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咖啡馆内。
空气仿佛凝固的树脂,沉重而粘滞。
陈明达的指关节重重敲击着桌面上的文件,发出咄咄逼人的闷响:“林律师,你这‘潜在风险’的帽子扣得太大了!
长林的每一笔交易都经得起推敲!你们这样吹毛求疵,是在耽误项目进度,也是在质疑我们的专业操守!”
他刻意拔高的音量,引得邻座几道目光扫来。
坐在林晚身侧的是助理律师周铭,一个刚从法学院毕业不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他明显被陈明达的气势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看向林晚,眼神里带着担忧和询问。
林晚的背脊依旧挺直如修竹,没有半分动摇。她放在桌下的左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着内心的紧绷,但面上却沉静如水。
她的目光锐利如冰锥,迎向陈明达的怒火:“陈总,尽职调查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吹毛求疵’地排除隐患。
这不是质疑,是专业。‘经得起推敲’需要建立在完整、透明的证据链上,而非口头保证。”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气息,瞬间压下了陈明达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周铭示意:“周助理,把昨天整理好的、关于腾跃科技近三年同类产品销售给非关联第三方的价格区间对比表,以及李董离岸公司股权变动时间线与长林采购合同关键节点重合的部分,给陈总和张助理过目。”
她的指令简洁明确,瞬间稳住了身边年轻人的心神。
周铭立刻应声,动作利落地从公文包中抽出两份打印清晰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张超接过文件,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飞快地扫过表格上那些不容辩驳的数据对比和时间点。
陈明达的脸色则更加阴沉,像一块即将滴雨的铅云。
林晚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面前几乎未动的冰水,浅浅抿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压制了翻腾的疲惫和心底深处因这无谓纠缠而泛起的烦躁。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车水马龙、阳光明媚的街景,充满了与她此刻身处的冰冷战场截然不同的生机。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觉得自己像被隔绝在玻璃罩内,只能旁观那份喧闹的鲜活。
……
街对面,Brunch店内。
苏河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对面窗内那个清冷挺直的身影上。
她看着林晚在陈明达的怒火和张超虚伪的笑容夹击中,如何用沉静的姿态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份端起水杯时微不可查的疲惫……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和动作,都像一支饱蘸浓墨的画笔,在苏河的心版上重重地添上一笔。
“喂!苏小河!回魂了!”樊梧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满地抗议,“你盯着对面那家咖啡馆都快十分钟了!里面有金子啊?”
陈晨也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张望:“哪呢哪呢?什么美女?值得咱们苏大画家这么失魂落魄的?”
苏河猛地回神,脸颊微热,掩饰性地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她稍稍冷静:“没…没什么。看到一个…认识的人在工作。”
她含糊其辞。
“嘁,工作有什么好看的。”陈晨撇撇嘴,注意力瞬间回到自己的华夫饼上,
“对了,跟你们说个正事!我下个月跟平台签了个新合约,准备搞个‘国风游戏角色设计’的系列直播!到时候请苏大师来当特邀嘉宾,现场画设计稿怎么样?保证流量爆炸!”
樊梧来了兴趣:“这主意不错!小河你那手写实带点艺术夸张的风格,画游戏角色肯定绝杀!正好给你‘流浪色’打打广告。”
她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上壁纸是她和女友沈清的合照。
沈清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婉,樊梧则是一脸酷帅地搂着她。
“我家沈医生说了,等这个月她值完夜班大轮休,请你们去她新发现的私房菜馆,她请客!庆祝她刚升了主治。”
“哇!沈医生威武!”陈晨欢呼,“必须狠狠宰一顿!”
苏河也笑着点头:“恭喜沈医生!我一定到。”
看着樊梧手机屏幕上两人依偎的幸福笑容,再想到林晚独自面对刁难的身影,苏河心底那丝微妙的心疼又悄然泛起。
她忍不住又瞟了一眼对面。
林晚似乎已经结束了与陈明达的对话,对方脸色难看地站起身,张超在一旁收拾文件。
林晚依旧端坐着,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而……脆弱?不,是坚韧后的疲惫。
旁边同行的人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对了小河,”樊梧收起手机,认真了些,“你妈那边……还僵着?真不打算妥协?”
她指的是工作室的事。
苏河眼神一黯,随即又亮起倔强的光:“不妥协。‘流浪色’是我的底线。我爸…唉,你知道的,他做不了我妈的主。”
她耸耸肩,带着点无奈的自嘲,“苏家祖训,‘信老婆会发达’,我爸贯彻得可彻底了。在我妈关于我的所有决定上,他就是个完美的执行者。”
陈晨插嘴:“那你打算怎么办?硬扛到底?”
“嗯。”苏河点头,眼神坚定,“用作品说话。只要‘流浪色’活得好,能养活我,画的东西有人认可,我妈总有一天…会看到的吧?”
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
林晚疲惫地靠在出租车后座,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喧嚣被隔绝,车内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刚才与陈明达的拉锯战耗费了她大量心神,那种为了掩盖问题而刻意制造的阻力,比纯粹的法律难题更令人心累。
手机在公文包里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岚」。
林晚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岚岚。”
“晚晚?”周岚温润柔和的声音传来,像一股清泉,瞬间抚平了些许烦躁,“听声音很累?案子不顺利?”
“还好,刚结束一个不太愉快的会。”
林晚揉了揉眉心,没有过多解释长林的龃龉,“有事?”
“没事就不能关心关心你?”周岚轻笑,语气带着熟稔的嗔怪,
“主要是问问你新家安顿得怎么样了?都收拾好了吗?缺不缺东西?我周末有空,过去帮你拾掇拾掇?顺便看看你。”
林晚的心微微一紧。
周岚的关心是真挚的,她想去“看看”,必然也包含了想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尤其是在母亲重病、经济压力陡增、又被迫搬离熟悉环境的情况下。
“都安顿好了,地方不大,很清净。”
林晚的声音平静,试图轻描淡写,“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工作要紧。”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周岚看到现在需要和其他人共享的空间,毕竟,之前她的单身公寓都是井然有序的。
“跟我还客气?”周岚不依不饶,“再忙看看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程薇前两天还跟我通电话,也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多留意你。
她说你找了个合租的室友?是个画家?人怎么样?还处得来吗?”周岚的关切细致而绵密,她与程薇相识多年,都是林晚为数不多真正亲近的朋友。
提到苏河,林晚的眼前瞬间闪过昨夜阳台蜷缩的身影、冰箱里多出的酸奶、还有刚才在咖啡馆阳光下瞥见的、她与朋友们谈笑时明亮的侧脸……那个女孩像一团难以定义的、带着温度和色彩的迷雾。
“她……”林晚顿了顿,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苏河,
“……挺特别的。暂时,相安无事。”最终,她选择了这样一个模糊而留有巨大空间的回答。
“相安无事就好。”周岚似乎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回避,体贴地没有追问,声音更柔和了些,“晚晚,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伯母那边…透析的费用还跟得上吗?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说,千万别硬撑。还有那些亲戚……”
周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显然对林晚那些在她母亲病重后便冷眼旁观、生怕被拖累的亲戚们没有好感。
提到母亲和亲戚,林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蔓延开来。
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供她念最好的法学院,眼看苦尽甘来,却突遭重病。
巨额医疗费像无底洞,耗尽了她工作以来的积蓄,也让她看清了所谓亲情在现实面前的脆弱。
周岚是少数知道她全部困境的人。
“费用…暂时还能周转。谢谢,岚岚。”林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有点累,快到家了。周末…再看吧,我提前跟你说。”
“好,好。你先休息,别多想。”周岚听出她声音里的倦意,立刻收住话头,
“照顾好自己,晚晚。记得按时吃饭,别光喝咖啡。有事随时打给我。”
“嗯。知道了。”林晚低声应道,挂了电话。
她将手机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外壳也沾染了掌心的温度。
车窗外,老城区的街景缓缓后退,梧桐树荫浓密。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离那个暂时被称为“家”的地方越来越近。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对母亲的担忧、对工作的压力、对亲戚冷漠的寒心……
还有,一丝对即将踏入那个有着苏河存在空间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闭上眼,靠着椅背,周岚那句“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在耳边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