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

连珹是第四天早上八点,从横店驱车返回烨城的。

那天清晨的天空,有种奇异的美。淡紫色的鱼鳞状云片,薄薄地铺在天鹅绒般的蓝灰色天幕上。

花至送她到酒店停车场。晨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她利落地替连珹把那个轻便的登机箱放进后备箱,“砰” 地一声合上盖子。

她没有立刻退开。

花至俯下身,双手撑在副驾驶座敞开的车窗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花至看着坐在驾驶座上已经系好安全带的连珹,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

花至忽然微微向前,嘴唇在连珹光洁的额头上,一触即分地印下了一个吻。

花至双手依旧撑在车窗边,身体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目光直直地看进连珹清澈透亮的蓝眼眸深处。

“珹珹,” 花至开口,声音很轻柔:“你……真的决定了吗?”

决定什么?

决定不再患得患失?

决定把快乐的钥匙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决定,在还爱着他的时候,先学会,如何不再“喜欢”他。

连珹抬起眼,迎上花至探究而关切的目光。露出一个尘埃落定后坦然的微笑。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花至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平静到近乎释然的笑容,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眼眸里,此刻与几天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花至忽然想起,几天前在那个空旷到只有海浪声的野滩上。

想起连珹盘腿坐在车顶,裹着防风外套,长发在黎明前最猛烈的海风中狂乱飞舞,对着那片新生的日出,无声地泪流满面的样子。

那一刻,花至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连珹心里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不是等连珹放弃席镜生。

而是等她,重新看见自己。

“那,” 花至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那个她或许不该问却忍不住想问的问题,声音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你还爱他吗?”

连珹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花至的肩膀,投向车窗外。

窗外是横店清晨的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辆早出的车。

她的目光,追随着天边那片淡紫色的鱼鳞状云。看着它们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散开,变形,最终,融化在无边无际的清澈蓝色里。

最后,连珹缓缓地回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回花至的脸上。

她看着好友那双写满了担忧、心疼的漂亮眼睛,嘴角再次轻轻地弯了起来。

“我永远爱他。”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允许自己喜欢他了。”

爱,是永恒。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她选择成为今天这个冷静、清醒、在专业领域闪闪发光的连珹的最初推力。

是刻在骨血里无法剥离的烙印。

但喜欢……

喜欢,是她会因为他在电话里沉默而失落。

是她会因为他在身边而心跳加速,呼吸紊乱。

是她会在意他每一个或专注或漫不经心的目光。

是她会为了他一句“等我回来”,而在深夜辗转难眠,将那块冰凉的江诗丹顿手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并不属于她的心跳。

喜欢,是把自己交出去。

是把自己快乐的钥匙和悲伤的阀门,都放在了另一个人的手心。

任由他掌控牵引,决定你是晴,还是雨。

她已经不能再允许自己,这样喜欢任何一个人了。

包括他。

尤其是他。

花至看着她眼底那片沉淀后的清澈里,什么也没说。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需要任何评价,不需要任何建议,更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花至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连珹单薄的肩膀。

然后,她退后一步,脸上重新绽开那抹没心没肺的笑容,语气也瞬间切换回调侃的轻松。

“行了行了!赶紧上车!” 花至夸张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那过于沉重的氛围,“再煽情下去,我早上刚化的妆要花了!”

她叉着腰,故作凶狠地警告道,“我可警告你啊,没有席总那张脸的颜值,就不要学人家席总撩完就跑、说话留一半那套!姐姐我不吃这套!”

“……………”

连珹被她这画风清奇的打岔,逗得偏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点最后的沉郁,仿佛也随着这笑声,消散在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两个小时后,她回到了烨城。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八月的梧桐叶,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油汪汪的,随风摇曳。

婚房门前,他搬进来后亲手打理的那片绣球花,开得正盛。

团团簇簇,挤挤挨挨,在夏末的风里,微微颤动着饱满的花球。

她推开门。

陈伯正在擦着岛台,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太太回来了。”

“嗯,” 连珹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回来了。”

她换了鞋,走上楼。

衣帽间里,他的那些挺括的YSL西装,还整整齐齐地挂在属于他的那半边。深色的布料,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浴室里,他的那瓶橘绿之泉还放在洗漱台上他惯常的位置。冷冽的柑橘与橡木苔的气息,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与她的玫瑰檀木沐浴露的香气,无声地交织。

连珹站在衣帽间中央,静静地看了几秒,没有去动他的任何东西。然后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半边衣柜前打开。

把那些被挤到角落的黑白灰,重新挂回它们原本更靠前、更顺手的位置。

她没有关上属于他的那半边柜门。

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摆得更靠前了一些。

整理好衣柜,连珹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打开手机,点开林檎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地敲击。

「下午两点,开项目进度会。」

「把我不在的这几天,积压的需要我处理的文件,全部整理出来,统计好数量和优先级,中午十二点前发我邮箱。」

席镜生自从麻省退学后,就很少,再主动联系霍普金教授了。

当年,那位睿智而严厉的老者,把他当作最骄傲的学生之一,亲手写了推荐信,将他送往 麻省那个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学术殿堂深造。可他在麻省待了不到一年,就毅然决然地退学了。最后一篇至关重要的论文没有完成,发给教授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简短的致歉,和一句“辜负了您的期望”。

此后经年,他把那个在剑桥闪闪发光、前途无量的Jenson,连同那些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泛黄的学术期刊、和年少时全部的热忱与理想,一起锁进了一个旧皮箱,尘封在记忆的阁楼里。然后一个人,赤手空拳跳进了商海这片更凶险的名利场,玩起了钱与权的游戏。

他不好意思再联系教授。教授也从未主动打扰他。师徒之间,仿佛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沉默的默契——不追问,不打扰,是对彼此选择的最后的尊重。

但这次,从澳门折返前,在等待航班的那几个小时里,他站在机场贵宾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被雨水打湿,倒映着昏黄灯光的水洼,手机里那只小蝴蝶的对话框,依旧安静地躺在置顶的位置,没有新消息。

澳门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透出一种雨后洗净的灰蓝色。

可他的心,却像被那场未停的雨,浸得又湿又重。

他推掉了一个原本排在今天的应酬。此刻,他只想立刻、马上,飞回去。

飞回她身边。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手机相册,又一次,翻出了那张从侦探手里拿到的旧照片。

模糊的像素,泛黄的底色。剑桥古老的阶梯教室。少女金棕色的长发,安静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坐在后排,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正专注地看着前方。

而前方的讲台上,年轻的他,穿着 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正转身在白板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清晰而锐利,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年少天才意气风发的笑意。

原来。

原来两个人的生命轨迹,那么早,就有了交集。

原来她那间心里的教室,早就见过那个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Jenson。

可她,从来不提。

是把他忘了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苦涩。现在的他,和当年相去甚远——她现在面对的,不是那个在讲台上推演直觉算法、眼里有光的年轻学者。

而是一个玩世不恭、风流毒舌、在商海沉浮、连婚姻都可以拿来算计的联姻对象。

他有什么自信,他的妻子,会记得那个已经不存在的Jenson?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却从未删除的名字——Hopkin。

电话拨通。等待音漫长得令人心焦。

几秒后,霍普金教授苍老而愉快的声音,从大洋彼岸,透过电波清晰地传来:“Jenson?我的天,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是我的老朋友帕金森提前来拜访我的听力了。”

“……………”席镜生靠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垂眼,无声地笑了。

老教授很意外。那个当年毅然放弃学术、跑去玩赚钱游戏的聪明男孩,居然会突然打来电话。

席镜生也以为,自己不会再联系教授了。

但有些事,有些人,已经不是 “以为” 能控制的了。

寒暄几句后,席镜生没有过多绕弯子。他简单地说明了来电的意图——询问关于 Margot Lian,他的妻子,在剑桥时期的一些事情。

霍普金教授年事已高,记忆力却出奇地好。他几乎没怎么回想,就肯定地说:“是,那个女孩,是你的妻子,Margot Lian,没错吧?你们结婚前,我在新闻上看到,就对 Jenson 你说过,那个女孩,很像你。”

“……………”

很像他。

席镜生这次,没有再否认,也没有用那种模棱两可的玩笑带过。

他终于,对着当年引领他进入学术殿堂、亦师亦父的导师坦诚了。

男人握住手机,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闪烁的跑道灯上,声音很轻:“是,教授。是很像 Jenson。”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称呼,也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却是斩钉截铁的笃定:“但不是像Mr. Xi。”

“……………”电话那头,霍普金教授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甚至轻轻地笑了一声。

忽而,老教授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语调里带上了回忆的温度,变得絮叨而慈祥起来:“Jenson,你知道吗?当年,那个女孩,也算是你的小迷妹了。”

小迷妹?

席镜生微微一怔。

“她啊,” 霍普金教授回忆道,“下课的时候,会冷冷静静地过来找我提问。问题往往很刁钻,有时候连我都一时答不上来。Margot 也不追问,就那么抱着她的笔记本,静静地看我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好像……好像只是顺便来确认一下,我这个教授,有没有真才实学。哈哈……”

席镜生想象着那个画面——十六七岁的连珹,金棕色的长发,安静的面容,抱着厚重的笔记本,在人群散去后,独自走向讲台,用那双清澈的蓝灰色眼睛,冷静地抛出一个可能让教授都卡壳的问题。得到回答,或没得到后,也不纠缠,只是转身安静地离开。

像一只警惕而好奇的小兽,悄悄靠近,嗅闻,确认,然后悄然退开。

席镜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胸腔里那股沉闷的郁结,似乎被这个生动的想象画面冲散了些许。

小迷妹。讨论问题。

她不可能不记得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还有他从新加坡回去的那个清晨——她一个人坐在休息室的地毯上,推演他没有写完的收敛条件,满地板都是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她去剑桥档案馆,翻出了那篇连电子版都没有的旧论文,把 它复印下来,带了不知多少年。

她引用了他的框架,在她自己的研究里,反复援引,拓展,修正。

她甚至……试图替他缝合那个搁浅多年的理论缺口。

为什么?

电话那头,霍普金教授从他这 短暂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些东西。老教授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Jenson,你以前可不会在电话里走神。是不是那个赚钱游戏,把你的注意力都偷走了?”

席镜生回过神来,自嘲地调侃了一句,语气轻松,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现在连赚钱游戏都快打不赢了,教授。您当年应该多教教我怎么对付董事会。”

又寒暄几句后,电话挂断。

贵宾室里重归寂静。

席镜生依旧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远处跑道的尽头,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越来越深的蓝紫色天幕上,一闪一闪,像一颗执着的红色星星,正朝着烨城的方向,平稳地滑翔起飞,最终融入夜空。

那是他即将搭乘的航班。

飞机上。

舱内灯光调得很暗,大部分乘客已经戴上眼罩入睡。只有舷窗边零星几盏阅读灯亮着,像黑夜中孤独的岛屿。

席镜生没有睡。

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iPad,点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连珹自学生时代以来,所有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

他不是第一次看。作为席氏集团的副总裁、镜生科技的CEO,在决定与珹光合作、尤其是决定联姻之前,他早已让人详尽地调查、评估过她的学术背景与成就。那时,他看的,是合作伙伴的实力,是投资的价值,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中,对方手里握有的筹码。

但此刻。

此刻,他重新点开这些论文。不是作为 CEO,不是作为评估者。

而是像一个试图在字里行间,寻找某种线索,拼凑某个灵魂画像的人。

他从她在剑桥发表的第一篇小论文开始,一篇一篇地往下 读。

那些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数学 推导,那些简洁而精准的学术语言,那些清晰的逻辑脉络和大胆的理论假设……在他眼前逐渐褪去了冰冷的符号外衣,露出底下隐藏着的,他从未认真了解过的灵魂。

一个专注的、执着的、对真理抱有近乎虔诚热情的灵魂。

然后,他看到了。

在她后来一篇关于神经网络优化算法的重要论文里,她引用了他早年关于直觉算法框架的论述。

不止一次。

而是反复援引、拓展、修正。

她用他的框架,作为她自己理论的基石。她指出他当年论证中存在的漏洞与不足,并用更严谨的数学工具进行修补。她甚至,在一处关键的推论上,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思路,恰恰绕过了当年困扰他许久、最终导致那篇论文未能完成的核心难点。

那不仅仅是引用。

更像是一场跨越了时空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声的对话。

她在对他说:我看到了你当年走到这里。我理解你为什么停下。现在,让我试试,从这里,继续往前走。

席镜生手指停留在平板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

她写论文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写下 “Jenson Xi” 这个引用格式时,有没有停顿过一秒?笔尖有没有因为思绪的飘远,而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剑桥那座古老的档案馆,在积满灰尘的故纸堆里,翻找出他那篇早已被时间遗忘的、未完成的残稿?

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它复印下来,带在身边,一年又一年?

他放下 iPad,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

窗外,是无垠深沉的夜空,和下方偶尔掠过的城市零星灯火。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魂牵梦绕。连开会的时候,那些枯燥的财务数据、复杂的并购条款,都会突然模糊,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清晨披着晨光、在休息室地毯上打了一半 公式的侧脸,她深夜睡熟了之后,被他抱进怀里时无意识地往他肩窝蹭了一下的那个小动作……会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脑海。

他之前对兰弃尘说,他只是在 “上心”,只是“想试试做她的老公”。

可是此刻。

此刻,他坐在飞回她身边的航班上,满脑子都是她。

是她在剑桥阶梯教室里安静的背影。

是她腰后那个代表着“J”的纹身。

是她在机场,隔着缓缓上升的车窗,对他苍白地摆手,用口型说 “快进去”。

是她枕头下,那只毛都快掉光,旧得不能再旧的兔子玩偶。

他不知道这还是不是 “喜欢”。

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这种感觉。

连二十三岁之前,那个最纯粹、心里只装得下公式与真理的Jenson,都不曾为了谁而更改过行程,打越洋电话,动用私人侦探,在澳门推掉重要应酬,让飞机改签,只想快点飞回她身边。

这难道是爱吗?

他问自己。

舷窗玻璃上,倒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如果……

如果他能给出爱的话。

那大概,就是了。

烨城,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几乎遮蔽了窗外所有的视线。雨刮器开到最大,仍显得徒劳,勉强刮出前方几米模糊的道路轮廓。

席镜生从机场出来,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去任何别的地方。他让司机直接开回了婚房。

身上还穿着白天见合作方时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带着会议室里紧绷的余温。他自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步流星地从车上下去。

雨实在太大了。狂风裹挟着雨点,几乎是横着扫过来。伞骨在狂猛的力道下不住地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西装的裤脚和鞋面,寒意透过单薄的布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管家陈伯显然很意外先生会在这个时间,冒着这样的暴雨回来。他连忙迎出来,正要伸手接过席镜生手里那把不断滴水的伞柄,一边说着“先生您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我去给您端杯热茶”……

席镜生已经一边利落地拆着颈间束缚的领带,一边脚步不停地往里走,声音很轻,却有点急促:“太太呢?”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应道:“今天下雨,太太没有加班,吃了晚餐就上楼了。”

席镜生点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将解下的领带随手塞进西装口袋,大步朝楼梯走去。湿漉漉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带着水渍的脚印。

他径直推开卧室厚重的木门。

里面没有人。

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青涩的无花果奶香——是她惯用的那款沐浴露和身体乳的味道。她应该刚洗过澡不久。

他转身,又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书房的门。

很意外,也不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阅读灯,照亮书桌一角。摊开的论文,散落的草稿纸,喝了一半的水杯……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却唯独没有她的身影。

席镜生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微微蹙起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带着一种找不到出口的焦躁。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哗啦啦的雨声充斥着整栋房子,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他用舌尖抵了一下上颚,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而想起她偶尔,在心情不好,或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去三楼尽头的那间影音房。

那里隔音极好,有一面巨大的幕布,和一套顶级的音响设备。她会蜷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看一些老电影,或者什么都不看,就那么待着。

他放轻了脚步,朝三楼走去。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他停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细微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隙。

昏暗的光线,混合着被隔音材料过滤后显得有些闷的暴雨声,以及……电影对白的声音,一起涌了出来。

房间里没有开任何灯。只有前方巨大的幕布上,流动的光影,明明灭灭,将整个空间渲染得如同一个独立的梦境。

而女人就那样蜷在正中那张宽大的沙发里。

月白色的真丝睡裙,柔软地贴合着她玲珑起伏的身体轮廓,在黑暗中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微光。她侧着身,手臂环抱着自己,整个人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像深海中一座孤独的岛屿,又像鲸鱼缓缓浮出水面时沉默的脊背。

席镜生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一时间,竟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然后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前方的幕布。

画面上正放映的电影……

又是那部法国电影。

上次半夜来找她,她也在循环播放这一部。

那是他们刚搬进来不久。有一天深夜,他处理完工作,心血来潮过来,发现她一个人在这里看电影,手边还放着半杯他带来的橙酒。

他当时赌她不敢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呛得直皱眉,那副强作镇定又狼狈的样子,他至今记得。

现在,电影又放到了同一个片段。

画面上,先特雷夫人靠在门框上,光影在她美丽却疲惫的脸上流转。一个男人正说着台词,声音低沉,带着法语特有的磁性与倦怠:

“Jenespasamoureuxdetoi,maisjeleserai.J’attends,jedésireetjesuisdésiré.”

(我没有爱上你,但我会的。我期望,渴求与被渴求。)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始说一段很长很长的独白。她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飘忽,像在对命运本身低语:

“Lavieestbelle,jen’attendsriennippersonne,j’attendsqueletempspasse,quelanuits’achève,quesoleilse lève.”

(生活很美好,我不期待任何事或者任何人,我等待时间流逝,长夜过去,太阳升起。)

席镜生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他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将窗外狂暴的雨声隔绝在外。

走到沙发旁,男人蹲了下来。

借着幕布上变幻的、明明灭灭的光影,他仔细地看着她。

她好像已经睡着了。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栗子色、穿着绿格子小裙子的玩偶兔——是今年新买的,HistoireD’Ours的限量款,他记得。她似乎很喜欢这只,出差都会带着。

一身沐浴后的无花果与玫瑰檀香,混合着她身体本身的温暖气息,淡淡地萦绕在鼻尖。她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流淌的牛奶,细腻,白皙,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但人睡得并不安稳。

席镜生注意到她的右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手心里,手背上甚至能看到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他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帮她松开那紧攥的手指。

指尖刚要触到她冰凉的手背——

连珹忽而微微皱起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唔……”

席镜生以为弄醒了她,一下子不敢动了,手指僵在半空。

但她并没有醒。

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深邃立体的眼窝上方,皱起一带细微的褶皱。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不安地颤动着,像挣扎着想要起飞的蝶翼。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一下又酸又疼,像被泡在柠檬汁里,又被针细细地扎着。

他刚想抱她,或者拍拍她,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连珹却忽而在睡梦中喃喃地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模糊,破碎得不成调,却让席镜生浑身一震。

他凑近了一些,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Maman……”她唤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梦中特有的绵软与依赖,“Maman……”

Maman。

妈妈。

他听出来了。她在用法语叫妈妈。

在睡梦中,在这场狂暴的雨夜里,她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一个在异国他乡,在冰冷的大宅里,紧紧抱着旧兔子,想念着遥远的母亲的小女孩。

席镜生的心被狠狠地捏紧了。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触碰她。

她在梦里见到了妈妈。

万一被惊醒了,是不是……妈妈又不见了?

然后,他听到她换了个称呼。

“Tante……”她喃喃着,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恐惧与哀求,“Tante……Neparspas……”

Tante。阿姨。

Neparspas。

别走。

他的法语不算好,但来来往往接触过不少法国人,简单的词句他能听懂。

Neparspas。

别走。

连珹似乎进入了更深的梦魇。她皱着眉在沙发上不安地挣扎着,仿佛想要逃脱那个困住她的梦境,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她鬓角柔软的绒毛。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剩下痛苦的喘息。

窗外的雨下得很凶。哗啦啦的雨声,像从她梦里漏出来的海水。

席镜生看着她怎么都抚不平的眉宇,看着她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胸腔里那股酸胀的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正欲起身,想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梦中的寒意——

只听实实在在的一声:“Maman!!!”

连珹猛地从沙发上弹坐了起来!

动作剧烈得让怀里的兔子玩偶骨碌碌地滚到了沙发下。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溺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隔着朦胧的泪水,怔怔地看着黑暗中蹲在沙发前像一座沉默的小山一样的男人。

她似乎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眼前的人是谁。忘了一切。

只剩下梦醒后那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白,和心里被绝对的酸涩与虚无填满,看得见却永远碰不到的无力与苍茫。

席镜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痛得他几乎要闷哼出声。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试图去捡起那只滚落的兔子玩偶。

这一次,男人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将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女人,用力地按进了自己温热的怀里。

紧紧地抱住。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心里所有的冰冷与恐惧。

连珹几乎没有反应。

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便软了下来,像一滩融化的雪水,无力地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眼泪是本能的落下来的。

不是嚎啕大哭,也没有抽噎,只是安静而汹涌地从那双尚未完全聚焦的眼眸里,大颗大颗地滚落。

滚烫的泪珠,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丝质衬衫,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席镜生抱着她。低下头沉默地用自己温热的唇,吻去她脸上冰凉的泪。

沿着那一道道清晰的泪痕,一点一点地,从眼角,到脸颊,再到微微颤抖的、沾满泪水的下巴。

珍重地。

近乎虔诚地。

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绿洲的旅人,用嘴唇,一寸一寸地丈量亲吻,确认着那片救赎之地的真实。

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吻干她脸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泪水,所有的海。

他就这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吻着。仿佛要用这个吻将她从那一场冰冷的梦魇中,彻底地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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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