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传位

天苍八年,皇宫。

殿内烛火明亮,帷幔低垂,药气与龙涎香纠缠成一股腐朽的甜味。

女皇靠在御榻上,面色灰败,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锐利。她曾用这双眼睛平定叛乱、震慑朝堂。她扫过跪了满地的皇子与大臣,最终落定在榻边的人身上。

“太子……”

太子周承膝行向前。

皇帝艰难抬手,枯瘦的手指扣住太子肩头。

“朕死后,江山交给你。列祖列宗在上,莫要……莫要让他们失望。”

太子周承抬起头,眼眶泛红,他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儿臣谨记。”

“拟旨。”皇帝最后吐出两个字,气息已如游丝,她不得不合眼休息片刻。

“凡朕子孙,咸听朕训:

朕之子孙,皆承天枝,无论男女,俱朕骨肉。自朕之后,除登大位者为天子者外,无论皇子、皇女,一律赐节钺,年满二十后镇守边疆要地。天子镇国,垂拱而治四海;藩王守土,分茅而安一方。”

此话一出,太子周承的瞳孔猛地一缩,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在太子位上跪了八年,早已学会隐忍,此刻登位在望,愈加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袖中的手缓缓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

“永平。”

“儿臣在。”一个宫装女子应声道。

“即刻封永平公主为镇南长公主,待朕下葬后立即出镇百越,不得有误!”

……

大行皇帝周凌云的灵柩停在含元殿,白幡如林,哀声不绝。

先帝崩逝已七日,太子周承按礼制柩前即位。此时山陵未奉安,不行朝贺大典,不称“登基”,只受百官朝拜。待先帝入土为安,方改元行贺,正位宸极。

“百官跪拜——”

鸿胪寺卿高声唱赞。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向着灵柩与嗣君行三跪九叩之礼。这既是送别先帝,也是承认新君的合法地位。

天苍帝周凌云,仅育一子一女,此刻镇南长公主正跪在皇室宗亲的最前列。

周靖仪跪在皇孙队列中,看着前面的两道身影,她的父皇和她的姑母。明日一早,她的姑母将告别京城,镇守边地。又想到先帝最后的旨意,除登大位者外皆要镇守边疆么?

天苍八年,大周天苍帝周凌云驾崩,太子周承继位,改年号为泰启,新帝之妹永平公主封为镇南长公主,丧仪后出镇百越。

遵先帝遗诏,天下吏民只需哭临三日便可释服除孝,归于常日。

唯独天家宗室,需行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的居丧之仪,日日素衣茹素,晨昏跪拜。

周靖仪身为新帝之女,自也日日恪守本分,伏身灵前垂泪叩拜,朝夕哭临,礼数周全,从无半分差池。

日间随祭,夜归含章殿。含章殿乃新帝皇子皇女的临时居所,待新皇登基后再分宫建府。

含章殿本就气势恢宏,殿宇重重,廊庑相连,如今新帝膝下仅有二子二女,四人居住其间,愈发显得空旷冷清。殿中少了往日的喧嗔笑语,只有内侍的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悠悠回荡,更添几分寂寥。

因着先帝丧仪,各处只作了素净简单的布置,满目清简,无一丝金玉雕琢之艳,倒也看不出皇宫惯常所见的富丽奢靡,只余一派庄严肃穆的哀思。

周靖仪刚走到西偏殿门口,脚步便微微一顿。殿门虚掩着,里头隐约透出一丝不属于此处的气息。

她侧首看了侍女风月一眼:“你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风月无声领命,立在殿门口。

周靖仪屏息迈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殿内,案上一片混乱,帷幔内也乱七八糟,空气中还有一缕极淡的腥甜。

她目光蓦地一凝,屏风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高大,着玄色劲装,手上是一把匕首,脚步挪动走了出来,一张老脸出现在屏风旁,正是父皇的心腹侍卫统领,赵横。

周靖仪心头微沉。父皇的人,怎么会在她的偏殿里?

赵横显然也看见了她。他眸光一凛,没有半分慌张,反倒缓缓将匕首握至身后,仿佛怕吓到了她:“二殿下,深夜至此,属下多有得罪。”

话音未落,刀锋已至。

周靖仪侧身急避,那刀擦着她的耳际劈过,削落几缕碎发。她脚下连连后退,装作害怕得站不稳的样子。

“赵统领,你若杀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周靖仪声音微颤,目光却牢牢锁住他的眼睛。

赵横没有回答,频繁出手。在他看来,这位二殿下不过是个会些花拳绣腿的女子,杀她如碾死一只蚂蚁。

赵横冷笑道:“不劳殿下费心。”

周靖仪左手猛然射出几枚暗器,右手持刃逼近赵横。几招过后,赵横双目暴突,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手中刀哐当坠地,口中流出黑血,显然是中毒而亡。

周靖仪方才的害怕之色早已荡然无存。

她蹲下身,迅速搜检赵横的衣襟。内衬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墨玉碎片,断口参差,十分莹润。

周靖仪眯了眯眼,将碎片收入袖中,她自然认得此物,先帝暗卫令的碎片。赵横身上怎么有此物?

周靖仪面色沉了下来。今夜之事来的蹊跷,赵横若奉命夺取暗卫令,为何会搜查她的寝殿。

她按下心绪,走到门边,低声唤道:“风月。”

周靖仪将风月引入内室,简短说了赵横之事。风月听完询问道:“殿下要如何处置?”

周靖仪看了一眼地上赵横的尸体:“尸体处理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要留,另外给四弟找点事做。”

“是。”

风月忽然蹙眉,蹲下身,她侧首凑近赵横的衣领,轻轻嗅了一下,眸光微动。

“殿下,”她道,“这人身上熏过灵香草。”

周靖仪也蹲下细看:“灵香草?有何特别?”

“是。”风月仔细辨了辨,肯定道,“这香气不浓,应当不是刻意熏香,恐怕是沾染上的。灵香草防虫防蛀,此人不久前应该去了宫中藏书阁。”

赵横是东宫侍卫统领,先是搜查了藏书阁,又来搜查皇女寝殿,父皇究竟要找什么东西,难道先帝将暗卫令分散给了四位皇孙?

皇祖母生前,皇室血脉具在,若有心赏赐,何不当面亲赐?

皇祖母亲口传位于父皇,暗卫令却不给新帝是何缘由?

“风月,把赵横丢到藏书阁外面去,不必隐秘,含章殿一切如旧。”

“是。”

周靖仪见风月手法利落,便不再耽搁,悄然出了寝殿,一路疾行。她必须立马去验证内心的猜测。

大皇子的寝殿比她的还要简素,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书架、枕下、暗格……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藏物之处。最后,在一本手抄的《金刚经》经匣夹层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

外间传来脚步声,来不及仔细查看,她只能翻窗没入夜色之中。

周靖仪解掉外衣,刚躺进床铺,就听得外面传来喧哗声:“二殿下已经歇下了。”

接着是一道高傲的女声:“嘉宁求见二姐姐!”

除了这道女声,门外还有奴婢的劝解声,以及更远处内侍、禁军搜查之声。声势可谓浩大。

周靖仪扯过床边架子上的披风,面露不耐,快走几步来到殿外:“三妹妹,究竟何故纠缠?”

来人正是新帝次女周嘉宁。

见周靖仪的神色不高兴,周嘉宁自知理亏,解释道:“二姐姐息怒,含章殿四弟处进了刺客,妹妹担心姐姐,特来查看。”

“皇祖母丧仪期间,谁敢如此大胆!三妹妹此言,可是要搜查我的寝殿?”周靖仪扶住风月的手,凌厉地看向周嘉宁身后的一众内侍。

众人被她目光目光所摄,皆跪到地上,口中连道:“不敢不敢。”

两人正僵持不下,进来一队侍卫。

领头之人道:“臣赵戈见过两位殿下。奉陛下之命,护卫含章殿。”

“既有父皇派人,想必二姐姐处无忧了,妹妹告辞。”周嘉宁略福了福身,带着内侍拂袖离去。

周靖仪对赵戈点点头,带着风月进殿去了。

进了殿中,周靖仪坐到坐塌上,问道:“如何了?”

风月低声道:“已处置妥当,染血的布也放到了四殿下寝殿。”

“明日一早,叫玉台金盏进宫来。”事发突然,倒是没有得力的人手在宫中。

风月道:“是。殿下可顺利?”

烛火摇曳,映得周靖仪面容忽明忽暗。她缓缓摊开掌心,两块墨玉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断口严丝合缝,只是残缺的下半段空空如也。

“你看,”她指尖轻触玉面,“这纹路走的是盘龙云海,非皇家造办处的手艺做不出来。”

“一分为四。你说……还有两块会在何人手中?”

“奴婢看方才三殿下神态,”风月斟酌着开口,“怕是不知此事。”

“皇祖母既给了我和大哥,想必四弟也是有的,若三妹妹没有,还有一块会在何处?”周靖仪问。

看着周靖仪的神色,风月自知这是主子的考验,细细思索一番道:“三殿下与四殿下一母同胞,先帝血脉便只剩……长公主殿下。”

“皇祖母倒是公平。”周靖仪攥紧碎片,心跳微微加速。

一夜之间,四块墨玉已得其半。

“若姑母手中真有一块,倒比在父皇那里好办得多。”周靖仪将碎片收入袖中,抬眸看向风月,“姑母不爱掺和宫里头这些事,她那一块,多半是到不了她手里。”

风月倒是有些愧疚:“奴婢愚钝,否则四殿下手中那块……”

“不急。”周靖仪摇了摇头,“东宫侍卫统领死了,四弟那边又多了块染血的布。明日,还要应付父皇的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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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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