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楼下，陈戈才放开了Manny的手。
他自己也有点愣住，怎么会做出牵手的举动，他只是下意识地想保护她，那些陈年旧事，都多少年了，不提也罢。人应该活在现在和未来，他一直都是在这么觉得的，过去不重要。但这个举动还是有些唐突，他耳根烧了团火，眸子低了下去，“抱，抱歉......”
“没事，”Manny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因为刚才被他牵的很紧，皮肤上还残留着温度，她装作若无其事，笑道：“刚才我装的还挺像的吧？”
气氛轻松了下来。
陈戈看着她脸上苍白的笑容，突然感觉全身被一种无力感包围：“那些年，你过的是不是不好？”
听到这几个字，Manny的眼泪突然情不自禁地砸下来一颗。
在他的手背上。
“抱歉，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父母都不在了，你在美国怎么过的？”陈戈哽咽着问。
他知道那些没有父母的日子，他知道。高中时就品尝了无处可去的滋味。一个人像条狗四处被放逐。无处可去的时候，无论在哪里，都会时刻感觉自己在流浪。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她要去世界上最贫穷的地方了。
“我没那么惨，”Manny抬起头来，眼睛里刚才汪了水，亮晶晶的，“真的，我一天能吃三个汉堡呢。”
陈戈噗嗤笑出来。
刚才的阴翳被她这句话消散。
她没多说，他也不想问。有些话，还没到见光的时候。
这一片儿都是居民区，一到晚上，烧烤、大排档、小吃车全都热闹非凡，很有生活气息。陈戈看着烟火缭绕的小摊问道：“刚才没吃饱吧，要不再吃点？”
“不吃了，我这身衣服还得还呢。”Manny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八点钟，她得赶在十点前把衣服还了。
“你这身是？”
“这附近有个美妆店，我在那里租的。”
怪不得，陈戈从未见过她这一身，原来是借的。他问：“布加维那边还乱着，我联系了达利亚，你的包裹她会帮忙寄过来的。”
“你怎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Manny问完突然想了起来，应该是她发烧的那次，陈戈怀疑她得了疟疾，那天晚上来达姐的别墅找过她，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那天要了达利亚的联系方式。
“谢谢，不过那里面也没什么东西，都是些衣服，从那里寄过来老贵了，还不如买两身呢。”
“没事，我联系看看。布加维现在的信号断了，我还没联系上她。”
说着说着，便走到了美妆店门口，Manny走进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陈戈在外面抽了支烟，回过头的时候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看上去像个年轻有活力的女大学生。
Manny发现他没说话，以为这身衣服丑到他了，说道：“这段时间太忙了，没空出去买衣服，下次我一定换一身。”
“没有，你穿这身很好看。”陈戈把烟掐灭了，看向她的白T，“你白，穿什么都好看。”
Manny眼睛笑成了月牙状。换了一身衣服，她觉得自在了很多，“我也觉得。白天那身虽然好看，但总感觉有点束缚。”
“不喜欢穿就不穿，穿你觉得合适的就行。”
“相亲这方面我也没经验，上网搜了一下。人家都这么穿的。毕竟你那么帅，我不能太磕碜吧。”
Manny只是无心的说出来，陈戈却感觉自己总有一天要死在她手里，他现在就被她套的死死的。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怎么那么自然？谢芷，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觉得你又重新爱上我了。
“天天值班，都老了，哪里帅？”陈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不过他是真的从来不觉得自己帅，或者是看多了，天天都能看到自己的样子，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不是帅哥都没有自知之明？”Manny问。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陈戈的面容依旧锋利俊朗，尤其是那两道浓眉，不说话的时候依然给人一种非常不好惹的印象。不知道是不是当医生的原因，十年过去，他竟然温润平和了很多。
“你觉得我好看？”
“这不是客观事实吗？”
二人一路走一路说，可能是换了身合适的衣服吧，Manny感到很自在，她也愿意和陈戈多说话。走到了楼下，陈戈没上去，直接去了赵垒那里，Manny一个人上楼，二人在昏黄的楼道口分开。
“那个，今晚的事，谢谢了。”陈戈看着Manny上楼的背影说道。
Manny回过头来，面容在灯光下柔和旖丽，她唇瓣轻启，“你也不要再和我说谢谢和抱歉啦。”她说完后轻轻地走上楼梯。
“哦，对了，纪录片我快剪好了，我先发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可以告诉我。”
“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
陈戈看着她薄薄的一片背影，却感到自己处于巨大的漩涡之中，明明眼神在看着她，身体却无法动弹，无法思考，任凭她不经意间掀起的风暴将自己吞噬干净。
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起来写了会报告，又看了一会手机，还拿起手机给赵垒打了个电话。
-
Manny晚上回去，熬夜剪了一晚上片子，她的生物钟已经颠倒了，通常要睡到中午才能醒来。
第二天要不是快递小哥的敲门声，她恐怕要睡到下午。
“你好，这是您的包裹，请签收。”
Manny一脸懵逼，她不知道这个包装精致的东西是什么，她一看品牌，她没买过衣服呀，“是不是送错了。”
“您是谢芷吗？”
“我是。”
“电话号码你再确定一下。”
Manny看了看号码，确实是她的。她签了字，很疑惑地打开包裹。
居然是三套衣服！
她看了一眼品牌，这家牌子一件T恤都要卖1000多，这三套衣服得花多少钱啊。
再一看下单的时间点，更是吃惊。
晚上两点多！
她赶紧给陈戈打了个电话。
那边倒是接的很快，“东西收到了？”
“你买的？”
“嗯。”
“不喜欢？”
“不不不，我只是暂时没时间买衣服，不用你特地给我买。”Manny看了一下吊牌的价格，“这也太贵了，多少钱啊。”
陈戈干笑了一声，“这是赵垒她女朋友开的服装店，算是他请你的，说是要感谢你把他剪进去。”
赵垒一把被陈戈拽到手机前，他白了陈戈一眼，强忍住“妈蛋”二字，极力扯出一个微笑：“Manny，这是我女朋友的服装店，都是当季的新品，下次记得来照顾生意啊。”
他刚说完，就被陈戈推到一边去，“人家的一点心意，下次你照顾一下生意就行了。”
Manny早上被门铃声吵醒，这会儿脑袋还反应不过来，她揉着眼睛说了声：“好的，我一定会的。”
电话挂断之后，Manny继续补觉去了。
而这一边，赵垒的白眼几乎要翻上天了，“我女朋友什么时候开服装店了？我怎么不知道哇！”
陈戈一本正经地说道：“以后肯定会开的。”
“开个毛啊我操，我他妈服了啊，你看看你这个不值钱的样子，我他妈要把你拍下来发同学群里，要让他们看看曾经那个冷酷无情面无表情的拽比，是个多么脑残多么卑微的恋爱脑！”
陈戈笑出了牙花，两排白牙明晃晃地露出来。什么高岭之花，什么天之骄子，在爱情里面屁都不是！
“我乐意！”
“我操了！傻逼玩意儿！我跟你说，你他妈趁着纪录片还没上映，赶紧把你这事情解决了，她要是能离婚最好了！”
“不过，我看她结婚是不是也有难言之隐啊，你想爸妈都不在了，身边也没有一个朋友，是不是结婚也是被人骗的啊！”
“你别这幅眼神看着我，你那大眼睛浓眉毛我害怕。我说真的，抛开结婚这一点不说，Manny真的无可挑剔，我是非常赞同你们在一起的。但问题是她要是和他老公吵架闹别扭或者搞冷战故意和你暧昧一段时间，目的是为了气他老公......我跟你说，也是有这种可能的，你别不信。”
“你他妈家长里短看多了吧！”
“我是为你好，趁早把这事弄清楚。要不然你看看你们有什么同学还在来往的，搞个聚会问一问，她总有聊的来的女同学吧，你问不出来，不代表她们问不出来啊。”
陈戈觉得有道理，谢芷向来对家里的事情守口如瓶，对她结婚的事情更是闭口不提，她身上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无论他怎么挖掘，她似乎都不愿意说起。赵垒倒是提醒他了，或许组织一个同学会是个不错的建议。
下班的时候，陈戈翻开半年前的通话记录。
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
顾庆。
电话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喂。”顾庆接起，说话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陈大医生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顾庆已经是独立音乐人圈子里的当红歌手了，平时写歌录歌制作，忙得要死，他倒也不客气，直接问：“看来找我是有事。”
陈戈也不藏着掖着，“是真有事。”
“说呗。”
“谢芷回来了。”
“什么？”顾庆立马从椅子上坐起来，他也感到惊讶，“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来话长，见面说吧。”
“现在啊？”
“不是，你组织一个同学会吧。”
“同学会你不是最不屑参与了吗，”顾庆想了一下，立马就明白了，“是跟谢芷有关吧！”
过去十年了，顾庆对谢芷的感情如今只有同学友情的份。可陈戈不是，当年和谢芷谈过一段，分手后跟死了一样。那些年，要不是顾庆一直在他身边，要不是遇到了老胡和赵垒，他都不知道自暴自弃成什么样。
“你知道的，我这么多年……”
“哎，”顾庆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她终于回来了。”
“放心吧，包我身上。”
-
Manny又熬了五天，终于剪完了最后一分钟，只感觉头晕目眩的。她强撑着身子，把最后的版本给刘叔发了过去，然后又给陈戈赵垒周沁发过去他们的精修照和短视频，做完这些，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
刚趴下，手机就开始震动。
是赵垒他们发来的消息。
Manny因为太久没吃饭，强忍住想呕吐的**，开始一个个地回消息。
她实在忍不了了，把手机丢到一边去，开了勿扰模式。
可没一会儿，她还是不放心那些没回的消息，又打开手机开始回复。
周沁发了语音过来：
“你拍的大漠的那张太好看了，这张照片我准备做成工牌呢！”
“我看了你剪辑的内容，你的叙事能力好强啊。还有，我怎么那么好看啊，我以为自己灰头土脸的呢！”
她哪里知道，这都是Manny一帧一帧地抠出来的。
他们的要求，她都尽量满足了。要好看，要情怀，要热血，要理想……她肝了半个月，终于一个人完成了六集的纪录片制作，还有几百张照片的整理。
终于，她眼前一黑，支撑不了，倒了下去。
手机一直在震动着，可是她根本听不到。
陈戈给了她打了个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急的立马从医院跑过来，房门紧锁着，大白天的锁什么房门？！他一脚踹开了门板，下一秒就看见Manny倒在地上。他立马把她抱起，送往了医院。
Manny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要不是看到白大褂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医院。
见她醒了，陈戈浑身绷紧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了下来。
“好点没？”陈戈绷着一张脸问。
Manny点点头，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我怎么来医院了？”
陈戈强压着声音说：“低血糖。”
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太大了，再加上工作一直没有着落，双重压力下，她还是病了。
“对不起，麻烦你……”
她的手机有源源不断的消息传来，陈戈瞄了一眼，几乎都是工作消息。除此之外，还有好多个招聘消息的弹窗。
“一个破纪录片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对于Manny来说很重要。她希望他们做的事情能被所有人看到，知道有这么一群医生在无名之地贡献青春与热血。
“这关系到你们未来的荣誉评定，我觉得还是……”
“荣誉有你的命重要吗？”她的话再一次被陈戈打断：“谢芷，你要相信这世界上除了父母，还有更爱你的人存在。”
Manny看着陈戈，久久说不出话来，父母？什么父母？她现在只是个孤儿而已。因为没有居所，只能满世界的到处流浪而已。
隔壁床的大妈见她不说话了，顺势插了一句：“是啊，小姑娘，你这么拼命干嘛，哎呦，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能理解，但是命是自己的啊。”她又冲着陈戈来了一句：“小伙子，没事的，你先去上班，你女朋友我来劝劝。”
“……”
“不是，阿姨，你误会了。”Manny连忙解释，“他是医院的医生。”
“哎呦，医生啊，医生你可得听他的话啊。”
“挂完这瓶我送你回家。”陈戈打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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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夜色深处5