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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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深秋。阳光斜穿过报告厅高窗,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转。

连珹——那时还叫Marguerite——抱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神经科学导论》,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这已经是她这学期“误入”的第五堂《复杂系统与认知边界》。一门听起来就让人头秃的研究生课。

教室里人不多,二十来个,个个脸上写着“我懂的远比我表现出来的少”。

她来,纯属意外。

第一次是课程表印错了,后来……后来是因为霍普金教授开口那瞬间,她被那种把大脑神经网络比作宇宙星系的诗意给勾了魂。

从此,她成了这间沉郁老教室里的固定幽灵,安安静静,努力消化那些长得能让人舌头打结的术语。

今天气氛有点不一样。霍普金教授没按惯例开场,反而倚在讲台边,用他那口优雅得能让人醉倒的牛津腔闲聊:“今天,有个小惊喜。我那位总在‘不务正业’的得意门生,刚好从苏黎世溜达回来,答应来分享一下他最近在‘玩’的东西。”

教授特意用了“play”这个词,宠溺得毫不掩饰。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侧身进来,手里只拎着个薄薄的银色笔记本。他先冲教授眨了眨眼,笑容亮得晃眼:“教授,您这是诽谤。我明明是在进行严肃的跨学科探索。”

声音透过老旧的扩音器传来,清朗,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赶路后的微喘。

连珹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Jenson。

太年轻了,年轻得有些过分,也太耀眼了,跟这间古板沉郁的报告厅格格不入。

简单的浅灰针织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黑裤衬得腿型笔直。头发是清爽的黑色短发,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东方人的精致骨相,眉眼却深邃得不像话,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那股松弛的自信,仿佛不是站在剑桥名教授的面前,而是刚结束一场愉快的网球赛,顺道过来串个门。

“Jenson,别贫了,开始吧。希望你这次的东西,能配得上你打断我假期研究的‘赎罪’。”霍普金教授笑骂,眼里却全是欣赏。

“保证不让您失望。”Jenson把电脑接上投影,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客厅插U盘。他没站到讲台后,就那么倚在桌边,面向大家,姿态闲适得让人牙痒。

“大家好,我是Jenson。今天不讲课,只分享一个最近让我失眠的……‘玩具’。”他开口,目光扫过台下。英语是标准的RP口音,却轻快得不拘一格,自带一种独特的魅力。

“众所周知,大脑很复杂,复杂到让我们这些试图理解它的人经常想撞墙。”他做了个夸张的抱头动作,台下响起几声憋不住的轻笑。“传统神经科学像在迷宫里摸黑,数一片森林里每片叶子的脉络。有用,但……不够优雅。”

Jenson敲了下键盘,幕布上跳出一张极其复杂的神经网络图,线条交错,节点密布。

“所以,我换了个思路。我们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物理和数学呢?”他歪歪头,笑容狡黠得像在分享恶作剧秘诀,“尤其是,非线性动力学和混沌理论。”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沉思。连珹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想象一下,”Jenson开始踱步,语气生动,手也跟着比划,“你的意识,一个念头,就像天气系统。伦敦的天气为啥难测?因为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能引发德克萨斯的一场龙卷风。”他用了那个著名的“蝴蝶效应”,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混沌不等于随机。它有内在的秩序,一种叫‘奇怪吸引子’的隐藏结构。天气千变万化,但总围着某些特定模式打转。”他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纠缠的轨道。“大脑,这个由860亿神经元、100万亿连接组成的宇宙,它的电信号风暴,是否也围着类似的‘意识吸引子’转?”

这个概念让连珹屏住了呼吸。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谈论大脑和意识。不是冷冰冰的解剖或生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诗意。

Jenson回到电脑前,调出一个动态模拟。屏幕上,无数光点起初杂乱无章,随着他引入几条简单的数学规则,光点开始自发组织、汇聚,形成复杂而优美的动态图案,时而如漩涡,时而如烟花,时而稳定在几个特定的“轨道”上。

“看,”他的声音充满了孩童般纯粹的兴奋,“我们没编程让它们‘思考’,只是给了几条最基本的相互作用规则。它们自己‘找’到了这些稳定状态。每一个稳定状态,可以看作一个‘认知模式’——也许是‘回忆一段旋律’,也许是‘解一个方程’,也许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勾起,眼睛弯成两瓣桃花,“‘爱上一个人’的神经基础?”

台下笑声更大了,气氛彻底活泛起来。

连珹却笑不出来。她紧紧盯着屏幕,盯着那些仿佛拥有生命的光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一种近乎战栗的共鸣从脊椎窜起。这个漂亮的东方男孩,正在用数学和物理的语言,描绘意识的图景,而且描绘得如此美丽,又如此富有挑衅性。

“当然,这仅仅是玩具级模拟,离真大脑还差十万八千里。”Jenson坦然承认,耸耸肩,“但它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全新视角:也许我们不需要事无巨细地了解每一个神经元,就像不需要追踪大气中每一个分子才能预测气候。我们可以去寻找那些更高层次的、支配认知过程的‘秩序参数’和‘吸引子’。”

他接着用幽默的语言,对比了传统“自下而上”和他设想的“自上而下”研究思路,称之为“森林与树木的战争”。

“我们现在是趴在地上,用放大镜研究每一片树叶的叶脉,试图理解整片森林的生态。为什么不造个热气球,先看看森林整体的形状、颜色随季节的变化规律呢?”

深入浅出,妙趣横生。复杂的理论被他用形象的比喻和生动的演示化解,不仅不枯燥,反而引人入胜。

连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只是个“闯入者”。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智慧——不是死板的书斋学问,而是一种活泼而富有想象力和构建性的智力游戏。他玩着最艰深的科学,却举重若轻、乐在其中。

更重要的是,在他侃侃而谈、与台下学生甚至霍普金教授自如辩论时,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信。

作为一个华人,在剑桥这座古老的学术圣殿里,在霍布斯这样的大牛面前,他丝毫没有局促或迎合,反而有一种主场般的从容。

光芒万丈。意气风发。

那一刻,她漂浮多年的、无所依凭的心,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是找到了答案,而是看到了方向。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明亮、也更值得追寻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智慧可以如此性感,思想可以如此不羁,一个人可以如此……闪闪发光。

分享接近尾声。Jenson用一个开放性问题收尾:“所以,如果我们的大脑活动真的受制于某些更深层的动力学吸引子,那么自由意志是什么?是我们在不同的吸引子盆地之间跳跃时,那一点点随机涨落带来的选择机会吗?”紧接着,他耸耸肩,笑容灿烂又带着促狭,“Who knows? But isn't that where all the fun begins?”

掌声响起,比平时热烈得多。

“不过,以上都是废话。”Jenson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轻松,“我只想跟教授提个醒,这论文题目您能不能换换?每年都同一个,多没新意。”

台下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和稀稀拉拉的掌声。霍普金教授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语气干得像隔夜的法棍:“席先生,你的论文我还没批,你确定要现在得罪我?”

Jenson双手合十,弯腰鞠了个夸张的躬,动作行云流水:“霍普金教授,您是普林斯顿最英俊的认知科学家,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公报私仇。”

“我是剑桥的。”

“这不影响您的英俊。”Jenson对答如流。

笑声更大了。

连珹发现自己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住。那个年轻人直起腰,从讲台上随手拿起一本便签本——也不管是不是教授的——撕了一页,飞快写了什么递过去。教授瞥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纸片夹进讲义,挥挥手示意他“滚蛋”。Jenson笑着往台下走。

连珹低下头,假装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踩在木质台阶上,带着一种随意的节奏感。脚步声经过她这一排,停下了。

连珹闻到一丝很淡的气味,雪松,或者檀木,混着一点点粉笔灰的干燥气息。

接着,那个她后来在无数场合听他用过、亲昵又随意的语调,清晰地落了下来:

“Honey, your book has fallen.”

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带着台上尚未散尽的慵懒余韵。她抬起头。Jenson站在走道上,比她高出一个台阶,逆着窗光。桃花眼垂下来看她,伸手指了指她脚边。

那本翻烂了的《认知神经科学基础》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头滑落,摊开在地上,书脊朝上。她弯腰去捡,但他的手指更快。Jenson捡起那本书,拍了拍封底上的灰,递给她。

“Miss, wrong classroom?” 他挑眉,语气带着点玩味的探究,“This one's for grads.”

连珹接过书,抬头看他。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他,逆光里,是一张过分年轻的东方面孔,轮廓却比寻常东方人深,像是把锋利藏在了柔软下面。

“I'm in the right place.” 她说。英文流利,但语调平直,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挑了挑眉,像是觉得有意思,“Undergraduate?”

“Freshman.”

他眨了眨眼,拖长了调子:“O-kay.” 那个“Okay”拐了好几个弯。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桃花眼里闪过一星光,像在沙砾里发现了金屑。

“Then you must be the smartest freshman I've ever seen in this room.”

说完,他直起身,把手指在眉尾潦草地一比,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By the way, the name's Jenson. Jenson Xi.”

连珹捏紧书脊,指尖泛白。他从讲台旁拿起背包,推门而出。十月的阳光追着他的背影,把藏蓝色的羊毛衫映成一片模糊的金色。门在他身后阖上。

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均匀地敲击着,像是要破壳而出。连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封底朝上,他拍过的地方留着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笔印。她用手指轻轻盖上去,没有擦。

那一刻她明白了。不是因为他好看,也不是因为他声音好听。而是当他站在台上,说出“森林与树木的战争”时,整个世界嘈杂的杂音都退潮了。

而她的孤独忽然有了名字。

Honey.

你的书掉了。

物理意义上的双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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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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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玉
连载中檀玉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