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主英勇无畏、管理员自食其果的消息一出,大家都喊着大快人心,他们又成功拯救世界,阻止预言中的悲剧发生。
可他们没能高兴多久……
硝烟散尽之时,消息又发生了逆转。
当地的火被扑灭后,大家惊讶地发现,不仅仅有管理员在家里,一同被烧死的,还有他妻子长辈与无辜的孩童。
由于直播系统的封禁,管理员一家都对热搜的事情毫不知情,根本没能了解到朝他们逼近的危难。
而那些古怪的光和烟,也只是没有了直播系统无法打开地暖,太过寒冷之下,小孩一时间受不了,他们无奈地收拾出一些杂物烧了,勉强给孩子凑合着取暖造成的。
这或许对他们来说,是个格外冷的傍晚。
失去地暖,失去工作与生活来源,以及即将永远失去的直播权利。他们只能依偎在彼此身边取暖,或许忏悔着当初的过错,或许思考着艰苦的未来该如何活下去……
直到车辆忽然闯进来,机油被屋内的火迅速点燃,他们挣扎着求救无门。
爆炸无情地吞噬掉他们的温情与那艰苦的未来。
灾难解决了,灾难发生了。
大家被这个事情的变故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相信,没有人会在家人面前选择玉石俱焚,甚至连累到家人,难道炸弹的事情另有隐情?在炸弹没有燃爆之前,这样草率地定罪,是不是对管理员太残忍了。
预言里可从来没有提过,就是管理者造成的爆炸,就是他制作的炸弹……
“他们做这样的事情,不是也是在间接杀人?就没有人来管管吗?连监管者也管不了?”
言榭刷着热搜,越来越迷糊,忍不住问。
路辞桑摇摇头,“监管者为维系直播的秩序而存在,只负责处理直播中的违规者,但并不能惩罚那些群众,更不能去干预在现实中犯罪的人,毕竟他们不是执法人。”
言榭:“执法?”
路辞桑:“这个世界曾有过很完善的律法,人们也循规蹈矩,从前这里并不会有这样草菅人命的闹剧。”
“只是……直播系统中有记载,在预言家出现,带领着大家除去几个危险分子后。他们在躲避灾祸的同时,为了人类利益的最大化,也难免伤到一些人。”
“这在法律里是违法的,但为了救世的违法又具备一定合理性,大众团结起来极力反对惩罚预言家,反对律法对他生效。在此之后,这些为了救世而存在的动荡,虽然与律法冲突,也因大家的意愿而受到宽恕。”
“民心所向。慢慢地,律法在这个世界无法维持下去,便不再有效了,它无法约束到这个世界违法的人。世界的规则混乱不堪,连监管者的判决也没有统一的准则,所有人都借着直播为所欲为,甚至在现实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以预言家为天理,毕竟他手里的是未来。
为了更好的未来,又怎么会是死板的律法能说得算的呢。
可惜,他们没有想到,律法的丧失,也让这个世界越来越乱。
在未来抵达之前,他们首先陷入了自缚的灭亡之灾。
事件一再扩大,不少知名人物都出来发表意见,表达自己对这次事件的看法。
其中特别突出的是一位被尊称为“慈善家”的伟人。
据直播系统介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是个慈祥和蔼,无私行善的好人。历史记载提到,他曾多次出现在灾难发生地点,组织人员及提供财力物力,参与救援,事后还帮助被灾难殃及的人,给予他们必备的生活资助。
慈善家的丰功伟绩不仅如此,他也是全网唯一公开支持失语者的人,并表示会将直播所得的所有赞捐给失语者们。
在社会里大多数人都排斥厌恶失语者的环境下,有人敢大大方方地说自己站在失语者那边,说大家应该一视同仁,不要内讧,且身体力行地坚持长年无偿捐款帮助失语者,并号召大家多多关注失语者,在全世界开展募捐活动。
这样的人,哪怕和失语者扯上联系,也没有人能真的对他产生敌意。
提到他的时候,大家也不由充满敬意地夸一句,真是个心怀大爱的好人啊。
这一次,他也亲自出面直播,为失语者发声。
“失语者的信息较诸位有很大的滞后性,我们面对失语者的时候,应该多关怀宽容……事发到如今的各方消息,我都认真看过了,我并不认为他就是预言里那个制作炸弹的人,我对他的死去感到遗憾。反思过后,我认为这个事件最主要的原因是预言,是表态模糊的预言误导了大家。”
慈善家满脸惋惜,“我们都应该悼念这个可怜的孩子,并究其根本,不能再让模糊不清的预言牵着我们前行,罪恶应该曝光在这个世界,预言家不应该只手遮天。”
他越说越悲伤,泪眼婆娑,用衣襟擦了擦泪水。
慈善家的视频得到大批粉丝和网友的赞同。
网络上的风向再次转变。
这会儿,大家又开始反思之前攻击罪人的行为太过,不应该这样不知轻重,而带头现场直播的一些跟风者,也被大家复盘时摘出来批判。毕竟涉及了几条人命,难以姑息,这些人被监管者处予永远不得直播及使用网络的处罚。
这是直播世界里最为严重的处罚。
主播大声哭喊着求饶,还是在千万人众目睽睽这下,沦为失语者。
路辞桑坐在桌前,在摊开的纸上写着笔记,一边对言榭说:“慈善家的话也有道理,你发现了吗?从这个事件的发生,直到现在,大家关注的重点已经不同了。”
“嗯。”言榭若有所思,“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注意女生死亡的原因了。她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是为什么去到楼顶,现在有关她的视频里,都是情绪激动作为解释,一带而过。”
直播系统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似乎所有的关注点,都能随着热搜的变化而变化,被热搜忽略的,就不会被大家想起来,不会再出现在大家的眼里。
这个世界,最自由,也最闭塞。
路辞桑:“从预言家的预言发出,大家完全被炸弹事件吸引,没有人会再关注过去微小的伤亡。而预言里模糊的字眼,刚刚好指向的地点,这么带有纵容意味的预言,我认为不是巧合。如果没有这则预言,或许爆炸并不会发生。”
言榭讶然地说:“预言家……是在引导犯罪?这难道就是他成为灾难源头的原因?”
路辞桑:“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言榭百思不得其解,“当初直播世界开始,不就是因为他帮助大家躲过灾祸,救了很多人吗?现在让大家杀人,有什么意义呢……”
“他是魔的转世,或许是过去残留的恶趣味吧。”路辞桑也不明白一只无恶不作的坏魔,转世后的脑壳里在想什么怪东西,随意地说了句后,便将写完的纸递给言榭。
“这是什么?”言榭看着纸张,上面线条凌乱,标着各种数字的纸,上面甚至还画着几个抽象的简笔画。
路辞桑:“我们后天出行的路线图。”
言榭懵住了,“嗯?”
“看这里,我们从这里出发。”路辞桑点了点言榭手里的纸,纸张的颤动传到了他的指尖,微微发痒。
位于左下方的角落 ,那里画着一个小屋子。
有了起点,总算是能看出一点头绪了,言榭努力辨认说:“唔……然后步行,步行800米,然后乘坐2号公交车,十五分钟后下车,朝东南方向步行一公里,乘坐92号公交车,半小时后下车,步行绕过稻田区,然后这个是……爬树?”
“是船。”路辞桑板着脸说。
“噢……”言榭无辜地眨眨眼睛。
这个像树叶一样的东西,哪里像船了嘛,而且……
“为什么现在外面这么冷还能开船?河里不会结冰吗?”
“不能开,会结冰。这只是标注一下往日的航道,确定方向,这段路我们也要走过去。之后我们还要转乘3趟公交车,然后再坐火车,之后还要步行一段路再去坐汽车然后再……之后再爬到两座山就到了。”路辞桑摊手,“所以,我们必须一大早就出发。”
在言榭二人准备出发去失语者部落的时候,纪云柏事件后续还引发了各派的争论,从全民救世如何正确开展到19号螺丝钉如何拌进汤面里,这都是存在已久的难题,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大家骂成一团。
几天后,这场混乱的战局,才悄无声息地褪去热潮,被铺天盖地的新热点覆盖。
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再也没被人提起过。
周末这天的黄昏后,满身风霜的二人踏着融融雪色,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这是他们路途的最后一段,只能依靠步行。
经过一天的路途疲惫,绕是经历过丧尸世界坐车特训的言榭,也很受不了。
如今还有走这么长的路,久久不到目的地,他像是终于打定了主意般,将自己陷入雪里的鞋子用最后的力气拔出来,然后就一屁股坐在石碑旁的路沿上,撒泼说:“我不走了!”
他起初见到雪能堆得这么厚,还觉得很新奇,一路上雀跃地跑在前面。
可过不了多久,他就像换了一条虫子,神色恹恹,足足老了几百岁,拖着沉重的步子,扭曲地在山道里横行,把身后的路辞桑看得哭笑不得。
此时路辞桑正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探路,一不留神间,身后的小虫子就没影了,他没作耽搁,立刻回头来找那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言榭托着腮,望到路辞桑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迈着稳稳的步子朝这里走来。
他今天穿得不算厚,轻薄的行装勾勒出精壮的腰,将那双大长腿衬得尤为突出。站在雪里的时候很显眼,雪与他的交汇线变得毛绒绒的,好看得有些模糊。
言榭抬手揉了揉眼。
“眼睛不舒服吗?别揉……”路辞桑拿下他的手,“上来,你闭着眼睛休息一会。”
路辞桑取下行囊,在他身前蹲下,携着微微寒气,挡住他面前刺眼的雪色。
“……不要。”言榭摇摇头。
他只能不太爱在雪里走,又不是虚弱地走不动路,堂堂虫王还要人背着走,传回族里不得被他们那群虫子笑死。
“为什么不要?”
“我自己走……等一会,再走。”
“真的?腿不疼吗?”
言榭说得格外坚定,“不疼,我一点都不累。”
对于他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路辞桑忍不住轻笑了声,“好。”
逗了逗累得生闷气的小虫子,他便走到石碑前,用手背擦去上面凝结的冰花。
那大概是先前的人留下的路标,很简陋地刻着失语者部落的大体方位。
路辞桑松了口气,“离这里不远,天黑前应该能到。”
失语者的部落和预估的地址有偏差,在离城镇更远的地方,因此又耽误了一些时间。天边已经有了变暗的迹象,雪里的山路本就难走,夜里更甚,若是再出现点什么野兽,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将这家伙安全带回去。
他们稍稍歇了片刻后,就再次朝失语者部落方向出发。
在天色彻底黑下来前,他们终于看到片亮着微光的房屋。
从高处看下去,它们就像一块块冷寂的石头,成团地簇拥着坐落在雪里,矮小又凌乱,与宁静的山谷融为一体。
贫瘠的村落很简陋,走到跟前的那一瞬间,让人生出一种不是处于同一个星球的错觉。
这里与外面繁华的城市差异太大了,过往这个时候,从家里的窗口望出去,每家的窗户都透着温馨的暖光,四处皆是灯火通明的街景。
与这里唯一的相同之处,大抵是路上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或许眼镜系统也无法识别出这片是居民区,美化功能没自动打开,凸凹不平的砂石地面,开裂的柱子,缺口的外墙……狼狈又丑陋地袒露出来。
部落的人对言榭他们的到来没有什么反应,有人背着柴火,吭哧吭哧与二人擦肩而过,或许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在直播世界混乱的秩序下,一朝一夕之间就成为失语者,是很常见的事情,不时会有新人来到这里,加入他们的世界。
看大门的老叟麻木地朝里面招招手。
很快,一个齐肩短发的姑娘跑出来,大眼睛在他们身上绕了绕,似乎有些惊奇。言榭也好奇地看着她,这个小女孩很年轻,约莫才十七八岁,她是这么多部落里来往的人里面,唯一一个不那么死气沉沉的。
“你们好啊,我叫林期,喊我小期就好。”她招着手,引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问:“你们怎么刚好在这么大雪天过来呢,路不好走吧?来到这里就都是一家人了,千万不要见外,负责分房子的阿叔还在做饭,先坐这里歇一会吧。”
言榭摆手谢过她的好意,说:“其实我们是过来找人的。”
“这样呀。”林期噗呲一笑,“难怪,我还纳闷呢。一般新人过来,哪里能见到心态这么好的,大多都一脸这样……”
她双手扯了扯脸皮,下拉着唇角,作出一副生无可恋的鬼脸来。
言榭被她逗笑了,本来拘谨的情绪也不由放松下来。
“你们要找谁啊?最近一段时间来的人有点多。”林期摸了摸下巴,又掐着手数了数,“脸几乎能眼熟了,但还不太能和名字对上号,你们说说看,说不定我有印象,不行我就带你们一个个认过去。”
言榭侧头和路辞桑对视一眼,收敛笑意,认真地说:“还不知她的名字,我们想找纪云柏的姐姐。”
“啊?是归烟姐……”林期有些意外,犹豫地看着他们,最后摇了摇头,“不行。最近纪姐心情不太好,如果你们是为了采访什么的话,很抱歉,我不能带你们去见她。”
为了在直播中赚到更多的赞,会有不少人为了提高播放量,丧失病狂地抓住任何一点机会,对着受害者重重复复采访,口不择言,完全不在乎这样的行为会给受害者带来二次伤害。
明白林期的顾虑,言榭将事情原委告诉她,解释来意。
林期思考了一会,“这样么……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喊纪姐过来。”
过了不久,纪归烟从某间房子钻出来,和言榭想象中的模样不同,她脸上虽然还略有疲态,脸色却比之前视频里看到的好很多。她重新扎好凌乱的头发,扭头朝林期说:“粥已经做好了,喊大家过来吃饭吧。”
“好,我去帮阿叔盛粥。”林期一溜烟地跑了。
纪归烟抬起手背擦擦额角的汗,朝言榭二人点了点头,“你们好,听小期说,你们有东西要给我。”
她的目光绕过他们,落在部落破破烂烂的木门外,有些纳闷,“怎么挑这样的日子来?若是过几天放晴了,路上的积雪少很多,好走一点……”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蓦然落在言榭手上,那个被布认认真真包裹起来的东西,轮廓有些熟悉……
“这是?”
“这是他的琴。”
言榭摊开布料,将琴递给纪归烟。纪归烟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把熟悉的琴,眼底一红,颤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前不久我们和他见过一面,那天他想用琴去换些烟花,作为你的生日礼物。后来知道了他的事情……我们觉得,这可能是他很珍贵的东西,想交还给你。”
听着言榭的话,一直不见悲容的她,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思念,卸下苦苦支撑的盔甲,看着琴泣不成声。
“小柏……是小柏的……”
在心如刀割的痛苦中,她拥着怀里的琴,像是拿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谢谢你们,这对我很重要。他走得太忽然,连一点特别的东西都没能留下来。”
她将沾着炭灰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不舍地抚摸那古旧的琴身,声音沙哑地说:“他过去一直很宝贝这把琴,其实,我哪里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切去换他回来。他还这样年轻,却因为大家无端的猜疑,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他们的议论中。”
她攥着拳,神情悲伤而愤慨,“直播……这个只能听见直播呼声的世界,到底还要折磨我们多久?”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随着泪水不断滑落,她的手缓缓地松开,忽地有些泄气,满腔的怒意也化作绝望的苦闷,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将她笼罩。
“那天在顶楼,一定很难过吧。”她将琴紧紧地抱在怀中,仿佛回到那天,拥抱独自面对痛苦的弟弟,“要是有人能听听你的话,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平等地对待失语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是不是就能救回你……这个世界,还有能听见我们声音的那一天吗?”
林期端着几碗粥走出来,将它们分给其他失语者后,便搭着纪归烟的肩,无声地安抚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纪归烟才稍稍平复心情,她将琴再次包好,抹干净眼泪,带着歉意地望向言榭二人,“抱歉,失态了。辛苦你们这么远过来,正好我们吃晚饭,坐下来一起吃吧?食材少,你们可能吃不惯……”
她接过林期递来的粥,想给言榭时,又瞧着粥是那样清汤寡水的稀薄,显得过于怠慢。连天天吃这样食物的失语者都未必能忍受这样的食物,更何况是从城里来的人,怎么吃得下去呢。
纪归烟连忙回头,求救地看向林期,暗示着她快换点别的食物过来。
可没等林期把其他东西拿来,言榭便接过了纪归烟手里的碗。
“没关系的,我什么都吃,吃得惯。”
他身边的同伴也接过别人递来的粥,礼貌地致谢着,没有丝毫不满的样子。
纪归烟悄悄松了口气,他们不会嫌弃就好。近来大雪给部落添了很大的麻烦,面对越来越多的失语者,粮食严重不足,只堪堪够温饱。就算想找其他能吃的食物,翻遍整个部落也未必能找到。
“那边在生火呢,我们都坐那边吃吧。”
纪归烟领着他们来到一处背风的屋子后,那边是片开阔的平地,地上放置着几条被打磨过的大圆木,中间围着的地方,几个失语者正在忙碌地堆着干树枝,准备点火。
他们在圆木上坐下后,注意到言榭好奇的目光,纪归烟不太好意思地说:“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取暖,而柴火又不足够大家使用,只好聚在一起烤火,节省柴火的同时又能一起取暖,在外面的时候没见过这样简陋的取暖方式吧?”
言榭诚实地点点头。
在城市里的时候,没有人会这样子烤火,甚至他都没见过这么多人。特别是到晚上,大家哪里还会出门,几乎所有人都呆在自己的小屋里躲避外面的寒冷。
当初在虫族时,倒是听长老提过一嘴。
以前的族落里也有这样的习惯,在冬日太冷的时候,大家会围在一起取暖。反正冬季无聊没什么事干,夜幕来临,大家就围着火堆,做些好吃的,跳跳舞唱唱歌,热热闹闹地一起玩。
见长老乐呵呵描述的样子,言榭一度都很期待参加这样的活动。
可惜,他并没有见过虫族的冬天,算起来,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却只是三三两两地拿着食物坐下,捧着还在冒烟的碗,沉默地低头吃着。
虽说人多,却丝毫没有长老口中那种热闹,大家脸上并不见喜色,更多的是哀愁。
言榭不解地低头喝了一小口粥。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不算难吃,热腾腾的粥水入肚,全身都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言榭作为一只杂食虫子,对食物的类别并不挑,几乎什么都能吃几口,至多在喜好上有些挑剔。
他不喜欢吃青菜,可肉类在虫族又算稀罕物,所以当初他最常吃的,是林子里采回来的蘑菇,在一段时间内甚至只吃蘑菇。
长老对他这样挑食的行为深恶痛疾,并将他不怎么长个的原因全归咎在上面,甚至扬言要在饮食习性为蘑菇的虫类里专门为他单开一页,让他留名千古。
言榭不敢反驳他,非常果断地认怂了,虽说虫族并不算多尊重祖先,但他还是不想长老这样胡说八道。
毕竟他要脸。
一只爱吃蘑菇的虫子,传出去会被其他强壮虫子笑话的。
被长老这么一吓唬。
言榭嘴上说着会均衡饮食,但也仅仅做到每顿饭少吃一只蘑菇。
不久后,林期回来了,她带回来几根烤红薯,热情地用纸包着交给言榭。
言榭不擅长推脱,再三谢绝后,还是接了下来。刚抱着红薯们坐下,就发现坐在他身侧的孩子们都偷偷摸摸地望了过来,满眼羡慕的亮光。
就像过去爱围在他身边那些小崽子们,脸上的嘴馋想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言榭向来是只非常宠爱幼崽的虫王,哪里看得了这些,于是又起身将手里的红薯们分给他们。
得到如此难得的美食,孩子们都非常开心,一边说着谢谢一边已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有孩子将手里的红薯掰成两半,递回给言榭一半,“哥哥你也吃。”
等言榭再回来时,便捧着那半截冒着热气的红薯,白雾朦胧了他的眉眼,微扬的眼尾还是能看出他很高兴。
“将军,要吃么?”
“你吃吧。”路辞桑正帮着他们将太长的木柴折断,抛到树枝堆里,以便火更好点起来。
言榭便坐回他身边,安静地小口啃着烤红薯,不时缓缓哈出雾气。
“等火点起来就暖和了。”路辞桑余光扫过言榭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稍,不太满意地说:“温度比预报里的低七度,要是你出门前不硬要脱掉一件,现在就不会冷了。”
如今没有那个苛刻到不行的莲左在,言榭坚决不肯穿成一个毛绒球,他哼哼着反驳说:“我现在也不冷。”
“是吗?”
路辞桑并不相信,抬手探向言榭的脸,言榭生怕被他发觉什么,急急地朝那边侧脸,在唇瓣的柔软触碰到温热的手背那刻,路辞桑像触电般收回了手。
这突兀的举动让言榭把刚刚想出来的借口都咽了回去,半是困惑地挑了挑眉梢。
躲什么,他又不咬人。
夜里太暗,看不清将军的表情,阴影勾勒之下,他俊美的骨相格外深刻,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着,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言榭却莫名觉得不对,正想凑过去问个究竟,就忽觉眼前火光一亮,周遭瞬间热腾腾的。
是纪归烟拎着火把,将篝火点燃了。
她侧开身子,莹莹橙光照亮一小片天地,简陋肮脏的部落一角就这样显现在他们面前。
失语者们坐在简陋的圆木上,大多数人都板着脸,淡漠地就着热气吞下难以下咽的吃食,似乎只为了维持生命而活着。
热烈的火光之下,他们也没能开心起来,冰冷地如大洋里的浮冰,带着沉默消失在深海。
他们失去了表达喜怒的能力。
反正也没有人会听到他们的声音,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声音。
表不表达,还有什么意义呢?
纪归烟弄好篝火后,便带着林期坐在言榭他们旁边,偶尔闲聊两句避免晾着远道而来的人。林期性子活泼,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几句。
聊到某处时,言榭疑惑地问纪归烟,“你回来好多天了?前几天……汽车不是停运了吗?”
“害。”纪归烟哂笑着摆摆手,“那什么,哪里用得着坐车呢,顺着大路走回来就是了……其实也没多远。”
大家沉默了一会。
纪归烟率先打破死寂,打哈哈说:“其实这不耽误什么,还能顺路打几份临工。”
言榭没明白她说的临工是什么,一旁高高挽着袖子,露出大膀的中年大叔却接过话头,“平日都找不到工作,还是这样的大雪天才招多些人。他们缺人手,是不是失语者也不会挑了。不像平时,只要知道是失语者,铁定不给干。”
“嗯,是啊。”纪归烟向满脸迷茫的言榭解释说:“冬天的时候,通讯和交通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很多地方出现科技解决不了的麻烦。这样一来,他们依靠科技的交易便会减少些,好比如清理街道的积雪,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接受我们去工作。由于这份工作并不算轻松,佣金不少,也算是能给我们留下一点点活路。”
“哎……”大叔伸了伸懒腰,“希望寒冬持续得久一点才好啊。”
言榭问:“可是,冬天不会很冷吗?”
不同于城里,失语者部落没有地暖,过得更为艰辛。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怎么会还希望冬天更长的呢,不应该期盼着冬日早些结束才对?
大叔摇摇头,他顶着那张被冻伤而通红的脸,笑得很勉强。
“没办法,平时我们找不到工作,只能依靠着年轻人带食物回来。若不是趁冬天多干点活,以后找不到赚钱的机会,就只能等着饿死。冷,和饿死,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个?”
“你别看我们这里死气沉沉,但也没有人真的想立刻去死。而且,还有很多小孩子,也是需要吃饭的呀。”大叔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说着。
“诶,老师又在教书了,快过去听听。”纪归烟注意到旁边的圆木前簇拥的一群人,推搡了林期一下。
林期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指着那团**岁的孩子,哭笑不得说:“纪姐,我都多大了,你还要我和他们挤?”
“多学点总是没错的嘛。”
看着林期不情不愿地跑开,纪归烟回头朝言榭他们说:“我们的眼镜被剥夺连通直播系统的权利,只保留部分简单的基础功能。像现在外面的学校,都普及使用直播授课,我们的孩子们没办法去那里上学,只能买些书回来给他们看。有些学历高的人,就自发地担起教导他们的任务,每天找些空闲的时间教孩子们读书。像书啊,笔啊什么的,现在都是很少见的东西了,我们都买不起,好在慈善家给我们寄了不少。”
言榭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圆木中央,小心地翻着手里泛黄的书页,为孩子们读里面的故事。篝火的摇曳的光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他们撑着脑袋认真听着。
“从前有一位昏庸的帝王啊,他为了让美人露出笑容,不惜花费财力物力人力……最后终于逗笑美人,可是他也失去信任,付出巨大的代价……”
“救命啊姐!那边的推车被我开到坑里了,怎么都拉不动!”穿着旧大衣的少年冲过来,指着门口那边,求救大喊。
“诶你个混账家伙……我这就来。”纪归烟应了声,挽着袖子站起来,少年满脸愧疚地脑袋跑走。
远处的车轮深深陷在雪里,可失语者部落青壮年不怎么多,这又是在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时间,少年闯了祸也不敢打扰其他人,只好找纪归烟。
言榭正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便头也不抬地拽拽将军的手臂,示意他去帮帮忙。他一向相信将军的能力,也清楚自己的力气,左右他也帮不上忙,就继续窝着听故事。
昏庸君王的故事不算长,很快就结束了,言榭狠狠地听进脑子里,决心不会成为一个被美色蒙蔽的坏虫王。
听完了故事,言榭也站起身,想去看看将军那边怎么样,车拔出来没有。却发现熟悉的身影蹲在角落的圆木旁,还拎着小木枝,似乎正在地上捣腾着什么。
“小期,你在做什么?”
林期转头发现是言榭,一把将他拽过来,献宝似地小声说:“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很像那什么?”
“那什么?”
“就是大便呀!”
言榭的表情空白几秒,“……啊?”
身为一只虫子,难以判断人类制作大便的用意,就在言榭努力思考的时候,听见林期再次得意地开了口。
“我在想将它做成武器,如果人们遇到危险,就能将它丢出去吓走敌人。怎么样?!是不是很实用,比辣椒水杀伤力还大。”
言榭冷静地思考一会,无比认真地点点头,“好办法!”
为了表达对人类智慧的崇高敬意,他打算回到虫族后,也将这样可怕的武器告诉族人们。
蹲在地上欣赏着林期制作假大便。
几分钟后,言榭问:“……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林期撑着下巴,轻轻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成为失语者,是因为我直播卖东西。可那都是我自创的产品,很有意思,卖得也很好。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原因,忽然冒出来很多人说吃了不舒服,有人说用了太快。可我清楚,我的产品不可能出什么问题的,绝对安全。但在大众的斥责里,也难以去辩解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最后因违规举报太多被封禁,就变成失语者了。”
她的语气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不像是苦闷,只是有些无奈。
这大概就是她和这里大部分人不同的原因,她身上的灵气不能被任何东西困住,哪怕没有直播,没有了任她飞翔的平台,她也能在这个小小的失语者部落里制作着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个性张扬,如烈火不会在意大家看不看到它璀璨的光。
或许仍有遗憾,遗憾她的热爱没办法让更多人看见,遗憾她的热爱与她一起锁在狭小的世界里,不见天日。
林期安静一会后,又笑着从兜里掏出包东西出来,“瞧,就像这种。”
她侧头朝言榭耳语了句,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明白了吧?”
言榭懵懵地摇头。
“唔,那你就当是跳跳糖好了,味道还不错的,我囤了好多,反正也卖不出去,这个就送你啦。”
听到是好吃的,言榭没有拒绝的理由,高兴地收下那包东西。
林期继续挖着地上的土,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的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就被打上了不能翻身的罪名,只能与这个世界脱节下去。”
她停顿几秒,有些不忍地说:“我听说了纪哥的事情,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没办法替他说话,甚至没办法帮自己发声。”
“他一直都是很好的人,因为年轻又是男生,是我们这里少数还能找到兼职的人。他做了很多份兼职,钱都用来供我们大家花销,我们找不到赚钱的工作,只能勉强活着。一旦遇到生病,很快就会花光积蓄,我其实每天都在想,以后该怎么活下去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微颤的哭腔,“纪哥……他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不可能逼别人跳楼的。”
言榭看着她,比起谈论自己身上的苦难,她此时似乎心情更糟糕,像被困在在网里的困兽,痛苦地挣扎着。
“以后……以后大家会知道的,听说监管者还没有查出原因吧?”林期把脸埋在手里,哽咽地说。
“不会有后续的,没有人再在乎真相了。”教书的老师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轻轻说:“自从预言家的出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预言才是律法,预言才是真理,毕竟他无所不能,超越世间一切法则。”
他抬了抬脸上的眼镜,篝火离这边比较远,黯淡的火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凄冷的幽光。
“既定的未来,高于真相。”
远处的寒风呼啸而来,阴冷阴冷地如锐利的刀刺入他们的皮肤,火辣辣生疼。
他们缓缓走回篝火边,站在烈火面前,试图摆脱心里那阴魂不散的霜。
言榭问:“难道预言家所说的,不是真相吗?”
教书老师嗤笑一声,“谁知道呢?”
他将木柴扔入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我们没有辩解,可这要人命的雪,越下越大啊。”
“真相与否,都在预言家一念之间,已经发生过多少次冤屈,预言家看见过吗?他所预言的那些未来里,真的有我们吗?我们被流言挟持着前行,走到死胡同里,再也没有听我们说话的人。何况,我们本就没有机会为自己说话,我们可是……失语者啊。”
“你能想象那种处境吗?明明我们身边都是人,他们却用直播交流着,将我们隔离在外,就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一样。可我们并非全都犯了过错,也并非罪不可赦,我们冤屈,要和谁说呢?”
林期还捏着她做出来的产品,失落说:“直播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听着预言里的话,齐心协力解决问题。后来就变了,大家互相怀疑,互相猜忌,因为有嫌疑就对别人强制镇压,甚至导致死亡。”
“就像纪哥……明明所有人都有为他说一句话,改变局势的机会,明明救护车就在附近,离他被救只有咫尺的距离……”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远方的星点被乌云吞噬,“他们才是真正的失语者,他们才是真相里的凶手。”
冤屈被掩埋于冰雪之下,与饥饿,惶恐,烟火,一并消散于世间。
看不见,便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