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跟着他快步走过去,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仓库的木门半掩着,推开门,里面光线稍暗,赵星辰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堆纸箱旁边,地上散落着几个被摔开的纸盒。
还有一台像是刚拆封的便携式心理干预仪器,好在底下垫着泡沫,看着没坏。
“怎么回事?”
凌砚的声音在仓库里响起,带着点让人发憷的冷意。
赵星辰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连连摆手解释。
“不、不是我……我刚才想把这个重的箱子搬到架子上,结果这架子好像不太稳,一晃,上面的东西就掉下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眶又有点泛红,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到了,加上怕被凌砚骂,整个人都紧绷着。
许愿看到这满地狼藉,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快步走过去,视线在赵星辰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你没被砸到吧?有没有受伤?”
赵星辰本来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听到许愿这么问,愣了一下,眼眶里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没砸到。那个架子晃的时候我躲开了,就是吓了一跳……”
凌砚站在门口,原本因为东西摔落而皱起的眉头,在看到许愿第一时间冲过去关心人有没有受伤时,慢慢舒展开来。
他上前去看了看地上的器材,“没砸到人就行。这架子本来就有些年头了,回头我让人换批新的。你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看看有没有摔坏的。”
许愿转头看了凌砚一眼,随后拍了拍赵星辰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干脆:“坏了就坏了,人没事就行。你出去和小朋友们玩一会儿,我来弄吧。”
赵星辰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不仅没挨骂,还能被放出去“玩”。
她看了看许愿,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凌砚,赶紧像只兔子一样溜出了仓库。
仓库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凌砚看着赵星辰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落在那道已经蹲下身,正准备伸手去收拾满地狼藉的纤细背影上。
“你倒是菩萨心肠。”
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去帮忙捡东西,反而长腿一迈,走到那堆叠得有些杂乱的纸箱旁,随意地靠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愿。
许愿也不在乎他说风凉话,头都没抬,依旧埋着头,利落地将散落在地上的仪器部件捡起来。
“她被吓到了,再继续让她做这些事会没有专注力,更容易做错事。”
凌砚靠在纸箱上,看着她蹲在地上忙碌的背影。
目光落在她挽起袖子、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小臂上,不知怎么的,就忽然不想再袖手旁观了。
“许大医生说得对,是我这外行不懂这些门道。”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走到她旁边蹲下,修长的手指伸过去,帮着扶住了那个被摔得有些变形的仪器外壳,让她方便把底座卡进去。
他离她很近,近到呼吸可闻。
“不过话说回来,你对她倒是上心。连她有没有专注力都考虑进去了。”
许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偏过头,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
“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凌砚帮她扶着仪器外壳的手微微一顿。
“哪里不对劲?”
他索性也不装了,把仪器往旁边的箱子上一搁,身子微微转了个方向,半蹲半跪在她身侧。
“我花了大价钱,又搭了人情把你请过来,是为了让你给我手底下的艺人做心理干预的。结果倒好,人家头磕破了点皮,你比我这当老板的还紧张。”
“连人家有没有专注力、会不会做错事都考虑进去了。许大医生,你是不是有点太尽职尽责了?”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
“你平时在医院对那些病人,也这么事无巨细地操心?”
许愿听到他这番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get到他情绪的重点。
“不然呢?选了做这一行就得做好。医者仁心懂不懂?不管她之前是什么脾气,既然现在是我的病人,我就得对她负责到底。”
凌砚被她这句“医者仁心”和那副理所当然的坦荡模样噎了一下。
“医者仁心……”
他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行。许大医生高风亮节,是我这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狭隘了。”
福利院的院长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和蔼又有些为难的笑:“凌总,许医生,没打扰你们吧?那个……外面的孩子们看赵小姐发完了蛋糕,又听说你们送了新乐器来,都闹着想听人弹琴。赵小姐她推脱说自己五音不全,我寻思着,能不能请二位……”
许愿听到院长的话,立刻转头看向凌砚,两手一摊,把皮球踢了过去。
“你会吗?反正我不会。”
凌砚原本还在回味她刚才那句“医者仁心”,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微微一怔。
“钢琴?”
“许大医生不会?”
“不会。”
“行吧。既然送到了,总不能当个摆设。我以前学过几年,不过很久没碰了,要是弹错了,你们别嫌难听就行。”
许愿快步追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意外:“可以啊凌总,想不到凌总还有这才艺呢。”
“许大医生不会的东西,总得有人会。不然这福利院的门面谁来撑?”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那架旧钢琴旁。
凌砚拉过那把有些掉漆的木质琴凳坐下,修长的手指搭在琴键上,稍微试了几个音。
周围原本闹哄哄的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好奇地围拢过来。
片刻后,他指尖落下,一首极其舒缓、甚至带着点温柔怀旧意味的曲子流淌了出来。
那是《月亮河》,节奏被他放得很慢,配上这破旧的院子,竟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许愿站在钢琴侧边,靠着柱子,看着凌砚坐在阳光下弹着琴,那股子反差感极其强烈。
许愿靠在柱子旁,原本只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
但听着那舒缓的旋律在这有些破旧的小院里流淌,她眼神里的戏谑不知不觉地收敛了。
阳光落在凌砚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原本凌厉的下颌线,他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琴键上起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看着他,眼神里藏不住的几分崇拜。
那是在发现一个总是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用钱和权势摆平的男人,突然展现出一抹柔和又极具艺术感的一面时,不由自主生出的惊艳。
凌砚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落下最后一个和弦,余音在小院里慢慢散开。
孩子们虽然不太懂这是什么曲子,但依然极其捧场地鼓起了掌。
他收回手,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地捕捉到了许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凌砚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许大医生,你这眼神……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