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阮辞的卧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似乎正在处理工作。阮卿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捧着那只空了的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残留的温热。

这公寓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令人放松的静谧,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安静。每一件家具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每一寸空间都规整得像建筑图纸上的标准线。阮卿甚至能想象出阮辞用卷尺测量沙发与茶几间距的样子。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洗瓷壁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转身时,目光扫过料理台。

那里摆着阮辞刚才用过的玻璃杯,杯口朝下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正顺着光滑的表面缓慢下滑。

阮卿盯着那滴水珠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扶正了。

杯底在台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圆形印记。她扯了张厨房纸,仔细擦干。纸团扔进垃圾桶时,她忽然想起系统灌输的“基础生活常识”里有一条:垃圾桶的垃圾袋应该每日更换。

她蹲下身,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三种尺寸的垃圾袋,标签朝外。她取出一只中号的,动作生疏地抖开,套进垃圾桶。塑料膜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中放大。

键盘声停了。

阮卿僵住,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几秒后,敲击声再次响起,但节奏慢了些。

她松了口气,站起身。垃圾桶里的旧垃圾袋还没装满,但还是把袋子扎紧提了出来。

新垃圾袋套上去时发出“啪”的轻响。

完美贴合。

她直起身,环顾厨房。早餐该吃什么?系统给她的“营养摄入建议”里包含碳水化合物、蛋白质、维生素的均衡配比,但没告诉她阮辞的冰箱里只有麦片和牛奶。

或许可以煮鸡蛋。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厨具,每一把勺子每一只碗都有固定的位置。她找到一只小奶锅,接水,从冰箱里取出两枚鸡蛋。

炉火“咔哒”一声点燃,蓝色火苗舔着锅底。阮卿盯着那簇火焰,有些出神。火焰跳动的方式和系统模拟资料里的影像一模一样,但亲眼看见时,那温度、那颜色、那轻微的爆裂声,都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水很快沸腾了。她把鸡蛋放进去,看着它们沉入锅底,气泡从表面升起。计时器在心里默默启动:七分三十秒,溏心蛋。

等待的时间里,她走到书架前。那本《里尔克诗集》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她没去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深蓝色封皮泛着旧物的柔软光泽。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阮辞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倚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重新束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的疲惫还在,但被某种职业性的清醒掩盖了。

“那本书,”阮卿指了指诗集,“看起来很旧。”

阮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嗯。我母亲的。”

“她也喜欢诗?”

阮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咖啡机旁,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咖啡。

“她喜欢收集旧书。这本是她去世前留给我的几本之一。”

阮卿捕捉到了那个词——去世。系统提供的资料里有这部分信息:阮辞的母亲在她大学时期因病离世,父亲常年在国外,关系疏离。但亲眼看见阮辞说起这件事时的样子,那层冰封般的平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

“对不起,我不该问。”

阮辞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没什么不该的。只是事实而已。”

她走向沙发,在昨天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建筑杂志。但阮卿注意到,这次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厨房里传来计时结束的嗡鸣……想象中的。阮卿回神,快步走回去关火。鸡蛋煮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捞出来,放进凉水里。

“你会做饭?”

阮辞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会一点。”

这是真话,系统灌输了基础的烹饪技能。

“水煮蛋,还有……煎吐司?”

“冰箱里有面包。”

阮辞说,目光还落在杂志封面上,“在冷冻层。”

阮卿打开冷冻室。果然,一袋全麦吐司整齐地码在最上层。旁边还有几包速冻蔬菜和肉类,包装袋上的标签日期都是最近的。

她取出两片吐司,放进吐司机。按下按钮时,机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等待的间隙,她把煮好的鸡蛋剥开,蛋白嫩滑,蛋黄处在将凝未凝的完美状态。她在橱柜里找到一小碟盐,撒了些在切开的蛋面上。

吐司弹出来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响亮。阮卿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紧张什么?”

阮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岛台边,倚着料理台看她。距离比刚才近了些,阮卿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杉调香水味,混合着咖啡的苦香。

“没有。”

阮卿把吐司装盘,和鸡蛋一起摆好。

“只是……这房子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显得很大。”

阮辞没接话。她看着那两份早餐: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鸡蛋切面流淌着温润的橙黄色。摆盘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

“你以前经常做饭?”她问。

阮卿迟疑了一瞬。系统给她的背景故事里,“阮卿”这个角色生长在南方小城,母亲早逝,父亲忙于生计,她从小就要照顾自己。“算是吧。一个人住,总要会的。”

这句倒是真话——虽然此“一个人”非彼“一个人”。

阮辞点了点头,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坐下。她拿起一片吐司,没有涂任何酱料,就那么直接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阮卿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蛋黄流到舌尖时,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你打算找什么工作?”

阮辞忽然问。

阮卿放下勺子。

“还不知道。我学的是平面设计,但……毕业没多久,经验不多。”

这也是系统编造的身份背景的一部分:二十二岁,艺术院校毕业,求职中。

阮辞抬眼看了她一下。

“有作品集吗?”

“有。在电脑里。”

“下午买完东西,可以发给我看看。”

阮辞说完,继续吃她的吐司。

阮卿怔住了。这不在她的预期里。按照系统的推演,阮辞应该是个极度保护个人空间、对闯入者抱有警惕心的人。主动提出看作品集……这算什么?职业习惯?还是某种隐晦的接纳?

“怎么了?”

阮辞察觉到她的沉默。

“没、没什么。”

阮卿低头戳了戳鸡蛋。

“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看。”

阮辞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我在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设计是相通的。”

她站起身,把杯盘放进水槽。

“而且你住这里,总要知道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实际,甚至有些冷漠。但阮卿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为“阮卿住在这里”这件事寻找合适的理由。

好吧,这很阮辞。

“谢谢。”

阮辞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她走到玄关,从衣帽架上取下风衣。

“十点出门。你还有四十分钟。”

说完,她拿起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关门声很轻,但公寓里骤然空了下来。阮卿坐在岛台边,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看着阮辞留下的咖啡杯,看着晨光一寸寸爬满料理台。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顿早餐,是阮辞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在早上吃除了麦片以外的食物。

很小的事。微不足道。

但系统在她的意识底层标记了一个数据点:【生活习惯出现正向偏移】。

阮卿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收拾好杯盘。水槽里,两只杯子并排站着,一只深一些,一只浅一些。水流冲过瓷壁,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

她擦干手,走回自己的房间。笔记本电脑还放在书桌上,银色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打开它,开机画面亮起。

系统为她准备的“作品集”就在桌面上,文件夹名字叫“Portfolio”。她点开,里面是几十张设计作品:海报、logo、版面设计……每张都精致、完整,符合一个优秀毕业生的水平。

但也很……标准化。像是按照“优秀作品集模板”生成的。

阮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真实的尝试”。

里面空空如也。

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到衣柜前。里面是几件基础款毛衣、牛仔裤、一件米色风衣。全是柔和的中性色调,质地柔软。

她换上浅灰色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年轻,眼神清澈,甚至有些过于清澈了——那是没有经历岁月打磨的空白。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镜面。冰凉的玻璃阻隔了温度。

“我是阮卿。”

她轻声对自己说。

镜中人无声地重复着口型。

九点五十分,阮卿准时出现在玄关。她穿了那双系统准备的白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风衣搭在手臂上,钱包和手机放在帆布包里,也是系统准备的,米白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营造出“用过一段时间”的真实感。

阮辞从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车钥匙。她扫了阮卿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

“包不错。”

“二手店买的。”

阮卿按照预设的背景回答。

阮辞点了点头,推开门。

“走吧。”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挺拔清冷,一个温润柔和。阮辞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阮卿则从镜子里观察她。

阮辞今天涂了很淡的口红,豆沙色,几乎看不出来,但让她的气色好了些。眼下的青黑被粉底遮盖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昨晚大概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看什么?”

阮辞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楼层数字。

阮卿移开视线。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适合穿风衣。”

这是真话。驼色长款风衣衬得阮辞身姿修长,走路时衣摆微扬,带着一种利落的美感。

阮辞没说话。电梯到达负二楼,“叮”的一声开门。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阮辞的车是一辆深灰色SUV,很干净。她解锁,拉开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阮卿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和阮辞身上一样的冷杉香味,混合着皮革的气息。中控台上一尘不染,连装饰都没有。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上午的车流。阮辞开车很稳,与前车保持精确的距离。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先去超市。”

“买日用品。然后去商场,买衣服。”

“其实我不需要太多……”

“你需要。”

阮辞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你那点行李,不够换洗的。”

阮卿不说话了。她看向窗外,城市在周六上午显得慵懒许多。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里泛着温暖的金色。

红灯。车停下来。阮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阮辞。”

阮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住下?”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阮卿就后悔了。这太直接,太冒犯。

阮辞沉默了几秒。绿灯亮了,她缓缓踩下油门。

“房子太空了。”

她重复了早上的话,但语气里多了些什么。

“而且你看起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你看起来,像是真的无处可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阮卿转过头看她,阮辞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柔和。

“我是…”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完全真实的话。

阮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阮卿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转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里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安静不再那么紧绷了。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的衣襟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阮卿靠进座椅里,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城市很大,人很多。

而她坐在这里,在一个陌生人的车里。

心口的位置,那种奇异的悸动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不那么害怕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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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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