗,”连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颗浸了月光的碎星,“威克瑞拍卖、莫比乌斯带、还有上次拿烟圈给我戴戒指——都是你定的规则。今晚换我来定。你喝了酒,行动不便,所以现在你是被动方。被动方没有话语权。”
席镜生低头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喜和某种被唤醒的兴致。这酒没白喝,今晚也没有白替她挡。
他等了一整晚,就是在等这个连珹——不是在席上端着香槟杯的席太太,不是被姚敏抒戳了还要面不改色的小仙女,而是眼前这个会拿脚踩他膝盖、会用他自己的规则来反制他的女人。
这才是他的小蝴蝶,不是停留在花瓣上任人观赏的标本。
“嗯,”连珹把那只作乱的脚也捉过来,这下两个脚踝都在他掌中了,力道不重但精准,正好让她无法挣脱,却也不会弄疼她,“席太想定规则,这个思路不错。作为对你站了一整晚、还被迫听姚敏抒废话的补偿。”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可以给你三分钟的话语权。计时开始。问你想问的,过时不候。”
脚踝被他握着,连珹索性微微后仰,靠在了舒适的车窗边,任由他那件滑落的西装外套堆在脚边。她歪头想了想,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第一个问题:你刚才在停车场把姚敏抒怎么了。”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过程不重要。” 席镜生答得干脆,“你应该问:她以后还会不会来找你麻烦。答案是——不会。”
“好,”连珹微微前倾,脚趾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今晚在席上,姚敏抒说的那句话——‘你们不需要懂她,我懂就够了’——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席镜生的手指在她踝骨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揉按。他抬起眼看着她,声音轻而坦然:“一年前。席氏集团的董事会上。”
“我爸当时坚决不同意联姻,几个倚老卖老的董事跳得最欢,说你出身不明,无根基,不可控,娶回来只会是席家的麻烦和笑柄。”
“我当时靠在椅背上,听了大概十分钟,说了一句‘你们不需要懂她,我懂就够了’。”他微微歪头,“当时还没见过你。”
连珹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她的脚趾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为什么?” 她终于开口,蓝灰色的眼眸里漾着复杂的波澜,“那时候你又不……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喜欢”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席镜生垂下眼,看着她搁在自己掌中的赤足,把她两个脚踝轻轻拢在一起,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指腹从她脚背慢慢滑过。
“因为,” 席镜生轻轻揉着她的脚踝,“你当时虽然不在场,但那些人说的话,很难听。‘私生女’、‘无根基’、‘不可控’、‘娶回来只会添麻烦’……我听着不舒服。”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眉宇素净,“一个女孩,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是连允之的女儿,因为你妈妈是个法国人,就要被一群人像评估股票一样评估风险,贴上各种标签。我不觉得这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停顿了一下,“就像看到有人无缘无故踢路边的猫,也会不舒服一样。只不过,这次被踢的猫,后来我发现,原来是只小豹子。”
席镜生抬起眼,桃花眼里那层被威士忌蒙上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后来,我真的见到你了。在会议室,你坐在我对面,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板着脸,只说了四个字——‘我是连珹’。”他嘴角弯了弯,“那时候我就想,董事会那群老东西,全瞎了。明明是一颗珍珠,被他们说成是沙子。”
连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以为那天在会议室里他对她的印象只是一个好看又聪明的联姻对象,是一个长得漂亮拿来摆在办公室里也不碍眼的合作伙伴。原来他在见到她之前就已经替她挡过刀。
连珹忽然不敢再与他对视,仓皇地垂下眼睫,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双脚从他手中轻轻抽了回来,蜷缩起来,藏进盖在腿上的西装外套下面。那个关于“三分钟话语权”的游戏,她无心也无力再进行下去了。
席镜生没有阻止她的退缩。他看着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把自己藏起来,轻声说,“……第三个问题,不同了。你可以问我任何事。关于过去,关于……任何人。”
良久,连珹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街景,才轻声开口:“……没有了。”
“好。” 他最终只说这一个字。
-
高跟鞋没再穿,连珹人是被席镜生抱下车的。宾利的车门敞着,代驾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地把钥匙交还给席镜生就匆匆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敢往这边飘。
席镜生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背,另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把她整个人从真皮座椅上捞起来。她赤着脚,那条墨蓝色丝绒裙摆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走到花园门口时他微微弯腰,让她伸手去按指纹锁。席镜生故意把喉结压在她肩头滚来滚去,那枚还没褪干净的牙印蹭着她锁骨的皮肤,痒得她往后缩了一下,手一抖差点按错数字。
连珹嗔怒地瞪他一眼,他一脸无辜地抬眼看着她,桃花眼里盛着月光。
“快点啊席太,老公抱累了,手一松把你摔了可不负责。” 可箍在她腰间和腿弯的手臂,力道却稳如磐石。
连珹被他放在玄关柜上。和那晚相似的场景——背抵着花瓶,半明半暗的暖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木绣球的浅绿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一大簇玛格丽特,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地开着。
上一次他在这里差点失控,她还记得;他也记得。但今晚谁都没有提。
连珹伸手轻轻揉了揉那片木绣球的花瓣,指尖从花瓣上滑下来,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月光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的眉骨和鼻梁在逆光里格外深邃,喉结上那个牙印被月色洗得淡淡的。
有人坐在柜子上,赤足悬空,声音却很实,“你的游戏,我可以玩吗?”
席镜生浑身一僵。
玄关里只亮着一盏地灯,暖光从墙角漫上来,把连珹宝蓝色礼服的裙摆染成一层薄薄的紫。她赤着脚坐在玄关柜上,手里捻着那支浅绿色的木绣球,指尖无意识地揉着花瓣。月光从她背后半开的窗里漏进来,落在她光裸的肩头和锁骨窝里那颗红痣上。
月光下的人坐在那里,像他在婚房里第一次见她出浴时一样——洁白,安静,像一捧塞外的雪。
席镜生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低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连珹露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席镜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那只银色打火机——凉的,硬而光滑。他在这短短几秒里想了无数种搪塞过去的方式。他可以继续用玩笑把话题滑开,可以把她从玄关柜上抱起来直接上楼,可以用吻让她忘记自己刚才问过什么。
但他看着她此刻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怕,没有躲,也没有之前在连家老宅里看月亮时那种空茫的失神。她是认真的。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挑衅,不是在拿姚敏抒的话来质问他。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那个被姚敏抒用“游戏”两个字轻描淡写带过的世界,到底藏着什么。
席镜生反倒不知所措了,于是手指去到她耳侧,把她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你上次问我的时候,我说不记得了。其实我记得。那天晚上玄关柜上插的是蝴蝶洋牡丹。席明意送的,说家里要有结婚的气氛。”
席镜生抬起眼看着她,桃花眼里全然的冷寂,眼底是反复压制过的暗色,“那天晚上我没在玄关要你……不是因为不想。”
他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是因为你当时看我的眼神——你怕我。不是怕我会伤害你,是怕我这个人……不可信。”
高她一头的人此刻俯身,目光渴求地望进她眼底,“你现在,不怕了?”
月光下皎洁的人抬头看着他,蓝眼睛里盛着一点透明的薄光,安静地缄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量。
席镜生往前走了一步,他深邃的眉眼淹没在嘶嘶流淌的月光里,“那你知道,我以前的游戏,是什么游戏吗?”
连珹还是摇头,把木绣球放在膝上,手指在花瓣边缘轻轻描了一圈,抬起眼看着他:“不知道。但你可以告诉我。或者——不告诉我也行。
连珹微微偏头,蓝眼睛在月光里几乎透明,“我只是想问,那个游戏,我能玩吗。”她特别强调,“不是说以前那些,是以后。你以后如果想玩的话。”
“………”
席镜生心里猛然一落,一阵心疼。她连他的游戏是什么都不清楚,就敢说要陪他。
她今晚被姚敏抒戳了那么多次,从私生女到替身,从商业联姻到他过去的女人——没有在他面前掉一滴泪,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此刻,却在月光下问他,你的游戏,我可以玩吗?
全部的你,我可以靠近吗?
席镜生伸出手,双手撑在她身侧,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调的光晕。
“Margot,我的游戏,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谁输了谁脱一件衣服,不是谁把谁绑起来谁就赢了。
席镜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丝毫逃避,“是比这些,更残忍、更冰冷的东西。你确定,你要听吗?”
这么说,是想要吓退她。他不能,也不该,将她拖入那个世界。
可连珹却还是那副天真到无邪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嗯。你说,我就听。”
席镜生低头默了一瞬。再抬头时伸手把那支木绣球从她膝上拿起来轻轻放在花瓶旁边,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把她从玄关柜上牵下来。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安抚着,“好。但不是今晚。今晚你太累了,站了一整晚,又……被人戳了心窝子,现在不适合谈这个。”
他把连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牵着她往楼梯上走,走了几级台阶才侧过头来,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促狭,“而且席太,你刚才那番话真的很不专业——连基本的条款都没看,规则也不清楚,风险更是一无所知,就敢随口说要‘玩’。”
席镜生侧眸看她,眼底映着楼梯壁灯温暖的光,“这不像你的水平。等你休息好了,脑子清醒了,我们把条件谈清楚,条款列明白,责任边界划好,再开始。嗯?”
-
梦里是巴黎。
不是现在那个被游客和奢侈品填满的巴黎,是二十年前的巴黎。
很小很漂亮的窗子沿街开着,下午五点左右会飘进来烤面包的香气。阳光是金灿灿的,照在妈妈的头发上也是金灿灿的。妈妈坐在钢琴前,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弹的是一首她已经记不得名字的曲子,但旋律刻在骨头里,每一个音符都认识。
她梦见自己十二岁那年,妈妈在巴黎一家很小的甜品店里给她买了一杯热巧克力。
杯沿上浮着一层棉花糖,妈妈用法语轻轻叫她,Margot,ma petite perle。她伸手去接,那杯热巧克力却忽然变成了一只小白兔,从她怀里跳出去,蹦进了一片薰衣草田。
她追着兔子跑进庄园的石屋,推开门,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额头上缠着纱布,连允之坐在床边,用中文说她醒了就好,等伤好了送她去英国读书。
她想说我不想去英国,我想回巴黎,我想找妈妈。可她的中文磕磕绊绊,父亲已经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她转头想找连玦,连玦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新买的兔子,可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扇关上的门。
她站在门后面拍门,拍到手掌发红,门却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二十五岁的她,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镜生科技的会议桌前,对面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他说,我是席镜生。
她张开嘴想说我知道你是谁,我认识你很久了,从十五岁开始,从你在剑桥教室里念那首诗开始。
可那个男人转过身背对她,影子在灯光下变成另一个女人的轮廓——那个在横店片场叫她“席太”的女人,那个在电梯里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女人,那个在温泉池边说“Mr. Xi事后真的很温柔”的女人。
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镜子里走出来,有的穿红裙,有的披长发,她们没有看她,只是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地残香。
最后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镜子里的连珹没有穿深蓝色西装,没有盘发,只是一个光着脚、抱着小白兔的金发女孩。她蹲在镜子里面,抬起头看着她,蓝灰色的眼睛里有她最熟悉的孤独。然后镜子碎了。
连珹从梦里弹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卧室里很安静。月光还是那层薄薄的纱,绿格子小兔还被她抱在怀里,新换的木绣球和玛格丽特在玄关柜上安静地吐着清香。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空的。床单冰凉,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那一瞬间梦境和现实像两片错位的玻璃,在她脑海里轰然碰撞。
她不是第一次醒来看不到他了。新婚那晚她一个人躺在婚床上,被褥是冷的,窗外的月光也是冷的。
他说走就走,说回来又回来。他说爱她,他说不走了。可是现在人又不见了。
连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没有披外套,没有穿拖鞋,月白色的真丝睡裙垂到脚踝,及腰的长发散在肩后。她光着脚推开卧室门,穿过走廊,踩下第一级楼梯。
她告诉自己这很蠢,他可能只是下楼喝水,可能在书房,可能根本没有走。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她的心也不听。直到她转过楼梯拐角,看到花房前那个高大的背影。
连珹穿过客厅,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九月深夜的凉意扑面而来,草坪上的自动喷淋刚停不久,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靠在花园的石栏边,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抽。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很远的星。
月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灰。他好像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推门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连珹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在这里。他没有走。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可笑——做了一个梦,就像个小女孩一样跑下来找他。
连珹走过去,赤足踩在微湿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他身后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蓝莓烟草味。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见环在自己腰间那双细白的手臂——她连睡袍都没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真丝睡裙就跑出来了。她的手指很凉,贴在他脊背上的脸颊也是凉的,还有微微的潮意,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
席镜生把烟掐灭在石栏上,转过身把她整个裹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贴紧。他低头,声音很轻:“……做噩梦了?”
连珹没回答,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渗进她的皮肤,带着蓝莓和薄荷的清冽,还有淡淡的烟味。
是他。还在。
男人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拥着她沉默地站在月光下。过了很久,连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眼睛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已经平静了。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忍住了想问的话——你梦见谁了?
是他吗?
是那个跟你一起长大的人吗?
但他最终只是低下头,把唇轻轻覆上她的眉心:“进去吧,外面凉。”
-
后半夜是被男人抱着睡的,或许怀抱太温暖,以至于花至电话过来时连珹才从睡意中清醒。
连珹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挣脱出来。花至的声音像一颗颗跳跳糖在耳朵里炸开,她含含糊糊地应着,身侧的床垫忽然陷下去一块。
席镜生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还带着刚醒的温热。他把脸埋进她颈侧,用鼻尖蹭了蹭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连珹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电话那头花至正在抱怨湘湘今天天还没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看动画片,连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刚要接话,身后的男人忽然在她另一侧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干嘛?”花至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随即拉长语调,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席总在旁边是不是。席总早上好。打扰你们晨练了?我们珹珹昨晚……累不累啊?”
席镜生从她肩窝里抬起脸,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懒洋洋地朝手机那头说了句:“花小姐早、湘湘早。”
花至在那头笑得花枝乱颤,湘湘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干妈早,干爸早”。
席镜生从背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身,“花小姐,你一大早把我太太吵醒,就为了打听这个?”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花至大大方方道:“我哪敢打听,就是纯粹关心一下我们小珹珹的身体健康。毕竟她以前可是雷打不动六点半准时起床的活闹钟,现在七点四十了还在床上——” 她拖长了语调,促狭意味十足,“席总,你这‘功劳’可不小啊。”
某人对着手机慢条斯理:“嗯,我的功劳。花小姐什么时候回烨城?务必赏脸,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的关心。”
连珹耳根烧起来,用手肘轻轻顶了身后的男人一下,他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她问你昨晚累不累,你怎么不回答,席太,服务质量不需要反馈吗?”。
这男人!连珹又羞又恼,反手就想去捂他那张不把门的嘴,却被他轻易躲开,还顺势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连珹对花至说待会儿见,然后飞快挂了电话。
她趁他手臂松开的一瞬翻身想下床,却被他一把捞回来按进怀里。席镜生低头亲她的后颈,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会儿。她被他亲得缩起脖子,一边推他一边说花至难得回烨城。他闭着眼应了一声,手却没松。
过了片刻,手机又响了。
连珹以为是花至忘了交代什么,看也没看就接起来:“花至,怎么了?”
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花至,是男声。连玦的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柔和,隔着听筒传过来,说:“是我。还没起?”
连珹的大脑短路了一瞬。
她此刻正被席镜生从背后抱在怀里,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嘴唇贴在她后颈上,呼吸温热而均匀。而电话那头是她二哥。
连珹还没完全睡醒的脑子在这一堆信息里卡了壳,那个最顺嘴的称呼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滑出了口:“玦哥哥。”
话一出口,她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明显僵了一瞬。
电话那头连玦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些:“嗯,是我。”
连珹已经清醒过来,脸颊微热,连忙把话头拨正:“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她小时候刚学中文时为了区别两个哥哥,会叫“珲哥哥”和“玦哥哥”,后来长大了统一改口叫“哥”,偶尔睡懵了或走神时还是会冒出旧称。
连玦听着那声“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贺京卓下周回美国。她说上次在寿宴上跟你聊得投缘,说上次在连家跟你聊得投机,想走之前约你吃顿饭。她挺喜欢你的。”
连珹正被席镜生从背后搂着腰,整个人陷在他怀里,脑子还没从刚才花至的电话里完全转过来,听到连玦的声音下意识就应了:“好呀,什么时候?我周六都有空——哦,今天就是周六。中午还是晚上?”
“中午吧,她带着孩子,晚上不方便。”
“行,地址发给我。我请客,上次爸的寿宴上也没能跟她好好说几句话。”连珹说这话时语气不自觉放松下来,那种和连玦说话时才有的亲昵自然流露。
席镜生在她身后,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她也没察觉。
挂了电话,连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她握着手机回过头,对上席镜生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他还穿着昨晚那件墨色家居服,领口微敞,锁骨和喉结上的牙印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玦、哥、哥,”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席太,你叫我都没这么顺嘴。‘席总’,‘你’……叫得倒是挺溜。”
连珹不惯着他:“怎么,你有意见?”
席镜生眯了眯眼睛,听不出情绪的一句,“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可那眼神和语气,分明写着“我意见很大”。她别开眼,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想溜下床,被他一把捞回来。
“跑什么。贺京卓?上次找你说话那个?”席镜生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语气是闲聊般的随意,“贺京卓?上次在寿宴上找你聊天的那个?”
“嗯,二哥出国前的女朋友,上次在院子里聊了几句,她人很好。”
“她喜欢你?”席镜生问,“是哪种喜欢?”
连珹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不是那种!她跟连玦早就分开了。就是……聊得来。她说她儿子很可爱,我想着也没什么朋友在国内,一起吃顿饭而已。”
她急急地解释了一长串,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她以前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她的社交,她的喜好,她与谁交朋友。
可是身后的男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在她发顶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知道了。中午我送你。”
“你不用——”连珹想说你不用去,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更奇怪了。
席镜生松开她,翻身下床,走到衣帽间门口才侧过头来,桃花眼里盛着一层促狭的笑意,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玦哥哥’一个电话,问都没问就答应得那么快,时间地点都安排好了。看来席太叫我‘镜生’的时候,是缺了点动力和甜头。没关系,今晚再练。”
他故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满意地看到连珹一把抓起枕头朝他扔过来,长腿一迈进了衣帽间,枕头落在门框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席镜生!”
连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心脏还在砰砰跳,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花至的电话又来了,她接起来,那头花至的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八卦欲:“刚刚挂那么快,席总在你旁边?”
“嗯。”连珹低声应了。
花至嘬了一口咖啡,笑得促狭:“我就知道。你那个声音,一听就是被窝里还没爬起来。行了不跟你说了,我今天中午航班到烨城,下午带湘湘在酒店,晚上有空来找我吃饭啊。”
“哦对了,带上你家席总一起——上回庆功宴他可是救了我的场,我得当面谢他。”
-
连珹在衣帽间里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件雾蓝色针织裙,对着镜子把头发挽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次。席镜生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席太,你是去见连玦的前女友,不是去见前男友。需要我帮你参考吗?”
连珹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第一次正式约饭,带点礼物比较礼貌。你逛街有经验吗?”
席镜生眉梢微挑,走进衣帽间从衣柜里抽出件米白色风衣递给她:“有。陪你逛街的经验从零开始积累。”他把风衣披在她肩上,低头在她耳边补了句,“而且我买单的经验很丰富。”
连珹看着他衬衫袖口那枚蓝宝石袖扣在晨光下闪了一下,想说你这双手拎过并购案签过董事会决议,现在说要帮我拎购物袋,听起来就不太合理。
但她最终只是瞥了他一眼,“那你别催我,给小孩子选礼物我没经验。”
席镜生从门框上起身,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桃花眼含着笑:“不催。慢慢挑,正好我也没怎么逛过街——和你。”
周六的商场人不少,席镜生难得没有穿正装,一件深灰色薄毛衣配黑色长裤,站在连珹身边推着购物车,桃花眼被墨镜遮了大半,但露出的下半张脸和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例还是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连珹在母婴用品店选了只Jellycat和几本绘本,又挑了盒积木,拿到手里仔细看成分表和适龄标识,席镜生就站在她身侧,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替她拎着那只精致的购物袋。
席镜生看着她蹲下来比较两盒积木的材质说明,忽然想起连玦说的那句“明天脚又该肿了”,现在看她在商场里蹲着选礼物,动作利落而专注,好像昨晚那个脚踝被高跟鞋磨出红痕站都站不稳的人不是她。
“贺京卓的儿子几岁?”他问。
“四岁。”连珹把选好的积木放进购物袋里站起来,又朝旁边那排围巾和丝巾走去,“他叫念之,贺念之。上次在连家见到他,很乖,胆子有点小,跟别的小朋友不太合群。”她拿起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想了想又放下,“京卓姐一个人带他,在美国也挺不容易的。”
席镜生注意到她提起贺京卓时语气里的亲近,那不是社交客气,是真的有几分惺惺相惜。
袖手的人把她放下的那条围巾重新拿起来,看了两眼,也放了回去。那条质感一般,配不上她替朋友选礼物的心意。
连珹又看了几条丝巾,最后选了条浅粉和珍珠灰双面印花的款式,往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看颜色,又举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手工卷边的细节,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席太眼光很好。”席镜生站在她身后,目光没看丝巾,落在她被丝巾衬得越发白净的侧脸上。
“这个颜色很称京卓姐的肤色。她皮肤白,和我差不多。”
席镜生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让她一个人听见:“我说的是丝巾。说的是你。你眼光好,挑了我。”
连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把丝巾递给导购包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若有若无的无奈:“席总,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吃错糖了。嘴巴甜得有点超标。”
从二楼配饰区往三楼女装区走的时候,经过一家她偶尔会光顾的欧洲小众品牌店铺。店铺门口陈列着新季的羊绒大衣和丝质衬衫,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干练而漂亮。
对方正站在门口整理陈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连珹身上,礼貌地一笑,然后移向她身后的席镜生——那一瞬间店长的笑容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很快恢复了正常,朝席镜生微微点了下头。
那个幅度很小,不是对陌生人的客套,也不是对熟人的热情,而是一种介于“认识但不方便打招呼”之间的微妙分寸。
连珹几乎一秒就读懂了二人之间的关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婚戒,然后又看中了一条挂在店里的丝巾,“这家店看起来不错,再选一条吧。”
席镜生跟在她身后走进店里,目光从店长身上平平扫过,什么都没说。
连珹选了几条丝巾,店长一一帮她拿出来展示,态度专业而周到,介绍面料和工艺时语调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
只是在她低头签字刷卡时问了句:“连小姐平时喜欢什么色系?下次新季到了我提前给您留。”
连珹把签好的单子递回去,笑了一下:“叫我席太太就好。”
席镜生正在旁边翻着店内的Lookbook,听到这三个字,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店长接过单子迅速改口:“好的席太太。”然后她多嘴了一句,“席总以前也常来我们品牌买东西,眼光一直很好。”
连珹把笔帽合上,声调半点没变:“是吗。那以后都给我挑,不用给他选了。”
店长笑了,气氛从那一秒的微妙重新滑回正轨。
从店铺出来,连珹走在前面,拎着刚买的丝巾纸袋,步伐和刚才一样平稳。
席镜生跟在她身后,在想她刚才那句“席太太”是真的为了纠正店长,还是说给他听的。如果是后者,那大概是另一种更高级的刀。
走到电梯口,连珹忽然停下来。他差点撞上她,及时刹住,低头看她。连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些亮晶晶的楼层数字,问他:“上次你陪人逛街是什么时候。”
席镜生把手插在裤袋里,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不记得了。”
连珹还是没有回头,但他看到她耳侧那几缕碎发轻轻动了一下,是被她的呼吸吹动的。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只是松了口气。恰好电动扶梯到了,她走上去,侧头看着他,伸出手朝他招了一下:“走吧,席总。今天算你刷经验值。”
席镜生迈上扶梯,站在她身后。她的发顶刚好在他下巴的位置,他能闻到洗发水和无花果的淡淡清香。
他低下头,在她耳后极轻地说,“以后只陪你。”
扶梯缓缓上升,商场中庭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扶梯上,连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买完礼物两人在商场四楼的咖啡厅歇脚。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杯美式,看着连珹低头给贺京卓发消息确认餐厅地址,随口道:“上次在连家听贺京卓说,她以前常去连家找你二哥。你那时候年纪小,肯定也跟着他们混了不少好吃的。”
连珹发完消息,端起她那杯热可可抿了一口,笑了一下:“嗯。京卓姐每回来都给我带巧克力。连玦不让我多吃,她就偷偷塞我书包里,说别让你哥知道。后来连玦发现我书包里全是糖纸,两个人还吵了一架。”
席镜生微微挑眉:“吵什么?”
“连玦说吃这么多甜的对牙齿不好。京卓姐说小孩就是要吃甜甜的东西,还说‘难怪你妹妹整天不笑,都是被你管得太严了’。”连珹说着自己都笑了,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连玦气得脸都红了,又吵不过她。”
“其实那时候我中文还说不利索,他们俩吵架我就蹲在旁边一边吃巧克力一边查字典,翻完了还是没听懂几个词。”
连珹说着自己都笑了,想起那天在连家的回廊下,贺京卓抱着儿子说她一点都没变。
席镜生轻轻笑了一声。他想起侦探资料里那个磕磕绊绊说中文的小女孩,她学会的每一个字大概都有连玦的影子。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语气随意而自然:“你二哥和贺京卓后来为什么分开?他这些年在新加坡,好像也没听说有女朋友。”
连珹没听出男人口中的试探,但笑容淡了几分,垂下眼睫想了想说:“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已经在英国了。只听大哥提过几句,好像是朱姨不太同意。再加上连玦去新加坡之后就很少回国。”
她把可可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人流中,“可能就是因为分开了太久,反正最后谁也没提分手,就断了。他这些年在新加坡,好像也没交过别的女朋友。”
席镜生没有接话。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目光从连珹脸上一掠而过。她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遗憾、关切,有那种只有真正在意一个人时才会流露的黯淡。
从商场出来,席镜生提着大大小小几个购物袋,连珹手里只拿着那只最小的丝巾袋。他把她送上车,自己绕回驾驶座。等红灯的时候,席镜生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随口问:“贺京卓怎么约的你?”
连珹正低头给贺京卓发消息确认地址,随口应道:“上次在连家聊了几句,她说走之前想再聚聚。她带着孩子回来探亲,过几天就回美国了。”
“她一个人带孩子?”
“嗯。她先生——前夫,不怎么管。念之有点内向,京卓姐一个人又当妈又当爸,挺不容易的。”连珹发完消息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那时候刚来中国,中文说得不好,家里也没人跟我说话。京卓姐每次来连家都会给我带小点心,有时候还教我写作文。”
席镜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很少主动提起连家的事,更少用这种语气——“没人跟我说话”,可她说得云淡风轻。
“写什么作文?”他问。
“有一次老师让写‘我的妈妈’,我写不出来。京卓姐说,你可以先写‘我最喜欢的人’,我就写了连玦。后来被当成范文贴在教室后面,连玦知道了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妹妹写的’。”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偏头看向窗外,“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席镜生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写不出妈妈的时候,她写了连玦。他以前给她改过函数收敛的推导,却不知道她小时候连一篇作文都写得这样艰难。
席镜生沉默了片刻,等红灯跳绿,踩下油门,声音听起来随意而平稳:“那挺好。有人给你改作文。他对你是真的好。”
“嗯。”连珹点点头,“她对我的好,从来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文字同音的陷阱。
车厢里安静下来。
附加条件,这四个字轻轻扎进席镜生的胸口。他想起自己最初对她的态度:审视、评估、拿来当商业合作的筹码。他给她的每一分关注都标好了价码,而连玦给她的,从十二岁起就没有任何条件。
席镜生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住,偏头看她:“他那个前女友现在回来找你,是想复合?”
“不是,”连珹微微蹙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京卓姐就是单纯想聚聚。她跟连玦分开很多年了,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你为什么总往那方面想。”
席镜生没有回答。连珹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席镜生,你今天好像特别关心连玦。你以前对他不是这个态度。”
“以前我对他什么态度?”
连珹一噎,想了想,客观而精准地陈述:“敬而远之。客气,但不想沾。”
席镜生看着前方的车流,有好一会儿没有接话。车子穿过隧道,光线忽明忽暗地掠过他的侧脸。然后他低声笑了一下,略带嘲弄。
席镜生看着前方的车流,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声笑了一下,自嘲又坦荡:“那是因为以前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现在知道了——他是你哥,是你以前在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人,所以我也得对他好一点。”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不是说没有附加条件吗。那我也学着点。”
连珹看着他,那张侧脸还是那样漂亮而锋利,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用惯常的轻佻来包裹,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了。
连珹垂下眼睫,知道他误会了刚刚那句话,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看着指甲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住。席镜生转过头看着她,桃花眼里忽然浮起一点促狭的光:“不过席太,你刚才说我对他敬而远之、客气但不想沾——那你自己呢。你对我是什么态度。”
连珹想了想,学着他的口吻,一本正经地总结:“敬而远之,不客气,但想沾。”
席镜生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绿灯行。
他摇了摇头,重新踩下油门:“行,这评价很高。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