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锻刀严家

刘子恒很熟悉严家庄,而这熟悉掺杂着鲜血的味道——旧时两家交好走动频繁,父亲死后他执着于仇恨,三年来无数次纠缠严家,每年皆杀一人更是**裸的威慑与折磨,而陌生人的血却洗刷不了他的恨意。

柳天奇虽算不上健谈,亦不是沉默寡言之辈,只是丧父的变故让他变得谨慎了,毕竟言多必失。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个默默无语,一个欲言又止,让平淡无奇的街景显得更加无趣。

又走了一段路,刘子恒缓缓说道:“柳大侠的事,节哀顺变。”这话在他心里想了好久,怎么说都不够妥当,他经历过丧父之痛,深知劝慰的话何其苍白!

柳天奇只是点了点头,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了。

“江湖厮杀说不清楚,有时并非故意杀人,或是无意之举,或是好心做了错事。柳公子听过这个典故么,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刘子恒一边说着一边看柳天奇的脸色。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柳天奇听得云里雾里,他认定刘子恒因错杀严家人而良心不安,便随口安慰了一句:“人死如灯灭,再多悔恨愧疚也无济于事的。”

刘子恒有些不甘心,索性说得更直白:“倘若害柳大侠的不是九龙阁,是被九龙阁蒙蔽的好人,是无心之过,柳公子可会手下留情?”

“自然是要血债血偿的!”柳天奇一字一顿地说着,他见刘子恒脸色有异,才转口说道:“刘兄不要多心,刘严两家的私事无需外人置喙,多年的情谊犹在,只需要解开误会。而九龙阁作恶多端,在西北恶名昭彰,与之为伍的人怕不是善类,留在世上徒增祸患!”

话已至此,刘子恒不好再多说——有些事他也说不清楚,只是隐隐觉得不对。两人漫不经心地闲逛着打发时间,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严奇带着傅清风和莫听雨来到一家酒馆,酒馆不大,门窗桌椅有些陈旧。此刻刚过午时,食客却不多,酒馆里有些冷清,店主热情地打着招呼,很快张罗出一桌酒菜。莫听雨自斟自饮了一杯,只觉得喉咙里**辣的,一股辛辣直冲头顶,不禁脱口而出:“好烈的酒!”

严奇哈哈笑道:“莫大哥久居江南,喝不惯北方的酒么?”

“南方的酒清雅绵柔,北方的酒性烈醇厚,着实各有千秋。”店主也笑道:“如今入了深秋,天气转冷最伤脏腑,自然要喝烈酒御寒的。客官不要喝得太急,这酒须得慢慢品味。”可莫听雨不听劝,惹得那店主无奈地笑笑。

严奇低声说道:“我们严家有些名声,来求铸兵器的人络绎不绝,给乡亲们带来不少生意,只是今非昔比,这才显得冷清。”他与顾白年龄相仿,身形虽是大人模样,却有几分稚子的好奇与叛逆,还有一颗想当英雄的心。酒菜齐备,他便缠着两人讲些江湖轶事,莫听雨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听得他两眼放光满脸的艳羡。

“我也想闯荡江湖,路见不平能拔刀相助,惩奸除恶不心慈手软,这般快意恩仇才好,总好过在家里烧炉子打铁。”严奇的眼神暗淡下来,不觉叹气连连:“只可惜我爹要退出江湖,再不替人锻造兵刃,不许我和刘大哥结交江湖中人,也不许过问江湖中事。”

“退出江湖,何至于此?”傅清风觉得疑惑,既如此为什么还愿意重铸刀剑。

“我爹说江湖上鱼龙混杂,好歹难辨,有些朋友却是敌人,有些好人却成了冤魂;还有扯不清楚的恩怨情仇,说不定哪天错杀了人,哪天莫名被人杀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听得人糊里糊涂。

莫听雨故意拿话激他:“莫不是指的刘子恒?刘子恒号称快刀客,闯荡江湖多年也见过些世面,却罔顾两家的情谊,因误会连杀严家三人。”

“我爹从未怪罪刘大哥。当年刘伯伯误入歧途致死,我爹未能阻拦自觉有愧。”严奇连忙摇头否认:“前几天刘大哥负荆请罪,双手奉刀要以命抵命,我爹下不了手,但刘大哥已存死志,他跪地不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我爹便效仿古人,以发代头,剪了刘大哥三缕头发,权当偿还那三条人命。”

莫听雨阴阳怪气地说道:“严老爷倒是重情重义,只可惜那三个死人,自己一条命不过凶手一缕头发,他们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严奇闻言一怔,顿时觉得脸上发热,一时间不知如何辩解。

傅清风示意莫听雨噤声,遂开口打破尴尬:“听闻严老爷元宵节后去过崇阳城柳家堡,许诺要重铸柳叶刀,彼时没有封炉的打算,莫非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崇阳城的事我不知道。”严奇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过往:“不过自他从桃花源回来便一蹶不振,精神不济话也不说,还动手封了碳炉……”

“桃花源!”傅清风闻言心惊:“邺城的桃花源么?”

“除了邺城哪还有桃花源?桃花源名声赫赫,虽然我不曾闯荡江湖,但我家多与武林中人往来,所以知道一些江湖轶事。今年三月,我爹去邺城参加什么大会,陶行之前辈是东道主。”

“三月初三,桃花煮酒大会。”莫听雨脱口而出。

严奇急忙点头:“正是三月初三!说是赏桃花品好酒谈论武艺,可是我们严家擅长锻刀铸剑,武功却是不济的,我爹去了也是凑凑热闹。后来听说柳叶刀前辈死在桃花源,傅大哥有杀人的嫌疑,所幸是一场误会。”

“你在桃花源见过严方?”莫听雨意味深长地看向傅清风。

傅清风没有印象,当时他并不认识严方,人山人海中根本不会注意陌生人。他刚要说些什么,却见门口有人鬼鬼祟祟的,两人目光一触,那人转身就走。“你们在这等我。”傅清风急忙追过去。莫听雨扯了严奇一把,俩人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那人七拐八转的在小巷中转悠,几人远远跟着他出了严家庄,眼见他与村外的同伴汇合,那同伴警惕地看着四周,一旁的树上拴着两匹马。

“他们不是严家庄的人。”严奇笃定说道:“我在村里十几年,断不会认错人。”

这时两人骑马要走,莫听雨急忙出手,笛子飞出去将一人打下马来;另一人见状受惊,顾不得同伴策马而逃,傅清风在空中几个翻身,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两人配合默契,片刻间将对方擒住,只看得严奇目瞪口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莫听雨说着亮出袖中剑,那人却闭口不答,他毫不犹豫一剑刺过去,顿时鲜血直流,吓得严奇后退几步。

莫听雨看着短剑上的血,笑得有些残忍:“这么固执的人,上次见还是在泰山。”

“是九龙阁。”傅清风想起泰山上的闹剧,九龙阁被擒数人却问不出什么,他们宁可饱受折磨也不透露一个字。

“阁主知道你们在这里。”受伤那人阴恻恻地说着,眼睛里透着疯狂:“你们只是小角色,都是阁主的棋子,早晚不得好死……”剑光一闪,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从他脖颈间喷出,他捂着脖子倒地而亡。

莫听雨一脸阴鸷,举剑逼问另一人:“孙伯信在哪里?”

“他……他从白虎堂溜走,一直没有下落……”这人吓得牙齿打颤。

“为什么要抓孙伯信?”

“是主上要找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莫听雨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动手将他刺死,在尸体上擦拭短剑上的血迹,更显得冷酷无情。

严奇吓得脸色惨白,磕磕巴巴地说道:“这尸体怎么办?要是被人发现了……”

“怕什么,挖坑埋了就是。附近若有水塘,沉在水底就更方便了。”莫听雨说得淡然,仿佛死的不是人,而是兔子或老鼠。严奇大受震撼,眼看着两人处理掉尸体。

返程时那傅清风说道:“严老爷去桃花源的事,先不要告诉柳师兄和柳师妹。”

“柳叶刀死在桃花源,如今还未下葬,你若提起那伤心地,岂不是在柳家兄妹伤口上撒盐么。”莫听雨接着说了一句。严奇心想确实有道理,便点头应承了。

傅清风动了恻隐之心,语重心长地说道:“方才的打杀便是江湖上的腥风血雨,要么杀人要么被杀,闯荡江湖并非易事。所谓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严老爷既有意归隐,未必不是好事,等到他日你或许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严奇听得不甚明白,但看两人面色凝重,遂压制住好奇心没有再问。

又过了两三天的安稳日子,九龙阁的人没有再出现,严方仍是闭门苦干,残破的刀剑即将重见天日。几个年轻人吃喝说笑,偶尔切磋武艺,过得好不惬意!那柳天姿却暗自苦恼,她望着离经叛道的傅清风,想劝他回归正道,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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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雨
连载中月影缥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