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怀璧公子

明晏昨夜又起了低烧,西院的灯火亮到后半夜。

药味混杂着炭火气,从窗缝里一丝丝渗出来,融进晟京春夜仍旧料峭的寒意里。

耶律长夜几乎没合眼。

明晏蜷在厚厚的锦被里,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睡得并不安稳,时而蹙眉,时而含糊地呓语,声音低得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破碎的音节,像是“阿娘”,又像是“冷”。

耶律长夜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遍遍拧了湿帕子敷在他额上。动作极轻,怕惊醒他,又怕他烧得更厉害。

炭盆里的火添了又添,屋里暖得人昏昏欲睡,可耶律长夜的眼睛始终清明如寒潭,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那人细微的表情变化。

天快亮时,烧终于退了。

明晏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蹙紧的眉也舒展开来。

耶律长夜伸手探了探他颈侧的体温,确认无碍,才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浊气。

他起身,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又立在榻边看了片刻,这才转身出了内室。

外间已有侍女备好了热水和干净布巾。耶律长夜简单洗漱,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镜中映出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隐约可见一丝熬夜的痕迹。

他推门出去时,天色刚蒙蒙亮。

驿馆的院落还沉浸在晨雾未散的寂静里,东院那边悄无声息,想来戚秀骨还未起身。耶律长夜脚步未停,径直朝外走。

刚到驿馆正门口,却顿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三个文士打扮的人,穿着素净的灰蓝色长衫,外罩同色棉坎肩,头戴方巾,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清晨薄雾中。

他们站姿并不紧绷,甚至有些随意,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寻常文士截然不同的气质,却让守门的祁国侍卫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明明面上无须,眉眼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可眼神深处却藏着某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冰冷的秩序感。

他们站在那儿,不像在等人,倒像在完成某种早已设定好的仪式。

耶律长夜的脚步只停了一瞬。

他认识他们。

很多年前,在宁国承安的宫城里,他见过这三人。

那时他们就跟在明晏身边,永远低着头,永远悄无声息,像三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他们不掌兵,不参政,甚至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只做几件事:替明晏写旨、传谕、记账、算账。

他们是言皇后在世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言皇后过世后,便跟了明晏。明晏也很少动用他们。

耶律长夜的视线从那三人脸上平静地扫过,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守门的侍卫见状,上前一步想要阻拦,耶律长夜却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进门的路。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脸上时,几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那三人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情境,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见耶律长夜让路,便齐齐拱手,行了个极寻常、极客气的日常礼——不是对皇子,更像是对一位恰巧路过的、无需深交的熟人。

礼毕,三人迈步,踏进驿馆门槛。脚步轻而稳,没有半分迟疑。

耶律长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通往西院的小径拐角,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沉。

他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侧侍从耳中:“去大公主府和肃王府。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做好准备。”

侍从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耶律长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西院的方向。晨雾渐散,那株老树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清晰起来,枝头已有了星星点点的嫩芽。

他转身,大步离开驿馆。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渐渐远去。

一个时辰后,晟京最热闹的东市大街上,人声已开始鼎沸。

然后,那三个人出现了。

他们从街角拐过来,依旧是一身灰蓝长衫,方巾束发,手里捧着一卷银白色的东西。

走得不急不缓,步履从容,像三个正准备去茶楼听书、或者去书铺淘旧书的普通文人。

可街上的行人,却渐渐安静下来。

目光落在他们脸上——面白,无须。

眉眼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可那皮肤的光泽、那下颌的线条、那脖颈间毫无喉结凸起的平滑……

但凡在宁国待过、或者对各国宫廷略有了解的人,都能一眼认出:这是宦官。

不是祁国宫廷里那些粗声粗气、膀大腰圆的阉人,也不同于昭庭那种谄媚卑微的内侍,而是宁国宫廷特有的、从小经过严苛训练、识文断字、精于文书算计的宦官。

他们身上有种独特的、混合了阴柔与精明的气质,像淬过火的玉,温润底下藏着锋刃。

三人走到街心最宽敞处,停下。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将手中那卷银白色的东西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绢帛。

质地极好,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珍珠光泽。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暗纹——浅淡的、若隐若现的海棠花,枝蔓缠绕,铺满整张绢面。

花纹并不张扬,甚至有些雅致,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比任何狰狞图腾都要令人心悸。

有从宁国来的老行商,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认得这绢帛。

银白色,海棠暗纹——这是“长靖殿下”明晏,在宁国摄政、权势最盛时,用来颁布最重要、最私人、也往往意味着腥风血雨即将来临的手谕时,专用的绢帛。

它不经中书,不盖国玺,只代表明晏个人的意志。

此帛一出,宁国朝野必是人人自危,因为谁都猜不透,那位以喜怒无常、手段狠辣著称的“公主”,这次又要拿谁开刀。

上一次这绢帛出现在人前,还是两年前明晏以“骄纵跋扈、私调边军”的罪名,一夜之间清洗了宁国宦官势力七位掌权大珰的时候。

那一夜,承安皇城血流成河,血顺着排水渠淌了三天三夜,一场大雨都没将它冲干净。

而现在,这卷绢帛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祁国新都,被三个面白无须、一看便知是宦官出身的人,捧在手中,出现在晟京最繁华的街市。

展开绢帛的那人,清了清嗓子。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奉,怀壁公子明谕——”

第一句话,就让整条街彻底静了下来。

怀壁。

不是“宁国十二皇子”,不是“戴罪之身明晏”,甚至不带“明”这个国姓。

只是“怀壁”公子。

在宁国,在东南沿海,在五国商界,这个名字比“明晏”更响亮,也更令人忌惮。

那是明晏以公主之身摄政时,在商业领域公开活动的化名。

他以此名掌控宁国盐铁、海外贸易、火器原料流通,以此名与各国巨贾周旋,以此名在短短数年间,将宁国的商业触角延伸到白玉京都不敢小觑的地步。

“怀壁”二字,代表的不是皇权,是实打实的、足以撼动一国命脉的财富与资源。

宣读的声音在此处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顿挫,仿佛执笔者在落笔前,于此处曾深深吸过一口气。

随即,那平稳的声线里,注入了一丝冰冷而沉重的意味:

“近闻晟京市井,流言如蝗,秽语如疽,非止于街头巷尾之闲谈,实乃有心之辈幕后操弄,恶意构织。

此非寻常口舌之争,亦非私怨泄愤之辱,其所图者,乃欲釜底抽薪,毁吾与昭国瑾王立身于世之根本——

抹杀瑾王血战之功,污化听澜清议之声,更以最下作之臆测,妄图将活生生之人碾为可供狎玩、任人咀嚼之‘物’。”

“此非羞辱,实为诛心。非止伤人颜面,乃欲绝人生路。毁誉在前,断根在后,步步紧逼,不死不休。此乃生死大仇,无有转圜。故——”

宣读的声音继续,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

“一、原经宁国安南道、源海道输往祁国之盐、铁、精钢,及火药制备所需之硝石、硫磺等物,悉数暂停。

已启运在途者,于边境交割后,不再续供。”

街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盐、铁、硝石、硫磺。

祁国缺什么,天下皆知。

草原产马匹、毛皮、牛羊,盐铁产量却不算多。

更何况其冶铁技艺落后,所产之铁质脆量少,精钢几乎全靠从昭、宁两国输入。

盐更不必说,祁人食用的青盐,多半来自宁国沿海盐场。

而火药——祁国对火器的态度一向矛盾,既视其为“妖术”,又在实战吃尽苦头后开始被动仿制。

可火药的核心原料硝石、硫磺,祁国境内几乎不产,全赖进口。

明晏这一刀,直接捅在了祁国最柔软的肚腹上。

宣读声稍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这惊雷的时间,然后继续:

“二、怀壁公子将公开拍卖其所持之‘雷火炮’‘掌心雷’等火器完整制作图纸及工艺详解,共七套。

拍卖事宜已派密使传讯五国所有与公子有关联之商号,届时天下皆知。拍卖地点、时日,另行通告。”

这下,连抽气声都没了。

死一般的寂静。

火器图纸……公开拍卖……

如果说第一条是扼住祁国的咽喉,那这一条,就是直接把刀架在了祁国脖子上,还顺手把刀柄递给了所有潜在的敌人。

谁不知道宁国的火器技术后来居上,甚至反超了发明火药的昭国?

“雷火炮”“掌心雷”这些名号,在边境战场上都是能让祁军骑兵闻之色变的存在。

如今图纸要公开拍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陵国可能买去,在高原上建起火器营;意味着弘国可能买去,在雨林里造出霹雳雷。

甚至意味着那些与祁国王庭有宿怨的草原部落、西域小国,都可能攒够银子,换来一套足以改变局部战力的杀人利器。

而祁国,要么出天价把所有图纸抢下来,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事优势被一点点蚕食。

明晏这一刀,直接切在了祁国的命脉上!

而且他选的时机极刁钻——祁国刚刚南迁定都晟京,正是需要大量物资稳定民心、建设新都、巩固统治的时候。

盐铁是民生根本,火药原料则关系到军备与防御。

此刻断供,无异于在祁国最需要喘息的时候,扼住了它的咽喉。

同时这招狠就狠在,他不仅抛出了饵,还把整个局架在了白玉京的规则之上。

天下皆知。

这意味着,祁国连封锁消息都来不及了。

拍卖之事一旦传开,五国商人都会涌向晟京。

祁国若敢阻挠,便是破坏了天下贸易公平的原则,白玉京那些老怪物就有了插手的理由。

——你们祁国不是仗着武力强盛,不把一个小小质子放在眼里吗?那好,我把白玉京也拉进来。

看看是你们祁国的铁骑硬,还是白玉京那些“人形天灾”的拳头硬。

宣读的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

“以上二条,即刻生效。”

话音落下,街上依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那三人,看着他们手中那张银白色的、绣着海棠暗纹的绢帛,仿佛在看一道催命符。

然后,宣读的人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玩味?

“然——”

一个转折,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若祁国朝廷能于一月之内,彻查近日于晟京市井流传之污蔑、毁谤、构陷怀壁公子与昭国瑾王之流言,揪出幕后主使,公示于众,并予公子满意之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街上每一张呆滞的脸。

“则前两条约定,尽数作废。

非但如此,原宁国输祁之盐铁商路,其利五年之内,祁国可抽一成。

所涉火器图纸,亦将全数无偿上交祁国朝廷,并遣专人协助祁国筹建火器营,培训匠师。”

死寂。

然后,嗡的一声,整条街炸开了。

“一、一成利?!五年?!”

“火器图纸白送?!还帮建火器营?!”

“这、这……这是真的假的?!”

“废话!那绢帛你看见没?那是‘长靖殿下’的私谕!私谕啊!当年在宁国,这东西一出,多少人头落地!能是假的?!”

“可、可这条件……查流言?就为了那些闲话?!”

“闲话?那叫闲话?那些话脏的……我听了都想吐!要是有人那么编排我祖宗十八代,我也跟他拼命!”

“可那是明晏啊!宁国那个……那个‘长靖公主’,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名声?当年在宁国,关于他的流言还少吗?他什么时候管过?”

“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啊……”有老成的商人喃喃道:“他以前不在乎,是因为那些流言伤不了他根本。

现在他在乎了,说明这些流言,或者说,流言背后的人——触到他底线了。”

“什么底线?”

那商人看了问话的年轻后生一眼,眼神复杂:“你说呢?流言里把他和那位瑾王说成什么了?

战利品,玩物,禁脔……这不止是侮辱,是要把他们从‘人’变成‘东西’。

明晏什么人?宁国宫里长大的,七岁就敢断四殿下一条胳膊的狠角色。他能忍这个?”

周围人恍然,随即又生出更深的寒意。

是啊,明晏是什么人?

宁国言皇后的独子,从小手握重权,骄纵跋扈之名传遍五国。

他不在乎礼法,不在乎名声,甚至不在乎生死——北上途中投湖的事,早就在祁国上层传开了。

这样一个疯子,现在被人用最下流的话糟践,他会怎么反应?

眼前就是答案。

要么,祁国断盐断铁,眼睁睁看着火器技术流散天下,军事优势荡然无存。

要么,祁国在一个月内,把散布流言的主谋揪出来,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没有第三个选项。

宣读的人似乎对街上的骚动浑不在意。他缓缓卷起绢帛,动作细致而恭敬,仿佛在对待什么圣物。

然后,他走到街边一堵平整的砖墙前,从袖中取出一罐早已备好的浆糊,用刷子均匀地涂在墙上。

接着,他将那张银白色的绢帛,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海棠暗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上面的墨字清晰可辨。

贴好后,三人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不是对墙,也不是对绢帛,而是对着绢帛所代表的那个人,那个此刻远在驿馆西院、或许还在病中沉睡的“怀壁公子”。

他们伏身,叩首。

动作标准,庄重。

三叩毕,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跪只是例行公事。

然后,他们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离开。

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从容得像三个刚逛完早市、准备回家的寻常文人。

可街上的人群,却自动分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拦,甚至没有人敢靠得太近。所有人都目送着那三道灰蓝色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直到他们彻底不见,街上才重新活了过来。

“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话都说完了,绢帛也贴了,难不成还留在这儿喝茶?”

“可、可那绢帛……就贴在这儿?这、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你去撕了啊!”

“我……”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动。

可总有不信邪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祁国汉子,显然喝多了早酒,摇摇晃晃地挤到墙边,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狗屁公子……一张破布就敢吓唬人?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说着,伸手就去扯那张绢帛。

手指还没碰到绢面,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年轻的声音,甚至有些柔和,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此谕需张贴满一月。提前撕下,视同撕毁此约。前两条约定,即刻生效。”

那汉子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就站在人群边缘,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肤色白皙,显然也是宦官。

他并没有伸手阻拦,甚至没有靠近,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汉子。

可就是这平静的目光,让汉子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你谁啊?!”汉子梗着脖子吼。

年轻人没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提前撕下,视同撕毁此约。盐铁断供,图纸拍卖——即刻生效。”

汉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他不是完全不懂这些。盐铁断供会有什么后果,就算他是个粗人,也隐约知道。

祁国的铁匠铺子,十个里有八个用的都是宁国来的精铁。

盐更不用说,家里做饭用的青盐,全是宁国货。

要是真断了……

他咽了口唾沫,手慢慢缩了回来。嘴上还不服输,嘟囔着:“吓、吓唬谁呢……老子、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说着,悻悻地挤回人群里去了。

那年轻人见状,也没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银白色的绢帛,目光在那海棠暗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仿佛从没出现过。

可经此一事,再没人敢动那张绢帛。

它就这么贴在墙上,在晨光里微微飘动。银白的底色,墨黑的字,浅淡的海棠花纹,构成一幅奇异而刺眼的画面。

街上的人群渐渐聚拢,又渐渐散开。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听说了吗?东市贴了张东西……”

“什么东西?”

“明晏——就是宁国那个十二皇子,他发了私谕,说要是祁国不把造谣的人揪出来,就断盐断铁,还要公开拍卖火器图纸!”

“什么?!断盐断铁?!他疯了?!”

“疯没疯不知道,但那绢帛是真的!银白色,海棠暗纹,那是‘长靖殿下’当年在宁国摄政时用的私谕!见帛如见人!”

“火器图纸……公开拍卖……这、这不是要天下大乱吗?”

“谁说不是呢!可人家说了,要是祁国给个交代,不仅不断供,还让利一成,图纸白送,还帮建火器营!”

“交代?什么交代?”

“就那些流言啊!说瑾王和明晏是……是那种关系的脏话!明晏这是恼了,要祁国朝廷给他个说法!”

“就为这个?至于吗……”

“至于吗?呵,你试试被人说成是窑子里的玩意儿,看你至不至于!”

“可、可他这么搞,不怕祁国朝廷翻脸?他还在祁国手里呢!”

“翻脸?翻什么脸?盐铁在人家手里,火器图纸在人家手里,人家烂命一条,宁国又不要他了,他怕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倒是祁国,盐铁一断,军队吃什么?百姓吃什么?火器图纸一流出去,边境还守不守?”

“这、这……这是逼宫啊!”

“何止逼宫,这是把刀架在汗王脖子上了!一个月,查不出流言主使,祁国就得断盐断铁,看着火器技术流遍天下!

查出来,盐铁照旧,还能白得图纸和火器营——这他娘的是选择吗?这根本是明示!”

“可……流言哪那么容易查?市井闲话,传来传去,谁知道源头在哪儿?”

“那是朝廷该操心的事!反正话撂这儿了,一个月后,要么交出主谋,要么准备接刀!”

……

议论声,惊叹声,咒骂声,担忧声……在晟京的大街小巷里翻滚、发酵。

但是所有人都清晰的意识到——被逼到绝境的明晏,就是一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疯子。

谁敢让他难受,他就敢让谁更不好过。

那张银白色的绢帛,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将整座都城都裹挟进去。

而驿馆西院,依旧安静。

明晏醒时已近午时。烧完全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披着耶律长夜那件墨青色的大氅,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看,只望着窗外那株开始抽芽的老树出神。

耶律长夜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药碗。

他走到榻边,将药碗递过去。明晏没接,只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清亮亮的,看不出半点病态。

“外面,热闹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沙哑,语气却平静得很。

耶律长夜“嗯”了一声,将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明晏这才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黢黢的药汁,皱了皱眉,却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把空碗递回去,指尖无意间擦过耶律长夜的手背。

冰凉。

耶律长夜没说话,接过碗,转身放到桌上。然后又走回来,在榻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

窗外有风,吹得老树新芽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明晏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说。”他转过头,看向耶律长夜,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这次,要死多少人?”

耶律长夜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不会少。”他说。

明晏又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却也更冷。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语:“人死得不够多,有些人……是不会长记性的。”

他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仿佛倦极了。

耶律长夜依旧坐在那儿,没动。目光落在明晏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许久,他伸手,将滑落的大氅重新拉上来,盖住明晏单薄的肩膀。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弦
连载中一坨海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