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镜漪扶林莲初在村口塘边坐下,忽闻身后脚步声近。那脚步声轻细,是软缎鞋面蹭过石板的声响,不似村人布履。

她回头,见月光下立着一名紫衣女子,手执团扇,妆容精致,不似荒村来客。团扇绣金线蝴蝶,腰间悬一枚小巧玉牌,玉上刻楼阁,周遭满是机括纹路——是千机阁令牌。镜漪识得,前世封印之战,千机阁曾送三架破妖弩,阁主亲督营造,她见过此牌。

女子走到近前,居高临下打量她——随即发觉自己需微微仰头,才与镜漪目光相接。她神色一顿,旋即将下颌扬得更高些,目光自镜漪额角血痕扫过,落在粗布衣上干涸的蛋液印子,又移至磨毛的袖口,最后定在她面上。神色间带着探究,似对她颇感兴趣。

“夜深露重,姑娘只身在此?”女子语声慵懒,带着几分沙哑。

“两人。”镜漪道。

女子这才注意到塘边坐着的人。林莲初抬首,脸上还带着伏在背上蹭出的红印。女子扫了她一眼,目光未作停留,重又落回镜漪身上。

“千机阁,沈兰榭。”她以团扇轻点下颌,“途经此地,不期得遇佳人。敢问姑娘芳名?”

镜漪未避那扇子,也不答话,只道:“姑娘有何见教?”

沈兰榭笑了,笑意里带着玩味,似是未遇过对她容貌身份全不动心的人。

“无事便不能搭话?这村子属千机阁辖下,我来巡视,见了生面孔,问两句原也应当。”

镜漪从塘边站起身。她身量比沈兰榭高出些许,垂眸看她时,目光平静无波。沈兰榭被这居高临下的视线看得一滞,随即眼中兴味更浓。

“借道路过,明早便走。”镜漪道。

沈兰榭歪了歪头,团扇轻拍手心,目光自镜漪眉眼滑至唇瓣,又落向领口微露的锁骨。目光直白,不加掩饰。

“何必急着走?千机阁最喜留客,尤其……”她踮了踮脚,扇尖堪堪触到镜漪下颌,轻轻一挑,“尤其似姑娘这般人物。”

镜漪抬手拨开扇子,动作不重不缓,恰好将扇尖移开。

“姑娘请自重。”

沈兰榭低头看了看被拨开的扇子,再抬眼时笑意更深,眼尾微扬,似是旅途中拾到了趣致的物事。她退后半步,目光越过镜漪肩头,望向林莲初。林莲初已站起身,立在镜漪身后,指尖攥着袖口,唇线抿得很紧。

“她是姑娘什么人?”沈兰榭问的是镜漪,眼却看着林莲初。

镜漪未及开口,林莲初已答道:“我是她的人。”

沈兰榭挑眉,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笑意里添了几分了然与嘲弄,还有几分兴味。

“有意思。”她以扇敲了敲手心,“僻野荒村,倒藏了如许人物。”

说罢不再纠缠,转身往村里去了。紫衣在月下拖出长影,团扇上金线蝶纹随步晃动。

镜漪只当此事作罢。

二人在村口老妪家中借宿一晚。次日清晨,老妪煮了稀粥,切了一碟咸菜。林莲初坐在门槛上喝粥,腿轻轻晃着,睡了一夜,精神好了许多。镜漪立在她身侧,端着碗未动,正盘算着去村中问问可有空屋租赁。

这时那脚步声又近了,软缎鞋面,轻悄如猫。沈兰榭从巷口走来,手里拎着食盒,紫衣在晨光里分外显眼。

“早。”她立在镜漪面前,举了举食盒,“桂花糕,千机阁厨子所制。”

不等镜漪答话,已将食盒搁在井沿,掀开盖子,桂花与糯米香气漫开。她拈起一块,递到镜漪唇边。镜漪退了一步。沈兰榭的手悬在半空,糕屑簌簌落下。

“姑娘不赏脸?”她偏头看镜漪,语气带着几分娇意。随即收回手,咬了一口糕,又将咬过的半块递过来。

“尝尝罢,”她含着糕,语声含糊,“无毒。”

镜漪面色微冷,正要开口,身后忽有风声破空——一根枯枝擦着沈兰榭指尖飞过,将她手中那半块桂花糕击落在地。糕屑散落一地。沈兰榭看着空了的指尖,缓缓转头。

林莲初立在门槛上,粥碗已搁下,手中还握着另一根枯枝,胸口微微起伏。

“别碰她。”林莲初冷声道。

沈兰榭低头看了看指尖被枯枝擦出的红痕,再抬眼望向林莲初,非但不恼,反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镜漪见状心头微沉,常人遇此,非惧即怒,沈兰榭眼中却只有兴味。

“好大的脾气。”沈兰榭将指尖凑到唇边轻吹,目光越过林莲初肩头,落于镜漪身上,“你的人,护得倒紧。”

林莲初上前一步,挡在镜漪身前。肩背绷得笔直,枯枝紧握,尖端正对着沈兰榭咽喉。镜漪望着她后背轮廓,想起昔年练功场上,林莲初第一次练成那招刺击,转身朝她笑,露出一侧小虎牙。那时她握的是真剑,此刻她握的是枯枝,可那绷紧的肩背、不肯退让的姿态,与当年一模一样。

“莲初,放下。”镜漪按上她肩头。

林莲初未放,枯枝攥得更紧,指尖泛白。

沈兰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侧身半步,歪头绕过林莲初肩头去看镜漪,目光在枯枝与镜漪平静的面容间来回。随即一笑,笑意里添了了然、遗憾,还有更深的兴味。

“原来如此。”她将团扇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糕屑,“镜漪姑娘,我知道你是谁。玄冰宫前任宫主,封印妖王重暝之人。”

镜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将林莲初往后拉了拉。

“姑娘名号在修仙界如雷贯耳,我久仰多时。只是未料本人……”沈兰榭上下打量她一眼,欣赏之意毫不掩饰,“比传说中更出众。前任宫主身着粗布衣衫,护着半妖徒弟,躲在此地喝稀粥,姑娘不觉委屈?”

“不觉。”镜漪道。

沈兰榭上前一步,离镜漪甚近,能闻见她袖口微淡的皂角气。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镜漪袖口,顺着往上划了一寸,指腹在粗糙布面上缓缓滑过。

“姑娘若肯随我回千机阁,这些粗布衣裳、咸菜稀粥,都不必再受。”

镜漪握住她手腕,将她的手从袖上移开。

“不必了。”

沈兰榭低头看着镜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再抬眼望她,笑意淡了些,眼底添了几分惋惜,似在叹好物蒙尘。

“姑娘再想想,”沈兰榭收手时,指尖故意在镜漪虎口轻划一下,“我明日再走。”

说罢转身离去。紫衣在晨光里拖出长影,与昨夜一般模样,只是脚步快了些,团扇插在腰间,蝶纹纹丝不动。

巷中只剩镜漪与林莲初。林莲初仍握着那根枯枝,指尖未松。她将枯枝往身后一丢,转身便往屋里走。镜漪跟上拉住她手腕,她用力甩开,镜漪的手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林莲初猛地回头,又一把抓过镜漪的手翻看,见磕红了一片,唇线抿得更紧,眼眶已经红了。她握着镜漪的手,张了张嘴,欲道歉,终是没说出口。

“我无事。”镜漪翻过她的手察看,枯枝上的木刺在她掌心划了几道浅口,血珠微微渗出。她拉林莲初到水盆边,舀了瓢凉水冲去手上血渍。

林莲初站着不动,任她冲洗。水流自掌心淌下,将盆底白瓷染得泛红。她低头看着镜漪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擦,拭去伤口边的血丝。

镜漪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巾,叠作小方块按在她掌心,拇指轻轻压住。

“那女子,”林莲初闷声道,“她碰你。”

说这话时,眼眶红意渐退,瞳仁深处翻涌着暗沉之色,又被她强压下去。

镜漪拿开素巾看了看,血已止住。

“我知道。”

“她想带你走。她碰你的手,碰你的下颌,她凭什么?”

镜漪未答,将素巾叠好搁在盆边,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瓶药粉,拔开塞子倒了些在林莲初掌心。药粉是下山前镜素塞的,玄冰宫金疮药,止血生肌。药粉落在伤口上,林莲初嘶了一声,缩了缩手。镜漪握住她指尖不让她动,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

林莲初望着镜漪低头的侧脸,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手臂箍着镜漪的腰,下颌抵在她发顶,身子微微发颤。

“你是我的。”她语声低沉,埋在镜漪发间,字字咬得很紧,“她不能碰你。谁都不能碰你。你是我的。”

她连说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到第三遍时尾音破碎,带着几不可闻的哽咽。随即松开镜漪,转身跑出屋子。

镜漪追出去时,巷中已不见人影,只有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镜漪知道她去了哪里,也知道林莲初体内妖王最易在情绪失控时发作。方才她连说三遍“我的”时,眼底有暗红一闪而过。她没有声张,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沿着村巷往东去。

沈兰榭落脚的院子在村东头,是座独立小院,院墙爬满牵牛花。院门虚掩着。镜漪走到门口,门楣上的牵牛花忽然无风自动。

她推开门,见院中站着的林莲初,与往日不同。

林莲初周身裹着暗红气旋,气旋缓缓流转。她立在院中央,单手掐着沈兰榭的脖颈,将人按在墙上,双足悬空。

沈兰榭四肢垂落,面色发紫,喉中挤出破碎的嘶哑声。她手指无力地扒着林莲初手腕,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千机阁的袖里箭,机括小巧,只消拇指一扣便能射出三枚毒针。可她的手指刚触到机括,林莲初便歪了歪头,暗红气旋自指尖涌出,缠住那枚袖里箭,连机括带箭身拧成一团废铁,叮当掉在地上。

沈兰榭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林莲初歪头看她,神态慵懒,唇角带着笑意,与方才沈兰榭挑镜漪下颌时的笑意如出一辙。她眼中全是暗红,不见半点清光。

“莲初。”

镜漪语声不重。

林莲初睫毛颤了一下,掐着脖颈的手松了松。沈兰榭摔在地上,剧烈咳嗽,手撑着地想起身,膝头一软,又跌回去。

只是妖王并未完全退去。林莲初眼瞳仍红着,她低头看着空了的右手,缓缓收紧五指,转过身面对镜漪。动作里既有妖王的侵略性,又带着林莲初的赌气。

她微抬下颌,语气低沉:“她碰你,我不高兴。”

“我知道。”镜漪上前一步,手中无剑,只将身形挡在院门方向。

“我见过许多女子,”妖王借林莲初之口缓缓道,目光在镜漪身上逡巡,“可这丫头心里只有你。她恨那女子碰你。我在她脑子里住了这些时日,日日听她念你名字。念了这么多日,我自然要替她出这口气。”

“镜漪,”妖王歪着头,“你倒也有趣,比那女子有趣得多。可惜你是这丫头的,我又住在这丫头身子里——”

她转头重新看向地上的沈兰榭。沈兰榭咳得缓了些,扶着墙站起身,一手还按着颈间淤痕。她抬头望着周身妖气的林莲初,眼中没有恐惧,反倒泛起异光,带着扭曲的兴奋。

“妖王残识,”她哑声道,声音还在发颤,唇角却扬了起来,“寄宿人身,完美共生——这比什么功法都值钱。你若随我回千机阁——”

妖王发出一声轻笑,笑声冷冽,带着对狂妄之辈的嘲讽。镜漪此刻才明白妖王现身的缘由,不全是因沈兰榭轻薄自己,更是因沈兰榭觊觎于它。妖王可受人憎恨、畏惧、封印,却容不得旁人将它视作藏品。它是万妖之王,不是奇珍玩物。

“镜漪。”妖王转头看她,暗红眼底闪过一丝清光,那是林莲初的意识。那点清明在暗红里挣扎,“接好她。”

镜漪一怔,未及反应,妖王已朝沈兰榭扑去。暗红妖气在她周身炸开,铺满整个院落。

沈兰榭脸上的兴奋终于化作恐惧,她猛然后退,双手自腰间挥出——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射来,钉尖泛着幽蓝寒光,显是淬了毒。妖王脚步未停,暗红气旋在身前凝成屏障,三枚透骨钉撞入气旋,如泥牛入海,连声响都未发出便化作齑粉。

沈兰榭又甩出两道细链,链端连着勾爪,直取妖王双肩。这是千机阁擒拿机关,勾爪张开时能锁住关节,链身有倒刺,越挣越紧。妖王抬手握住两条细链,暗红妖气沿链身逆行而上,倒刺根根崩断,勾爪在她掌中碎成数截,哗啦落了一地。

沈兰榭还要再掏机关,妖王已欺至身前,抬手捏碎她腰间暗器囊,机括碎片与淬毒银针散落一地,随即再次掐住她脖颈。

这一次与先前不同,先前只是制住,此刻却带着杀意。暗红气旋自她指尖灌入沈兰榭体内,顺着经脉蔓延。

沈兰榭浑身剧烈抽搐,大张着嘴发不出声,双眼圆睁,瞳仁里映着不断涨大的暗红。妖王要将残识从林莲初体内剥离,尽数注入沈兰榭体内。

“莲初!”镜漪冲上前。

妖王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一股沛然气浪将镜漪震飞。她撞在院墙上,后背压碎满墙牵牛花,藤蔓断落一地。她挣扎着想起身,腿却发软——昨夜赶了几十里山路,背了林莲初一路,又几乎未眠,体力早已耗尽。她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泥土里,咬着牙往前爬了寸许。

随即那团暗红轰然炸开。

没有声响,只有一片亮光在眼前铺开。暗红之气自沈兰榭七窍灌入,她的面容扭曲,眼中满是悔恨。

她唇瓣微动,似在说什么,随即身体从内部崩裂,裂纹自眼角延至下颌,自指尖延至肩头,每道裂纹都透出暗红光芒。下一刻,她连同紫衣、团扇、玉牌,尽数化作细粉,随风散去。

暗红的光团在原地跳动一下,便熄灭了。

风停了,院中重归寂静。院墙上只剩几段断藤,在风里晃荡。村巷里犬吠两声便止了,远处水田传来蛙鸣低低。

沈兰榭站过的地方,只剩一片焦黑地砖与几片碎金箔——是团扇上的金线蝶纹,粘在碎砖上,在月光下明灭不定。焦黑地砖旁散落着机关残骸:扭成麻花的袖里箭、碎作数段的细链、变了形的透骨钉,还有暗器囊的几片碎革。

林莲初倒在院中央,妖气散尽。她面色惨白如纸,唇上咬出了血,掌心的素巾不知何时松了,裂口又渗出血来。

镜漪爬到她身边,指尖发颤,探到她鼻间微弱的气息,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她将人抱起来,林莲初睁开了眼。

“镜漪……”她眨眨眼,睫毛扫过镜漪虎口,“你怎么灰头土脸的。”

镜漪未答,抱着她走出院子,穿过村巷,回到老妪家中。进屋时林莲初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指尖插进发间轻轻按着,道:“镜漪,你别哭。”

镜漪在她掌心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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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莲
连载中鸢尾吻过海平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