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六春

霜降那日,京城落了入秋后第一场霜。

苏惊时早晨推门出来,院子里那棵海棠的叶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踩在青石板上能听见细微的脆响。老赵正在院子里指挥阿柘搬过冬用的炭火,嘴里絮絮叨叨地算着今年的炭价又涨了几文,一边算一边骂城西的炭商是奸商。阿柘扛着一麻袋炭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稳健,麻袋在他肩上像一袋棉花。老赵看了一眼,忘了骂炭商了,转而去骂阿柘:“你悠着点,那袋炭值一百文呢!碎了就不经烧了!”阿柘闷闷地应了一声,把炭袋从肩上卸下来,稳稳当当码在柴房门口,然后回头看着老赵,等他下一步指示。

苏惊时在廊下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这就是阿柘在苏府的日常:一个卧底,天天被管家当苦力使唤,还使唤得理直气壮。

他正打算去前厅吃早饭,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老赵小跑着去开门,门一开,一个圆脸青年一头扎了进来,差点撞进老赵怀里。这青年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背着个大包袱,脸上挂着一种与天气完全不符的热气腾腾的笑容,进门就喊:“老赵!少爷呢?少爷在家吗?”

苏惊时脚下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外的笑:“七福?”

七福一看见苏惊时,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撒腿就跑了过来,跑了几步想起了规矩,硬生生刹住了脚,站直了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少爷!七福来了!”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一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看起来像是永远不会有烦心事的那种人。苏惊时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个月不见,七福好像又胖了一点,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得更小了。但那双眼睛里的高兴是真的,是装不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苏惊时问。

“太太让我来的!”七福说着把背上的大包袱卸下来,一边解包袱一边说,“太太说少爷一个人在京城当官太辛苦了,身边不能没有体己的人。老赵和春喜虽然是咱家的人,但毕竟不是从小伺候少爷的。太太说了,还是得我七福来伺候少爷。”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苏惊时在家乡爱吃的腌菜、腊肉、几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件厚实的棉袍。苏惊时看着那堆东西,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伸手拍了拍七福的头,说了句“你路上辛苦了”。

七福咧开嘴笑了:“不辛苦!太太给我雇了驴车,一路坐到城门口才下来的。”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搬着搬着忽然停了手,因为他看见后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阿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老赵刚塞给他的扫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圆脸青年。七福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头问老赵:“这是新来的?”

老赵点头:“上上个月来的,叫阿柘。”

七福又转过头看了看阿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在阿柘的胳膊上捏了一把。阿柘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扫帚差点横过来——但他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动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七福。

七福浑然不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收回手,扭头朝苏惊时喊了一嗓子,声音响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少爷!这人胳膊好硬!比老家的牛还壮!”

老赵捂住了脸。春喜在厨房门口笑得蹲了下去。苏惊时站在廊下,用扇子挡住半张脸,肩膀微微发抖。阿柘站在院子当中,攥着扫帚,耳根子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表情,但嘴角有一道极细微的纹路出卖了他——他在忍耐。忍什么,忍笑还是忍怒,旁人看不出来。但苏惊时看出来了。苏惊时心想:这个卧底,被一个蠢仆人说比牛还壮,居然没有生气,还差点笑了。

七福的到来,以一种苏惊时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改变了苏宅的生活节奏。

七福干活利索是真的。他从小在苏家长大,伺候苏惊时伺候了十几年,苏惊时的所有习惯他都烂熟于心,书房里的书哪本放在哪里,砚台的水要加多少,茶要泡到什么温度,都不用吩咐,他看一眼就能提前做好。他来之后,苏惊时的早饭从“春喜做什么他吃什么”变成了每天两碟小菜一碗热粥配上家乡的腌萝卜,口味完全精确到他离家前在老家吃的样子。老赵的管家压力顿时减了一半,春喜也从厨房的主力变成了七福的帮工,苏宅的运转效率在七福到岗三天之内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七福不聪明也是真的。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不聪明——他手脚利索得能在半柱香之内收拾完书房再顺便把院子扫一遍——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接近天真的不聪明。他不识什么字,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停留在“对少爷好就是对的,对少爷不好就是错的”这个层面,任何事情跟他说三遍以上他就会开始犯困,但如果他记住了,他就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来苏宅的第二天,七福就注意到阿柘这个人的存在感极强。

不是因为阿柘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阿柘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人注意到他。七福在井边洗碗,阿柘在远处扫地;七福在廊下擦窗,阿柘在后院劈柴;七福在厨房烧水,阿柘扛着一麻袋米从前院走过去。每次路过,七福都会抬起头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个人走路的姿势跟自己不一样,跟街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到了第四天晚上,七福终于忍不住了,跑到书房找苏惊时,表情郑重得像是有军国大事要禀报。

“少爷,我觉得阿柘这个人不对劲。”

苏惊时正在写公文,闻言放下笔,抬起头,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不对劲了?”

七福皱着眉头,努力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很笃定地说:“他走路比老赵直。”

苏惊时等着他说下去。七福又想了想,补充道:“太直了。跟一根筷子似的。”

苏惊时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所有观察、所有分析、所有便签上的记录,在这一刻被七福用一句“跟一根筷子似的”精准总结了。他忍住了没有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认真地问:“还有别的吗?”

七福受到了鼓励,信心大增,继续说了下去:“他不爱吃甜的。春喜上次做了桂花糕,分给大家吃,他不吃。那么大一块桂花糕,一口都不吃。少爷你想,不爱吃甜的人,心里肯定有事。”

苏惊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个理由听起来荒谬,但他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一个不爱吃甜的人,心里确实多半藏着什么。不是藏,是闷。甜是轻松的东西,一个心事沉重的人,咽不下轻松的东西。

“还有呢?”苏惊时放下茶杯。

七福这时候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神秘。他压低声音,凑近苏惊时,用一种汇报重大机密的口吻说:“昨天我去收被子,看见阿柘在院子里看天。大晚上的,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天,看了起码有一炷香的时间。不是看星星,也不是看月亮,是看北边。”七福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他看的是北边。”

苏惊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阿柘看的是什么方向。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七福说阿柘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人独自站了那么久,在想什么——想北朔吗,想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家国吗,想他在这个异国的小院子里还要待多久吗,还是想到了某个不该想的人。

七福见少爷没有否定自己的发现,高兴得脸上放光,用力点了点头:“少爷,你放心!我以后会继续帮你盯着他的!”说完鞠了个躬,转身出了书房。因为太高兴了,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拍了拍膝盖,若无其事地走了。

苏惊时看着他的背影,忍了一晚上的笑终于绷不住,弯起唇角无声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他把便签拿出来,借着烛光写了一行新字:七福言阿柘“走路像一根筷子”“不爱吃甜食”“夜观天象只看北方”。此人观人之术虽拙,然直觉颇准。另:阿柘果不爱食甜。北朔之人,口味多嗜咸。此细节与推演吻合。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七福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收获——多了一双眼睛,虽然这双眼睛的主人脑子不太灵光,但正因为不灵光,看到的都是最表面的东西。而最表面的东西往往是最真实的。一个人站得直不直、爱吃不爱吃甜、晚上往哪个方向看,这些细节不需要聪明,只需要看就够了。七福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知道这些细节拼起来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苏惊时把便签夹回书里,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朦胧的银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七福的那句“他看的是北边”。

北边。北边有什么?北朔的朝廷,北朔的家人,北朔的故土。一个离家千里、藏身敌国的人,晚上不睡觉站在院子里看北边,心里想的是什么,苏惊时觉得自己不该去想。但他还是想了。

第二日早晨,七福以实际行动践行了“帮少爷盯着阿柘”的承诺。他端着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走到正在后院扫落叶的阿柘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阿柘哥,吃糕。”阿柘扫帚停了一下,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拒绝,七福已经把那碟糕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是怕他追上来退货。

阿柘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糕,又抬头看了看七福跑远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困惑。苏惊时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廊下,用扇子敲着掌心,笑盈盈地看着他。阿柘抬起头,对上苏惊时的目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还端着那碟桂花糕,样子极其窘迫。

苏惊时走过去,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很自然地说:“春喜的手艺不错,你不尝尝?”

阿柘垂眼看着碟子里剩下的糕,过了好一会儿,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苏惊时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也很认真,像是在执行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甜吗?”苏惊时问。

阿柘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回答:“……不大一样。”

不是什么“甜”或“不甜”,而是“不大一样”。苏惊时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觉得这个人真是无趣透顶——却又无趣得让人忍不住想多逗他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那块桂花糕走了,走出几步,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糕确实是甜的,春喜的手艺没错。

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阿柘回到了他自己的地方,回到了北边,吃到了北边的吃食,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南楚的桂花糕。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惊时就把扇子合上了,用力扇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仿佛想把什么东西赶走似的。七福正在前院擦门框,看见少爷从后院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表情。七福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心想少爷大概是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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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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