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春

阿柘来苏宅的第十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苏惊时下值回来,在巷口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惊了一下。那马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车夫大概以为巷口没人,转过弯才发现苏惊时站在那里,连忙拉缰。马被勒得扬起前蹄,带着车辕一甩,苏惊时后退一步,后背贴上了巷口的墙壁,姿势倒不算狼狈,只是往后退的时候脚步急了些,一脚踩在了石板路的缝隙里,把脚踝扭了一下。不是很疼,是那种让人倒吸一口气的酸胀感,不至于走不了路,但走路的时候有一点跛。

他扶着墙站直,马车夫连声道歉,他摆摆手说没事。回到家里也没声张,只让春喜打了盆热水,自己坐在廊下脱了鞋袜,打算泡一泡。这是苏惊时一贯的做派,什么都自己消化,不给旁人添麻烦。

但阿柘看见了。阿柘当时在后院扫落叶,手里还攥着扫帚,远远看见苏惊时脱了鞋袜,脚踝处有一块不大明显的红肿。苏惊时泡完脚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伤脚的脚掌下意识不敢用力,重心歪了一下,手扶了一下廊柱才站稳。

这一晃,只有一瞬间。苏惊时自己都没当回事,扶着廊柱站稳之后就继续往屋里走了。但他走出去两步,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背上,回头看的时候,阿柘正低着头扫地,扫帚动得飞快,一副“我很忙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接下来三天,苏惊时出门的时候,发现巷口的石板路被什么东西填平了。以前那个容易卡鞋跟的石板缝,被人用碎石子混了泥土补上了,虽然补得不太好看,灰扑扑的一大块,但踩上去非常稳当。

他去问老赵,老赵一头雾水,说没让人修过。问春喜,春喜也说不知道。问到阿柘的时候,阿柘正在劈柴,头也不抬,说巷口的王大爷让邻居帮忙填的,跟他没关系。苏惊时嗯了一声,没有拆穿。第二天他下值回来,特意绕到巷口王大爷的烧饼摊前,随口问了一句。王大爷说他不知道这事,谁填的都没注意。

苏惊时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走到那个被填补的石板缝前,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补得确实不好看,但填得很结实,踩上去纹丝不动。他站在那儿把第二口烧饼嚼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演技太差了。

又过了几天,苏惊时从吏部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他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老赵在门房打盹,春喜在厨房热菜。苏惊时不想惊动他们,自己合上门,走到廊下,看见后院有灯光。

是阿柘。

阿柘坐在后院的石阶上,面前点了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缝。苏惊时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清了那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鞋面也有几处开线。阿柘低着头,针线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但动作很认真,一针一针地走。他的手指很粗,捏着针的样子不太协调,像是在跟一块布料做某种复杂的战术博弈。油灯的光跳了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苏惊时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发现阿柘做针线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放松。这是一个没有人看见他、他也不需要表演任何人的时刻。苏惊时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儿。他悄悄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苏惊时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张便签。便签上的字已经写到了第五行,从“暂且观察”变成了“继续观察”,又从“继续观察”变成了“疑为北朔军中之人”。他看着那些字,拿起笔,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把便签夹回书里,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也许他不是查不到阿柘的身份。也许他是不想去查。因为查清楚了,就不好玩了。因为查清楚了,阿柘就不再是阿柘了。

这个念头在黑暗里冒出来的时候,苏惊时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心作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心跳声在黑暗里很响,响得他几乎听不见窗外的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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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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