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工人抬着最后一件家具——那面沉重的紫檀木梳妆镜——走下阁楼时,遮尘布意外滑落。
时值深秋,下午四点的光线已经带上了黄昏的质感。老宅朝西的门厅里,夕阳斜射而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立柱。尘埃在光柱中缓慢舞蹈,像是被惊扰的微型星系。
就在那片浮动的微尘中,我看见镜面深处有个人影。
不是我的倒影。
那人影坐在镜中的雕花凳上,侧对着我,似乎在梳头。光线从镜中世界的某个角度打来,为她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鸦黑的长发垂至腰际,发梢泛着奇异的淡蓝色光泽——不是染发剂的颜色,而是像被月光浸泡过、又在深海中沉溺许久后捞起的织物,那种幽邃的、几乎不属于人间的蓝。
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月白色斜襟衫,领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到在镜中这个距离都清晰可辨;黛青色马面裙铺散开,裙裾在看不见的地面上蜿蜒,像一滩凝固的夜色。
最醒目的是她左眼尾的一点朱砂痣。
鲜艳欲滴,红得不像胭脂,倒像刚刚溅上去的、温热的血。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黏稠。我看见她手中的木梳缓缓划过一缕长发,动作优雅得近乎仪式。一下,两下,第三下划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她转过头。
目光穿透镜面,跨越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维度,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然后她眨了眨眼。
左眼。那颗朱砂痣随着眼睑的闭合与开启,像心脏般微微搏动了一下。
“小心!”我几乎是本能地喊出声,同时扑上前去,一把拉回滑落的遮尘布。粗糙的棉布摩擦着我的手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的撞击声震得耳膜发疼。
搬工师傅老陈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松手。镜子在空中危险地倾斜了三十度,又被他险险稳住。
“沈小姐,怎么了?”老陈回头看我,黝黑的脸上淌着汗珠。他已经五十多岁,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抬过的古董家具不计其数。
“没、没什么。”我努力让声音平稳,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遮尘布的边缘,“这镜子...很重吧?”
“可不是嘛。”老陈调整了一下姿势,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老物件了,紫檀木的,少说也有百八十年。用料扎实,这框子怕是比同等体积的实心木头还沉。”
他喘了口气,和搭档一起小心地将镜子从楼梯最后几阶挪到门厅地面。镜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地板微微震动,扬起细小的灰尘。
“就是这镜子...”老陈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欲言又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说?”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围着镜子走了一圈,掀开遮尘布的一角,露出镜面的一小部分。黄昏的光正好照在那片裸露的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您家这老宅空了得有二十年了吧?”他转过头看我,“我上次来还是十年前,帮您父亲搬一些旧书。那时候这镜子就在阁楼上,蒙着布,落满了灰。”
我点头。父亲确实很少提起这栋祖宅,我童年时也只来过寥寥几次,每次祖母都不让我上阁楼,说上面堆满了旧物,不安全。
“可您瞧瞧这镜面。”老陈的手指悬在镜面上方,没有真的触碰,“干净得跟昨天才擦过似的。不是那种打磨出来的亮,是...”他寻找着措辞,“像是有人天天对着它呵气,用软布仔细擦拭。”
我走近一步。确实,镜面光可鉴人,没有一丝划痕、一点污渍,连水渍都没有。这不合常理——阁楼窗户漏雨,夏天闷热,冬天寒冷,二十年无人打理,镜子怎么可能保持这种状态?
“而且——”老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刚才抬的时候,楼梯拐角那边光线暗,我好像看见里头有人影晃了一下。”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边,带着烟草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我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是反光吧。”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楼梯间的窗户,外面的树影...”
“也许吧。”老陈退开一步,不愿多说。他迅速结清尾款,和搭档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老宅。临走前,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沈小姐,这镜子...您要是不急着用,最好先放仓库里。”
门关上了。
老宅恢复了寂静,一种过于厚重的寂静,仿佛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独自站在门厅,看着那面被遮尘布完全覆盖的镜子。它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