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返校那天,陈亦佳到得早。教室里没几个人,他们凑在一起放音乐,陈亦佳插上吸管喝燕麦酸奶,一边刷物理题。
门口有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和人说话,陈亦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蒋南行正走进来,书包侧边挂着一只网球拍,晃晃悠悠的。他的目光扫过来,和她对上,看得倒坦荡荡的,陈亦佳低下头,继续做题。
前面切了首苏打绿的歌,主唱的声音让人觉得一切都生机勃勃的,蒋南行走到最后一排,把东西卸下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陈亦佳感觉后脑勺有点发紧,果然她不久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蒋南行走过来,牛仔裤的裤兜刚好抵在陈亦佳的桌角,“陈亦佳。”
陈亦佳放笔、抬头,说“哈喽”一气呵成。
蒋南行在她哪左看右看,随即下巴朝窗台扬了扬,“那是你的?你把那玩具放那儿干嘛?”
陈亦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的土星模型正安静地立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土星环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那是她很久以前做的。小学时得到过一个星球棒棒糖,土星形状的,透明的糖球里嵌着彩色的条纹。她后来用黏土捏了一个球体,用铁丝弯出土星环的形状,巴掌大小,球体不够圆,涂的颜料也不均匀,土星环有些地方翘起来。
但就是这么个玩意儿陪了陈亦佳很多年。
陈亦佳转过头,对上蒋南行的眼睛。她嘴里的燕麦酸奶还没咽下去,鼓着一边腮帮子,像只存食的仓鼠。她慢慢地、认真地把那口酸奶咽下去,才开口说话,“不是玩具,不自律了,”她说,“就需要外物提醒一下。”
蒋南行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许久,听完她的话,又挑起一边眉毛:“谁不自律?你?你还不够努力?”
这个时候蒋南行的表情很少,会让陈亦佳有一种对于聪明人的恐惧,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个不能看努力,要看结果。”
蒋南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语文这个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
陈亦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啊,是的。”
蒋南行好像从他眼里读出了一种失落。
蒋南行又看那个模型,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睛辨认。
“土星?”
“嗯。”
“有环那个?”
“嗯。”
“为什么喜欢这个?”
陈亦佳没有回答。
安静了几秒。
蒋南行又突然转过来看着她,笑着说:“我还记得你的梦想就是探索宇宙,对吧?”
陈亦佳的笔尖顿住了,也想起来之前的事情,招猫逗狗、招蜂引蝶的蒋南行好像也记得一些事情,那就说明那些被陈亦佳标榜为特殊的事情不止是对陈亦佳一个人特殊是吧?
就在她还在思索时,一只手伸过来。蒋南行的指尖拂过她的额角,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轻,很快,等她回过神时,蒋南行的手指已经拿回去。
陈亦佳还看着他,眼角的弧度显得很圆钝,从蒋南行的角度看过去,不像是很反感,倒像是有点诧异。
“陈亦佳,”他抹了把后脑勺,像是在故意找话题,“要不要一起打台球?”
陈亦佳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拉着,“不去了。”
“为什么?”
“得学习。”
蒋南行沉默了两秒,最后“哦”了一声。
蒋南行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他摸了摸后脑勺,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陈亦佳愣了一下,也揉了下鼻子,“没有。”
“不只是刚才,这段时间呢?我说错什么了还是做错什么了?”
陈亦佳说:“没有。”
“上次在俱乐部,我朋友们开的玩笑太过了?但是陈亦佳是你自己让我帮你系鞋带的。”
说起这个,陈亦佳的脸颊也逐渐泛红,“我没生气。”
“那你躲着我干嘛?”
她不说话。
蒋南行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啧了一声:“你这个人,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那要怎么回答?陈亦佳看着他的眼睛,心想:蒋南行怎么可能理解她的问题呢?是她意识到身体里生出了一种冲动,而这十八年来的生活经验告诉她,这是不可控的,所以她决定规避风险吗?
陈亦佳又看向他的运动外套,还是他昨天打篮球,今天打台球,明天打网球,想去哪儿抬脚就走,陈亦佳要为了配合他,就都去学吗?她可做不到。她甚至小心到因为蒋南行会打太多的球,就连自己唯一会的台球也不愿意陪他去打。
这些事情要怎么回答?
“陈亦佳,”他说,“我有时候有点搞不懂你。”
她没说话。
“你自己懂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蒋南行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甚至还带着点认真的意味,陈亦佳已经比较熟悉他的笑了,导致这个不熟悉的面部肌肉排列看起来更像是嘲讽,“探索自己不应该跟探索宇宙一样是件伟大的事吗?”
他转身走了。
陈亦佳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走到门口时也没回头,就那么消失在走廊里。
跟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他被拒绝,也会说“那行吧”,但语气是松的,表情是笑着的,好像真的无所谓。但这次……她说不清。就觉得他走的时候,肩膀绷着,好像在闹别扭,在赌气。
陈亦佳把笔放下,也又憋闷又烦躁。
一周后的周末,男明星蒋南行不再搭理陈亦佳了,那感觉并不好受,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戒断反应,恰逢收到齐玉娜的短信:【宝贝要不要来打视频?我有新的妆造给你看!】
陈亦佳盯着那行字,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顾不得找一个更好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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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的那家网吧里很吵,敲键盘的声音、打游戏说话的声音,间或飘来泡面混着烟味的气息,混成一种奇异的热闹。陈亦佳找了个角落的机位坐下,戴上耳机,打开视频。
齐玉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真的很漂亮,新做的妆造把她的眼睛画得又大又亮,脸颊上扫了一层淡淡的腮红,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好看吗?”齐玉娜凑近镜头,眨眨眼。
“好看。”陈亦佳说。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陈亦佳张了张嘴,又闭上,忽然问:“齐玉娜,你谈恋爱了吗?”
齐玉娜愣了一下,然后发出很夸张的大笑,“怎么没谈过?”她把脸侧过去,让陈亦佳看她的耳钉,“我都谈了好久了。”
陈亦佳愣了一下,齐玉娜本来就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她还是她,在陈亦佳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很多这种必须要承担后果的决定。她好像站在一个分岔路口,一条路是她应该走的路,一条路上凭空生出很多吸引她注意的景物。
陈亦佳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是她在这十八年的人生里,喜欢过的东西实在太少……
“我……”她开口。
“你什么?是你那个什么老师吗?”齐玉娜把头凑近,把眼睛掰开,这下能看到睫毛根部的胶带痕迹。
“当然不是!”陈亦佳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反驳,随后又“我我我”半天说不出来,“蒋”字滚到嗓子眼时,她感觉天都塌到头皮上了,压得头顶疼。
那边传来敲门声,齐玉娜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匆匆说:“靠靠靠,家教来了,我先下了啊宝贝!下次聊!”
屏幕黑了。
陈亦佳盯着那片黑,“啊”了声。
心里憋得慌,好不容易充起来的气又被扎破了,她又拿出手机,翻到陈池的对话框,犹豫着给陈池发了条信息:【爸,我想问你点事。】
但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复。正在这时,电脑又响起“滴滴”的声音,点开——是蒋南行。
蒋南行发了一张图片过来,一张图片。加载得很慢,一格一格地往下刷新。
她盯着那张图,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红木桌上放着一个亚克力盒子,盒子里的土星模型精致得发光,土星环的角度完美,球体上的纹理清晰可见。蒋南行站在某个光线很好的地方,穿着黑色的亚麻衬衫,双手比成一个箭头符号指着旁边的模型,身体也向模型的方向歪着,笑得嘴角上提,看上去很酷,又很乖。
【陈亦佳,送你的。】
【来我家一起学语文吧。】
陈亦佳握着手机,心跳有如擂鼓,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把电脑关了,往外走。走几步就把手机拿出来,点一点那张图,手机就会提醒她不能加载图片;野鹿装进了她的胸腔,她只能回忆着网吧的大屏幕上蒋南行的脸,可怎么回忆,都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力匮乏;她的脑海复刻不出一眼就惊艳到自己的男生的样子,还是需要看图片才可以。
各种情绪夹杂冲进她的心脏,她加快了步子往家走,甚至要跑了起来。
她想问问齐玉娜,想问问陈池,这些在她生活里想定海神针一样的人物,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完全准备好自己来倾听陈亦佳的迷茫。
陈亦佳必须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承担责任,所以陈亦佳永远可以勇敢选择。
好好当然可以争取任何她想争取的东西。
包括人们一提起来就发笑的爱情。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动起来,陈亦佳拿出手机回蒋南行的消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