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幼年时形成的应对模式,会随着骨骼一起生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陈景星坐在草地上,早晨时梳平的头发被风吹着,再一次变乱。夏淮微的声音模糊又清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和夏淮微讲起自己小时候。
年幼时的她很喜欢说话,说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说看到一只漂亮的蝴蝶,说蓝天很蓝白云很白。但每当她絮絮叨叨的时候,就会被心烦意乱的妈妈推到一边。
那时候她就会觉得被冷落了,委屈地流眼泪。一边哭,一边朝妈妈张开手要安慰。
妈妈不会安慰她,只会气急了之后打她,随便拿着什么棍子也好拖鞋也好就往她身上招呼。她不许陈景星躲,也不许她哭,否则打得更狠。
打完过后,她便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抱着用力克制抽泣的陈景星一起哭。她抱怨陈楚飞对她多么冷漠,说自己对她那么好,乞求陈景星不要总是惹她生气,让她心烦。
她被妈妈紧紧搂在怀里,几乎要喘不过气。耳边是妈妈嚎啕大哭的声音,大滴大滴泪水砸在她的手臂上。于是陈景星就不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抱着妈妈说自己以后一定听话。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和她说话,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陈景星说。“有一天我回到家,家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打开灯,看见我妈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她试探着喊了声妈妈。
蒋娟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所以就和往常一样跑到她面前,说我今天得到了一朵小红花。那是我上课回答问题被老师奖励的。”她顿了顿,“还没等我说完,她一巴掌扇到了我的脸上。我那时候被打蒙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按在了地上。”
夏淮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陈景星,对方说这话时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讲诉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世界在她耳边嗡鸣,尚且年幼的孩子被母亲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尖锐的指甲陷进皮肤。她徒劳地喊着妈妈,双腿无力蹬着,很快喘不上气来,视线模糊发黑。
“那时候我就在想,‘怪物’又出来了。”
夏淮微握住了陈景星冰冷的手。
“直到我快要晕过去,她才松开了手。我趴在地上喘不过气一直咳嗽,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意识想要离她远一些,还没等我缓过来,就又挨了一巴掌。她冲着我吼,骂我不争气,是废物,说后悔生下了我,连我哥一点点都比不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忽然又变回了‘妈妈’,把我抱在怀里安抚。说她其实是爱我的,只是因为我爸太伤她的心才会这样,让我原谅她。”
伤害她的人是妈妈,说爱她的人也是妈妈。
那个时候,陈景星在混乱中抓住了一个清晰的认知:原来爱竟是这样反复无常的痛楚和渴求。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大人们惯于在赐予伤痛之后再给它们赐予一个名字,以此掩盖伤痛的本质。
落下的巴掌是他们特殊的爱,是为你好,是太在乎,是不想你越来越坏,是哪家小孩不挨打,是离了我谁还会管你。
痛苦即是奖励。
但巴掌落下时,他们眼睛里总会出现一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痛快。是那种终于可以对着一个人毫无顾忌地发泄的、隐秘的痛快。像干渴许久的人终于找到水源,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咬开猎物的咽喉。
而承受这一切的人,必须是自己的孩子。
他们很少承认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手无寸铁,任人拿捏的孩子。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面对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看着孩子痛苦、困惑、瑟瑟发抖却仍然要依赖他们的模样,会给他们带来掌控感,会让他们安心,是他们破败生活里唯一能攥紧的绝对的权力。
孩子不会像大街上的陌生人那样在被莫名其妙殴打时反抗;孩子没办法逃跑,孩子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孩子只能顺从,承受,摇尾乞怜。
谁家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孩子越痛,就越乖;越乖,就越离不开他们。
而他们会告诉孩子,这是爱。是你不听话时我给你的另一种爱,是足以让你刻骨铭心的爱,是等你长大了就懂了的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人会给你的爱。
痛苦被这样包装成奖励,递到孩子的手里。
于是终于为此,甘之如饴。
“后来我在想,是不是那时候的我太过傲慢了,明明看出她的反常,还是冲过去炫耀自己的快乐。”
“我尽力去改了,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说话,想发出声响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想让她过来拉住我的手。”她握紧了夏淮微的手。
“你不来找我,我就在想,小微姐肯定也是嫌我烦了,所以我也不敢去找你。”
夏淮微眼眶红着,胃里翻江倒海。她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哽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通红着眼睛和陈景星对视,对方没什么变化,表情也好语气也罢,仿佛一个平静的旁观者。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夏淮微心里生出了一种特别的情愫——怜惜。
比同情更轻,也更重,就像对雨里那条瑟瑟发抖的小狗。
她想起早晨陈景星给她编头发轻轻哼起的旋律,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撑起的那把伞。她想起她每一次的靠近,每一次主动说话,每一次笑着看她。
原来陈景星和她一样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尖锐的铃声划破周遭的热闹,操场上的人群散开,慢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陈景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夏淮微伸出手。
夏淮微没有握那只手。
她站起来,用力抱住了陈景星。
陈景星的瞳孔骤缩,随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夏淮微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陈景星的衣服上有着让她着迷的橘子香,肩膀处的骨头硌得夏淮微脸疼。
“我没有嫌你烦。”夏淮微感受到怀里的人在细细颤抖。
“我知道。小微姐刚刚说过了。”陈景星话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引诱,“可是下一次,我还是会这么想。”夏淮微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会主动去找你。”
夏淮微松开她,改为牵手。陈景星用手遮住了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眉毛,她肩膀随着大幅度的吸气而一耸一耸,夏淮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夏淮微被她这一番话彻底打动了。
下午的每一个课间,她几乎都会去找陈景星。刚开始还是略显拘谨,只对对词,陈景星还是会主动挑起话题,两人聊得一来一回也算熟悉了。
晚自习前的大课间,夏淮微坐在贺洲的位置上和陈景星对词。
“对了小微姐,刚刚就想问,你是不是也在英国留过学,口音听起来好熟悉呢。”
“是啊,在什么斯拉哥读过几年,怎么了?”
夏淮微正背着台词,闻言回想了一下。她是真不记得那地方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地方下雨时总是带着深入骨髓的冷。
“格拉斯哥。是吧。”
“对对对,就是那儿。”夏淮微经她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她没看到对方捉摸不清的神色,只以为是感兴趣,带着互相了解的想法,夏淮微主动提起:“因为我爸工作原因,就跟着在那儿读过几年。”
她回想起初中时。
因为基础不好,又爱走神,她的成绩一向倒数。
身边同学的朗朗读书声她可以自动屏蔽,盯着课本神游天外。这样的后果就是某天补习老师给她的爸爸打电话,说你家孩子啊,期末考试全是F呢!于是日理万机的夏伟在当天晚上就抽出时间请夏淮微吃了顿皮带炒肉,没收了她的电话手表。
她能清晰地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女孩,但记忆中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痛感,只有一种过了很远很远、事不关己的平静。
但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她本意是想回忆起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好让自己促进促进与朋友之间的感情,却不受控制地想起这么个丢脸的事情。
夏淮微有些懊恼地望着窗外,试图驱散这份尴尬。
落日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大片大片云彩连在一起,像是粉红色的浪花,层层交叠,涌向天际。远处传来学生清扫落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嬉闹声。
唉......没有电话手表的日子她只能在被窝里偷偷看画本。
那画本,好像还是她认识的唯一一个朋友送给她的。
这个朋友,是谁来着?
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随着想法浮出水面,她看见自己拉着这个朋友往前跑。
年幼的夏淮微大声笑着,那是个灼热的夏天,扑面而来的热风是什么样的感觉她都还记得,干净的街道偶尔有几个行人沉默地往前走着,她看见自己跑在前面,一手拉着那个寡言少语的朋友,一手拿着正在融化的冰淇淋,橙子味的糖浆顺着蛋筒蜿蜒而下,黏糊糊地沾满了她的手指和手肘。
她漫无目的地跑着,笑着,身后女孩似乎也被她感染,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清浅的笑声,风灌进衣服里,像在和她们拥抱。
高温炙烤着皮肤,泛起潮红,汗水从发根渗出,顺着额头向下,啪嗒滴落在地上,她也无暇去擦。三两口舔完冰淇淋,她把印着彩色气球的包装纸扔进路边垃圾桶。
手上粘腻的触感有点难受,她四处看了看,旁边正是个规模比较大的游乐场,入口处的喷泉正汩汩喷洒着。
两个人仗着身高优势免了门票,用瓶子从喷泉里灌满了水,女孩虽然有些嫌弃她脏兮兮的手,却还是握住她的手腕,温柔又认真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她冲洗干净。
到底是谁?她努力去想,一股巨大的沉重感涌上心头,夏淮微蹙起眉,太阳穴突突地跳,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记不清了。
夏淮微于是不再去想,只叹了口气,心说自己怕不是真的有什么健忘症。
一片嘈杂声中,她忽然意识到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夏淮微转过头,恰好撞进陈景星的视线里。对方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和早晨时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夏淮微不会被吓到了。
“......不过也只是在那里读书而已,没什么好玩的东西。”
“是么。”
“是的。”夏淮微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原来小微是这么想的。”陈景星语气不轻不重,“我也在那里读过哦。”
“你也在那里读过?好巧啊。”夏淮微有些惊讶。
“是啊。”陈景星听见自己这样说。好巧。
她漫长的、毫无变化的人生里,出现过的唯一变数是一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女孩。那个女孩从不问她为什么不爱说话,从不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那个女孩只是很自然地在春天来临的那个下午牵起了她的手,随后将她人生中的春天,彻底更改成自己的名字。
她们曾相拥于春夏秋冬,肌肤相贴,夏淮微满怀笑意,用温热的怀抱将她稳稳抱起,陈景星记得自己那时紧紧搂住夏淮微的脖子,任她抱着自己在阳光下旋转,一圈又一圈,直到天地在她眼中都融化成模糊而幸福的色块。
那不过是无数寻常日子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却在失去夏淮微之后,反复回放,让她在漫长到煎熬的黑夜中品出无法挽回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