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头不高的路婉穿着不合身的绛紫鲮纹长裙,以她的年龄还不足以撑起这件衣服,但是在宫中,路婉代表的是路家的颜面,所以她更不能露怯。同她一般大的秀竹替她梳头,脸颊上泛着十几岁少女独有的红晕,手倒像个年近半百的老妈子,粗粝得连掌纹也看不见。路婉见了心疼,送了秀竹很多种类的护手霜。每次秀竹都会笑着推脱,说:
“奴婢行事粗鄙,这些好东西还是留给娘娘用吧。”
那时她不解,为何这个跟着她来的“陪嫁丫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
秀竹作为陪嫁丫鬟,自然知道路婉在路府的特殊性,清楚自己若是露出破绽,连带她,整个路府都将招致灾祸。秀竹看着铜镜前的少女,倩发盈盈,小脸莹润,身体却过分的瘦弱,那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而长期服药的后遗症。秀竹一下一下的帮她梳髻,路婉坐在镜前,嘴唇微抿,流露出纠结的神色。
“娘娘是想对奴婢说什么吗?”
秀竹垂着眼眸,嘴角噙笑。路婉怔忡,木讷地点头,轻轻道:
“秀竹为何总是知道我想说什么?为何......”
她为路婉插上最后一支玉簪,又点上了烛台里的檀香,路婉始终没能看见她的表情是如何变化,却听见秀竹说道:
“因为娘娘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话刚说完,毓秀宫院子里传来‘砰嗵’一声响,路婉警觉的回头,秀竹便马上将屏风挡在路婉身前。但见穿着黛蓝金丝织锦礼服的女人,身上绑着襻膊,晃晃脑袋,轻轻拂去灰尘,走进了这里。路婉看不见来人的模样,或许是哪位愚笨的侍女,但殿外侍卫并没有传话。若是这个人是后宫中某人的细作,指派来蹲守路家的“秘密”......路婉眼神骤然变凉,她已然想好权宜之计。屏风外传来两人的对话,路婉屏气凝神,静静聆听起来。
“娘娘身体抱恙,还请......”
秀竹没有继续说下去,路婉正疑惑,她对面的女人开口道:
“婉妃贵安,无意冒犯,只是打失一只玉镯,不知娘娘可否拾得?”
路婉是看不见女人的具体样貌的,但在屏风旁的秀竹却看得很清楚:女人虽只是简单绾了耳后发,但那金色凤头钗是不会认错的。宣平疑惑地看着秀竹,随即冲她扬起一个微笑,眉眼弯弯,带着明媚与浑然天成的少年朝气,桃花眼中充满生机与自信,慢慢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秀竹愣住了,迅速低头不敢多看一眼,说道:
“毓秀宫每日都由我打扫,从未见过什么玉镯。”
宣平长长地“哦”了声,又说:
“那应是我找错了,真是抱歉。”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去。屏风内的人却轻轻敲了敲桌子,宣平刚踏出半步,又回头望向屏风内的人影,一阵檀香绕过鼻尖,混杂着草药味与肉桂香。宣平淡定将手环抱胸前,等待着从未谋面的“婉妃”想留自己作何事,毕竟因为路婉进宫以来就以患有哑疾从未来请安,她不喜强人所难,也不曾为难过路婉。起码来之前是这样想的,她也可以当方才没听见二人对话。正当她这样想着,秀竹说道:
“娘娘想问,你为何猜测玉镯在毓秀宫内?”
路婉捏着衣袖,手心都被汗浸透。宣平听了有些尴尬,毕竟她也不是真的来寻镯子的,只是和侍女在院里放风筝,结果风筝被吹跑,误以为落在院中才翻进来的。虽然宣平很想这么解释,但她还得协理六宫,传出去莫不会让人笑话。她想了一会,便笑出声来。秀竹看着她往屏风处边走边说道:
“看来娘娘误会什么了,我并非谁的细作,也不想知道什么秘密。”
路婉透过屏风,看到那人越走越近,往小桌下的暗格摸出了含毒的匕首,准备一击毙命。秀竹眼看宣平走到屏风边,冲上去喊道:
“皇后娘娘,不要......”
路婉心中大骇,慌乱地将匕首藏在了身后,眼睁睁看着那人掀开屏风侧身望过来:宫墙外的青青杨柳没过墙头,宣平占据了一半的午后光晕,肆意飞扬的秀发和纤纤柳枝交叠,还有她的自由张扬。路婉挪不开眼,盯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世传路家嫡女路婉天生哑巴,如今依我看,这声音倒是娇滴滴的,讨人喜欢。”
*
宣平没有责罚路婉和秀竹,面对她们磕头求饶,双手将二人扶起,朝她们摇摇头,手心轻柔地搭在路婉手上,传来坚实可靠的热量。她恍然片刻,忍不住去握宣平的手指,又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震惊,在半路停了下来。秀竹为她们收拾好了小桌,二人相对无言。路婉微微垂着头,不敢看坐于对面的宣平,惴惴不安的扣着指甲盖,背却是打得挺直。秀竹给宣平沏了茶就匆匆退了下去,临走时,她担忧地看了路婉一眼,最后扭头离去。宣平啜了口茶水,扬眉称赞道:
“婉妃的丫鬟倒是好手艺,茶水清甜醇香,比我宫里的丫头手脚利落。”
路婉听了这话,也只是低头微笑。宣平凝眸看她,眼色沉重几分,她心知路婉哑疾是假,所以从不肯出面见人,为的就是守住这个秘密。
“会下棋吗?象棋?”宣平问。
她并不清楚皇后想要干什么,但还是唤来秀竹拿上一副棋盘。当红黑棋子工整地摆在眼前,宣平娴熟地捻起“将”棋靠在嘴边,含笑说道:
“婉妃,仅仅是一盘棋应该也无法令你动容,既然如此,我们作赌局,如何?”
宣平没有给路婉回答的机会,接着道:
“我不要陆家的秘密,也不需要你任何东西”
她抬抬下巴,指向秀竹的方向,说道:
“若我赢了,就用你侍女的命,来换取你路家的百世太平。”
对于路婉说来,这场赌局的筹码简直轻如鸿毛,她已经得到最想要的承诺,一个婢子罢了,输赢与否都无大碍。路婉却悄无声息地捏紧衣袖,她看不懂这个行事随意的皇后到底想要什么,最基本的仪态也歪歪扭扭,和其他的千金相比,宣平能排倒数第一。可偏偏就是她,最得皇帝的宠爱。
香炉沉寂,柳条依旧潇潇,最后一棋落下,宣平拿走了路婉的“将”棋,说道:
“我赢了。”
路婉呆坐原地,这盘棋,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翻盘了。宣平起身,连头也没回,只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路婉,我本以为你能更有胆识一些。”
面对满局残败,她呆愣地想着:秀竹要走了。那双粗粝但温热的掌心,缓缓地拂过发梢,捧住她冰凉地心脏,低声说道:
“因为娘娘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宣平靠在门框处对着秀竹低语,即使她不情愿,差点就要跪下来给宣平磕头时,一道倩影出现在门口:
“皇后娘娘,我不愿将秀竹交给你,她也不能作为筹码。”
秀竹眼眶中满是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断线似的落。宣平脸色淡淡,说道:
“你可想好毁约的后果?你身后不止有秀竹一人,路家上下的性命全都捏在你手里,而你,凭什么和我交易?”
秀竹听了这句话,使劲地摇头,她颤抖着声线对路婉说:
“娘娘,千万不可,我贱命一条,我可以......”
宣平伸手拦住秀竹,眼神却没离开路婉,她只要路婉的回答。
“秀竹是我的出嫁侍女,她的生死存亡应当由我定夺。”
路婉定定神,说道:
“任何赌局,生命都不应该作为筹码。”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连路婉自己都愣住了,她猛地看向满含笑意的宣平,似乎弄懂这位皇后的用意了。
“你行事胆小,害怕冒犯我,所以连棋都下的唯唯诺诺,当我提出赌注时,你也没有觉得有多不妥。”
宣平边说着边拍拍秀竹的后背,示意她回到路婉身边去,接着说:
“因为你也是路家献上生命的赌注,认为一个侍女换一整个路家,是个划算的交易。”
“生命中的细线捆绑了很多人,你无法忘怀秀竹对你做的事,说过的话,所以你选择站出来否定我,为了挽留这份难能可贵的情感。”
“我很庆幸留了下来,让我觉得我的所作所为是值得的。”
“所以,你有勇气走出这里了吗?”
*
路婉还在回味方才宣平留下的话,坐在镜前不言一语。秀竹默默上前为她点香,就在这时,路婉唤了她的名字:
“秀竹,我们明日再去寻一个侍女吧。”
秀竹身形一顿,转过头便看见路婉笑吟吟地望她,心底泛出丝丝暖意,用力答道:
“是!”
墙边青柳不再摇晃,抽出柳絮洋洋洒洒的漫天飘飞。宣平走之前,秀竹不打扰两位娘娘的对话,先一步离开了。而二人的赌局作废,但宣平的确赢下棋局,路婉心中有愧,请求宣平如有需要的地方路家当倾尽全力。宣平拒绝了,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说道:
“不用这么麻烦,你只需要完成一件事就够了。”
她把赢下的“将”棋在手中来回把玩,说道:
“若是日后,有人赢了你的棋,我要你把‘将’棋送给赢棋的人,就如今日这般。”
宣平:我一开始为啥进来的?
我以后都更3000字你们能不能不要只看第三章了[爆哭][爆哭][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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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青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