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徐徐在山边落下,将近傍晚的余晖温和。
基地的小队成员们散慢地走在路上,踩着橙色的光芒离开小镇,死里逃生的喜悦洋溢在众人脸上,他们激动地相互交谈今天经历的紧张时刻。
不知方轻舟说了句什么,人群笑倒一片,掩面躲开,秦乐本想过去安慰好友,谁知才拍了拍方轻舟的肩,就抑制不住生理反应,弯腰干呕起来。
方轻舟整个人都不好了。
车辆在他们身边慢慢地跟着,梁一弘坐没坐样地瘫在后座。今天的事情恐怕花光了他全部勇气和力量,一到安全处,他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连胳膊都提不起来,立刻交出驾驶位,钻到后座倒头就睡。
安安敲了半天锅盖也累得不行,抱着手里吃了一半的面包,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微微凉意的晚风吹过,越过破碎的车窗,毫无阻挡地穿过言榭指缝间,将他手里的符箓吹得舞动起来。
言榭看着手里蔫蔫的符纸,疑惑低语:“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反应呢?我一路都在看,它再也没有亮过。”
路辞桑思索片刻,说:“或许,召的感应触发需要某种条件。”
“条件?”言榭不解,“应该不是距离,难道是敲铁的声音……感觉也不是呀。到底是为什么?你的符箓是不是坏掉了?”
小虫子苦恼地埋头想着,将符箓正面反面地翻来翻去。
路辞桑伸手拿走符箓,安慰说:“别因为它烦心了,我们先去人类基地,说不定鲸就在基地里。”
“嗯。我们去找人类基地的首领。”
言榭很快被说服,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打开副驾驶的柜子找到零食后就惬意地“嘎吱嘎吱”吃起来。
不多时,一行人终于赶在天黑前抵达人类基地。
见到归来的人,基地守卫连忙打开城门,将他们迎进去。
基地放眼望去非常的大,周围都被高耸的围墙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的环境比外面干净很多,连空气都比外头清新不少,没有那股萦绕不散的血腥味。
昏迷的时燕和其他受伤人员被基地专人推来的治疗车接去治疗,路辞桑将车停在一角,言榭叫醒还在睡觉的梁一弘和安安,几人一同下了车。
憋不住一点话的小队员们,又七嘴八舌地和基地内的人说起今天的事情,并将言榭一行人介绍给他们。
基地内一个年级稍大的卷发姑娘,听了他们的话哭笑不得,揪着方轻舟让他先去洗澡,然后接过队员递过来的药物,笑眯眯地将所有人都夸赞了一番。
将吵闹的小队员都驱散开后,卷发姑娘笑着朝言榭几人走来,自我介绍说:“我是木知棠,欢迎你们来到人类基地,我带你们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为他们带路。
“这里是我们的武器库,参与外出的人员,可以在登记后挑选想要的武器借出。但最好不要损坏武器哦,这个时候的枪支弹药可不好找呢。”
木知棠说着,将目光投向站在后面的梁一弘,随后拿起一面巨大的盾牌。
“多谢你今天救了他们,听说小秦乐说你喜欢盾牌。要是下回你出去想带上这个,可以直接和管理员说,一般人是不给用的,但我给你特权。”
梁一弘被夸得脸蛋通红,慌里慌张地连连摆手,“我也……我也不是喜欢盾牌……”
话一出,又感觉自己说得惹人误会,梁一弘急忙补充说:“这个盾牌看着是不错,我只是是觉得其它武器也都很好,比如这个激光枪,天……这是声波炸弹吗?”
梁一弘大开眼界,心里话一不留神就冒出来,“我都想借……咳咳咳,也不是要都借……”
木知棠摸摸手里的盾牌,没有和梁一弘的嘴笨计较,笑说:“当然没问题,毕竟盾要配合着矛用不是?”
她手里的盾牌呈晶莹剔透的色泽,外表刻着细致的花纹,随着角度改变恍若流光游转,很是漂亮,简直不像一面盾,更像是一件工艺品。
木知棠自豪说:“你们别看它长得花里胡俏,这面盾可厉害了,是基地内数一数二的宝贝,它由最坚硬的材料冰钻制造,坚不可摧。”
冰钻?
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言榭想了想。
好像在不久前,他就亲眼看见某人将冰钻做的短刀徒手掰断了。
言榭歪头瞥了路辞桑一眼。
看来这个硬度很值得探究啊。
“这里是我们就餐的地方,虽然近期食材种类比较匮乏,但还是能保证让每个人都吃饱。”
木知棠弯腰捏了捏安安的脸蛋,笑说:“可爱的小姑娘,我们这里还有特殊的儿童餐哦,每人早上都能领一杯牛奶。嗯……暂时是这样,过几天就不一定了。饮料和乳制品不容易收集到,消耗量却很大,基地也快要没有存储了。”
她又拿起一块干净的餐布,递给脸上还黑漆漆的言榭,看着言榭将烟灰擦干净后,忍不住调笑说:“好俊的帅哥,要不要陪姐姐喝酒?你们大老远过来肯定花了不少功夫吧?今夜有聚会,和我们一起好好庆祝?”
路辞桑开口,“不了,我们路上没能好好休息,晚上打算早点歇息。”
木知棠点点头,“嗯……也对,那下次可要来玩哦。”
言榭对木知棠口中的聚会有些好奇,但确实被这几日的行程折腾得腰酸腿疼,需要好好躺床上睡一觉,于是乖乖地跟在路辞桑旁附和着点头。
木知棠被他的举动逗笑,毫不吝啬地再次夸赞,“我可真喜欢你,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胆子真大。”
言榭摸了摸鼻子。
如果她是指一枪打飞那只丧尸的话。
言榭觉得有点心虚,这其实只是靠虫子的本能。
过去在虫虫世界里,言榭就遇到过很多敌虫偷袭,从最开始的害怕,到最后习以为常。他不用转身就能确定敌人的大概位置,趁其不设防地先一步制服敌人,这已经是很基本的操作了。
何况丧尸虽然长得吓人,但并不比敌虫身手敏捷。
言榭转移话题问:“我们能见见基地首领吗?”
木知棠会意一笑:“当然,听说不少人都是因为首领的名声投奔来基地的,可惜不巧,首领现在驻守地下医疗中心,可能最近都不会回来,你们着急见他吗?”
言榭点头。
似乎想到了什么,木知棠眼神微亮,“这样的话……正好,我们有一批物资需要送到医疗中心,如果可以,那就麻烦你们顺路带过去啦,你们这样厉害,也正好帮忙保护物资。”
言榭几人同意后,木知棠便带着他们去到了医疗室。
“那是我们的医生,乔松清。这次是他带队去医疗中心,你们跟着他一起走吧,不过今天夜也深了,先在基地这边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言榭:“好。”
乔松清百忙之中昂起头,朝他们这边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之后,木知棠带着他们在基地各处又兜了几圈,最后给他们每个人都分配了临时居所。
回居所的路上,梁一弘偷偷地拉着言榭说悄悄话。
“刚刚她夸你从顶楼爬下来很厉害,你怎么不激动?”
言榭眨眨眼睛,“我应该激动?”
他才知道,原来那个人类是在说这件事情啊。
原来爬得高也会被夸?
那为什么过去在虫族,他爬了这么多次树,从来都没有被人夸过?将军甚至还老是不准他去爬树。
梁一弘无奈说:“她还说她喜欢你。”
言榭困惑,“然后呢?”
“她这是在暗示你呀,嘿,你怎么回事?长得这样好看,过去在学校没有被别人追过吗?”梁一弘低声说。
知识匮乏的言榭摇摇头,他的角色信息里还真的没有这一条。
而且他为什么会被人追着,难道不能打回去吗?
他可是王,不可能打不过的。
梁一弘恨铁不成钢,“现在都在基地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可以脱离苦海,看看其他的大佬啊,别再让人欺负哭了。”
言榭满头问号。
梁一弘以拳拍手,“诶对了,你不是想去找首领嘛,我双手双脚支持你啊兄弟。人类基地的首领,听起来就厉害多了,换他当大佬也是不错的。”
言榭试图理解,实则还是满眼迷茫地看着梁一弘,换来梁一弘怜惜的叹息。
真是可怜又天真的少爷,就这样被坏人骗走了,还不知道跑。
言榭纳闷地读懂了梁一弘的嫌弃,失落低下头。
小虫子需要会写作业,还是有那么点道理的,起码学习能知道很多知识。
这不,因为比较无知,他又被人嘲笑了。
不愿意被别人看扁。
言榭开始细细地回忆角色信息,连吃饭都走神地苦思冥想,终于在睡前成功从过往同学们口口相传的宝贝书籍中翻出来一个词。
男朋友?
原来追的尽头是男朋友。
男朋友是指关系非常亲密,在生活中形影不离,可以一辈子陪伴在一起的人。
言榭想了想。
那他可以让将军做他的男朋友吗?
将军向来都听他的,大概也不会拒绝。
解决了一大难题,言榭满意地想,以后他也有男朋友,就不会被人嘲笑是只什么都不知道,很落伍的小虫子了。
入夜。
言榭没有去自己的房间,很自然地钻到路辞桑的房间里。
在路上的几天,大家都弄得风尘仆仆,没有洗澡的条件,到这里之后,才终于有地方好好清洗一番。
让脏兮兮的小虫子先去洗完后,路辞桑才带着基地准备的衣服进了浴室。
不久后,路辞桑披着简单的衣服出来时,便看见言榭穿着件过于宽大的T恤,垂着湿漉漉的头发,正低着头在研究手机,如今的手机都没有信号,他也不知能研究些什么。
水珠从言榭的发丝垂落,随着小腿,滑落在光着的脚上。
小虫子对此毫不在意,水珠随着他脚部的轻轻晃动,可怜地被甩到了地上。
路辞桑看不下去,拿起衣架旁的毛巾,便听见门口传来声响。
“在吗?欢迎加入基地,这是宴会的饮料,我送过来给没有去的人都尝尝,你要吗?”陌生女孩端着一个盘子,热情地说着,盘子上面盛着几杯不同颜色的饮料,大抵是不同口味的。
“谢谢。”路辞桑选了其中的一杯黄色的。
女孩正要走,就听见房内传来激动的声音,“我也要,我也要。”
女孩:“?”
等光着脚的言榭从床上蹦哒下来,穿好鞋子的时候,盘子里就只剩下红色的饮料。
他拿了一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却看见女孩的笑容愈盛,最终难掩笑意,捂着嘴就匆忙跑掉了。
不明所以的言榭默默关上房门。
他端着手里的杯子坐到桌子前,喝了口饮料,却忍不住皱起眉头。
“是西瓜。”言榭扁了扁嘴。
并不是虫子不喜欢吃西瓜,他只是单纯不太喜欢用西瓜压成的果汁,过去在虫虫世界,他们没有那么多先进的工具,没有榨汁机的时候,只能利用其他办法来制造果汁。
比如将西瓜放入石器中,经过粗暴挤压,便会喷溅出西瓜汁水来。
言榭一开始很喜欢这种新奇的吃西瓜方式,可在目睹较小类型的敌虫被一脚踩死,剩下的血腥残骸之后,言榭每次喝西瓜汁就会想起那个画面,对西瓜汁就再也提不起兴趣。
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将军手里的饮料并不是同一个颜色。
言榭双手撑着桌面,俯身凑了过去,“将军,你的饮料是什么味道的?”
路辞桑还没有回答他,便见那毛茸茸的脑袋已经伸到了跟前。
从他的位置看过去,能见到宽松的衣领半挂在言榭的肩头,衬衫不太工整地松了几颗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来,在锁骨的最凹陷处,盛着颗朱红的痣。
一点朱红,甚是惹人注目,便是不想往那边看也难。
路辞桑淡定地端着手里的杯子往后靠了靠,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闻到蜂蜜的味道。”
言榭毫不客气地嗅着,已经开始忍不住吞咽口中的唾沫了。
算起来,他有好多天没有喝过蜂蜜。
事实上也不是没有吃过蜂蜜,之前吃的蜂蜜小面包不能算,因为那不是喝的。
小虫子理直气壮地想着,见将军想躲,便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将军,你的是不是蜂蜜味,我要喝你的。”
路辞桑的目光在他忍不住滚动的喉间掠过,藏住心底的笑意,忍不住逗言榭说:“那怎么行?这可是我先拿到的。”
“可是我很想喝。”
言榭伸手够了够饮料,却被将军这混蛋控制在差几分的距离里,怎么都拿不到。
小虫子叹口气,神色恹恹的,似乎打算放弃,却在收回手的时候,挽住了路辞桑的脖颈往自己这边牵,“将军。”
路辞桑:“嗯?”
言榭冷酷地哼了声,昂头问:“你不是一直很想摸摸我的触手吗?”
路辞桑平静地看着言榭。
他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了?
他怎么不知道。
宽大的衬衫在言榭的动作下,皱褶拉扯着,挂落在窄细的腰间。
言榭就这样微塌着腰,却又气势很足地看着他。
在路辞桑看来,虫子这自以为是的威胁,简直比撒娇还要难以言表。
到底是谁教他这样威胁别人的?
有点害怕虫子接下来说出:要是不给饮料,就再也不给摸触手那样毫无威胁能力又令人发指的言语。
路辞桑率先开口打断言榭。
“想贿赂我?”
路辞桑思忖着,目光缓缓落在言榭的腰间,喉间微哑地陈述事实,“但你现在没有触手。”
言榭笑眯眯的,指尖在路辞桑后颈轻轻蹭过。
“那有什么关系呢?将军。”
他稍稍凑近了些,低声说:“等长出来了,我第一个就给将军摸嘛。”
在路辞桑愣神的片刻,便见小虫子以惊人的速度抽走他手里的饮料,溜之大吉。
许久之后。
路辞桑摩挲着空荡荡的手指,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将逃窜的小虫子抓住了。
“干什么!干什么!我已经喝了,你可以喝我的。”
面对埋头狠狠喝蜂蜜水的幼稚小虫,路辞桑一把握住了言榭的小腿,“不要拿着食物在床上爬来爬去。”
言榭:“我根本没有在爬。”
“没有不给你喝,来,坐过来。”路辞桑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我给你擦擦头发。”
知道将军从来不会出尔反尔,更不会胆大包天到在他这个虫王嘴下抢吃的,言榭便端着宝贝的蜂蜜水坐了过去。
夜里的露水逐渐深了,洗去旷日已久的燥热与疲劳,很是催人入眠。
路辞桑及时接下了言榭手中摇摇欲坠的空杯子,将其放在桌面上,低头望着安详枕在他怀中入睡的人。
思绪似乎一瞬间回到过去,几经周折,又跌跌撞撞地晃回现实。
连一向以理智严谨闻名的掌司,也没办法解释出来。
从曾经深仇大恨到此时的一切,自己能这样待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
他将怀里的家伙横抱起来,放到枕头上,这家伙却不依不饶,攀上他的手臂,紧紧抱着不让他走。
路辞桑轻声哄说:“松一下,我去收拾毛巾。”
“唔……”床上的人睡得迷迷糊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黏糊糊说:“路辞桑。”
路辞桑:“嗯。”
“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路辞桑:“……”
路辞桑:“???????????”
“……不对。”睡梦中的小虫子蹙蹙眉,嘟嘟囔囔地低喃,“只有……被喜欢才能成为男朋友,将军……喜不喜欢我呢……”
没等回应,言榭便彻底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